型月，与上帝同行 第25章

　　那天晚上，红衣主教的书房里传来了夫人的哭喊和抱怨。

　　然后，权势滔天的布朗克·洛朗阁下，在搓衣板上跪了一整夜。

　　那是他记忆里，母亲第一次对父亲采取如此强硬的手段。

　　当然，最后母亲还是同意了。

　　父亲向她再三保证，这次出行会有最严密周全的保护，绝不会让安