作者:快乐父子俩
那些长舌鬼闲来无事,最喜欢聚在村头的大槐树下嚼舌根。
“哎哟,你看那小孩这么瘦弱,像个小鸡崽子。”
“我看悬,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估计活不长。”
“阿梅也是倒霉,好不容易拉扯大一个女儿,不孝顺不说,还要接受不孝女的拖油瓶。这最后要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阿梅老了之后,性格看似比年轻时柔和了许多,平常也就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种种菜。
但只要听到这些风言风语,听到有人敢诅咒她的外孙女活不长,她就会立刻抄起手边的家伙,像是一头护崽的老母狮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看我不撕烂你们这群乌鸦嘴!”
“谁敢说我家理央活不长?呸!你才死得早,没教养的混账东西!”
她能拿着拐杖,硬生生从村头追到村尾,直到把那些嚼舌根的人追得抱头鼠窜,不敢再冒头为止。
大家都说,阿梅这性子是越老越疯。
也正是因此,其实阿梅看上去并不太像是那种寻常的慈祥老人家,总是生气板着脸,脸上的法令纹也格外深,平添几分刻薄。
但在神崎理央心目中,自己的外婆是世界上最好的外婆。
被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拥入怀中的瞬间,神崎理央闻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味道。
那是混合着陈旧的樟脑丸,晒干的萝卜条,还有阳光下老棉被气息的味道。
这是独属于外婆阿梅的味道,是神崎理央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在七岁的小理央有限的记忆里,外婆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最能够保护她的人。
能够做出好吃的东西,也能够赶跑那些让自己感觉不舒服的人。生病的时候也是外婆在保护自己,将让自己生病的坏蛋恶魔吓走。
所以,外婆是世界上最无所不能的人。
然而,当神崎理央把眼泪蹭在外婆那件旧针织衫上,抬起头想要看清那张令她安心的脸时。
她却愣住了。
眼前这个正在轻轻给自己擦眼泪的老人……
好像和记忆里的外婆,不太一样。
记忆里那总是带着几分凌厉的眉眼,此刻却变得异常柔和,甚至柔和得有些……脆弱。
而且,外婆好像变矮了。
以前外婆牵着她的时候,她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外婆的下巴。
可现在,她感觉外婆好像缩水了一大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最让神崎理央感到心慌的,是外婆的头发。
她明明记得,前几天给外婆梳头的时候,那银丝里还夹杂着不少黑发。
可现在,在门口透进来的阳光下,外婆的满头银丝白得刺眼,让她心头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慌乱。
是不是因为自己不见了?
是不是因为自己昨天晚上被坏人抓走了,外婆为了找自己,才会老了这么多?
是不是因为自己是个不听话的累赘,总是给外婆惹麻烦,所以才把那个厉害的外婆,累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神崎理央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毕竟自己是【拖油瓶】这个事实留给这孩子的印象过于深刻,她一旦察觉到自己拖累了外婆,就会忍不住眼眶酸涩。
只不过阿梅很擅长应对神崎理央突如其来的糟糕情绪,她抬起那双有些浑浊却温和的眼睛,看向了站在一旁不远处的小小身影。
阿梅故意引开话题:“那位是谁啊?我们理央这么快就交到新朋友了吗?”
此刻的西堀奈奈,正背着手站在玄关不远处。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好奇,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陌生的老奶奶,但在接触到阿梅目光的瞬间,又像是害羞一样,有些局促地抓了抓衣角,稍微往门框后面缩了缩。
“哎哟……”阿梅脸上绽开了一个慈祥的笑容,“这是这家的小姑娘吧?长得好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西堀奈奈的脸颊“噌”地一下红了。
她有些腼腆地抿了抿嘴,回以一个不太好意思的浅笑。
而神崎理央则是从外婆的怀里抬起了头,注意力被顺利转移:“谁和这家伙是朋友啊……她最讨厌了!”
阿梅只是笑呵呵的,并不在意神崎理央的口是心非。
在七岁西堀奈奈的记忆里,并没有关于外婆这个角色的存在。
妈妈西堀洋子很少提起那边的亲戚,或者是早就断了联系。所以西堀奈奈确实没什么和这么大年龄的长辈相处的经验。
虽然这个老奶奶是那个讨厌紫毛的外婆,但也是家里的客人。
妈妈教过的,要有礼貌。
西堀奈奈想了想,转身跑进了厨房。没过一会儿,她就两只手捧着一个对她来说稍微有点大的玻璃杯,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杯子里装着大半杯温水,那是她刚才踮着脚尖从饮水机里接的。
“……奶奶,喝水。”西堀奈奈走到阿梅面前。
阿梅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伸出那双枯瘦的手,稳稳地接过了水杯。
“哎,谢谢。”阿梅说,“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理央能够和你一起玩,我很放心。”
听到这话,缩在阿梅怀里的神崎理央吸了吸鼻子,有些不服气地想要反驳,但最终还是把脸埋进了外婆的衣襟里,没好意思开口。
其实,现在的神崎理央心里急得不行。
这里是陌生人的家,有着讨厌的家伙,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人贩子阿姨”。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恨不得立刻拉着外婆的手飞回乡下的老家。
哪怕那个家只有漏风的窗户和硬板床,也比这个大大的房子要让人安心一万倍。
但是……
神崎理央抬起头,看了一眼正捧着水杯小口喝着的外婆。
外婆看起来真的很累了。
那满头的白发,那佝偻的脊背,还有那微微颤抖的手指。
外婆一定是为了找自己,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坐了好久好久的车,才来到这个陌生的大城市的吧?
如果现在就吵着要走,外婆还得背着行囊继续赶路,那身体怎么吃得消呢?
“……外婆。”神崎理央忍住了心里那股想要回家的急切冲动,她伸出小手,懂事地帮阿梅拍了拍裤脚上的灰尘,小声说道,“坐下歇会儿吧……喝完水再走。我不急的。”
虽然嘴上说着“我不急”,但神崎理央那双时不时往门口飘的眼神,还有那只死死攥着衣角不放,指节都有些发白的小手,又怎么能逃得过阿梅的眼睛。
她没有拆穿小外孙女这蹩脚的谎言,而是坐在了沙发上。
她把神崎理央抱在怀中。
而神崎理央则是无比自然地依偎进了那个带着阳光和陈旧皂角的怀抱里。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理央那头柔顺的紫色短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理央啊……”阿梅的声音很轻,“还记得你刚被妈妈送回来的时候吗?”
“那时候你才那么一点大,缩在那个大包袱里,瘦得像只没毛的小猫崽子。脸色蜡黄蜡黄的,连哭声都细得像蚊子哼哼……”
听到外婆提起这些,神崎理央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怀里钻了钻,闷声闷气地说道:“……我都记不得了。”
“外婆记得。”阿梅眼角的皱纹温柔地舒展开来:“明明现在也没少吃饭了,怎么还是只有皮包骨头?抱着都嫌硌手。”
神崎理央有些委屈地辩解:“我有好好吃饭的……是它自己不长嘛。”
“那就是吃得还不够多。”阿梅假装严肃地板起脸,“以后啊,不管在哪里,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都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不要挑食,不要为了省钱就饿肚子。”
说着,阿梅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透过了这房子的天花板,看到了很远很远的未来。
“只要你没病没灾,健健康康的,好好活下去。”她说。
年幼的神崎理央,显然没能听懂阿梅那句“只要好好活着”背后所隐藏的沉重含义。
她只当这是外婆的唠叨。
“我知道啦……”神崎理央在阿梅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小声嘟囔着给自己找台阶下,“我那是胃口小,吃不下嘛。那个碗比我的脸都大……不过,以后我会努力多吃一点点的。”
她伸出一根小手指,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信誓旦旦地保证道:“多吃一口饭,就多长一份力气,就不会生病了。”
听到这话,阿梅的眼眶更热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涩,枯瘦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理央那头有些乱的短发,话锋一转,聊起了那些藏在记忆角落里的温馨琐事。
神崎理央六岁那年,阿梅送了她一盒水彩笔。
似乎是在绘画这方面颇有天赋和热忱,神崎理央格外珍视这一盒来之不易的礼物,她每天都拿着那盒水彩笔认认真真涂抹,一直到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墨水也舍不得扔。
也正是因此,她有一次大包大揽要给阿梅画像,结果阿梅打开一看,只有浅黄色的一大坨线条在纸上横亘着。
看半天都看不出来哪里是眼睛,哪里是嘴巴。
还以为是个鸭梨,结果神崎理央指出来,她才知道那是人,还是画的自己。
“哎哟,那时候外婆拿着那张画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那是个人,还以为是个大鸭梨呢。”阿梅打趣。
“外婆!”被揭了黑历史的神崎理央羞红了脸,忍不住在阿梅怀里扭了扭身子,小声狡辩,“那是因为别的颜色都没有墨水了嘛!只有黄色还能画……而且,而且那是我觉得外婆像太阳一样暖暖的,所以才用黄色的!”
“好好好,是太阳,是太阳。”阿梅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依旧笑呵呵的:“以后也要坚持这一份爱好,可以吗?”
神崎理央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嗯,我喜欢画画。”
得到了外孙女的承诺,阿梅似乎稍微安心了一些。但紧接着,她的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或者说是对于未来的担忧。
“还有啊,除了画画,书也是要读的。”阿梅语重心长地教育,“十岁那年……你的成绩可是急转直下,甚至还考了人生中第一个不及格回来。”
神崎理央:……?
……啊?自己什么时候不及格的?
是因为神崎理央身子骨弱,老是请病假回家,耽误了学习。再加上乡下的学校教育资源也比较一般,因而成绩越来越差。
阿梅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摩挲着理央的肩膀:“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沉下心来看看书。就算不喜欢念书,就算觉得那些课本枯燥,也应该要把最基础的知识学好,把字认全,把数算对。”
只有肚子里有了墨水,脑子里有了知识,以后理央一个人的时候……才不那么容易被人骗。
这番话可谓是肺腑之言。
然而,听在七岁的神崎理央耳朵里,却无法理解。
神崎理央猛地抬起头,那一脸的感动瞬间变成了大写的茫然。
她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我现在才小学一年级,怎么可能十岁考不及格……那是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啊!”
神崎理央有点生气,觉得这简直是污蔑。
自己的成绩明明是班上最好的那一波,每一次都拿满分。
外婆难道是老糊涂了吗?把自己和隔壁的笨蛋,记混了?
面对小外孙女那据理力争的气愤模样,阿梅没有解释,也没有改口。
她并没有告诉理央,为什么自己会知道那些未来才会发生的事情。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七岁的外孙女。
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要将眼前这张脸,深深地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仔仔细细,一寸一寸。
怎么看都看不够。
“是啊……我们理央现在可是成绩最好的小孩。”
阿梅轻声附和着,那双粗糙的手再次抚上理央的头顶,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为她捋顺每一根发丝:
“不管你是七岁,还是十岁……不管你是考了一百分,还是考了不及格……是独自一人,还是有了新的朋友,新的家庭……”
“外婆都在这一直看着呢。”
你不会再辗转病榻,身体日渐一日好转,从那个瘦弱的孩子长成活泼少女。
你留在门框上的身高刻痕越来越多,旧的痕迹随着时间流逝被磨损变浅。
你要好好吃饭,不要挑食,膳食均衡,注意锻炼这样就不会再轻易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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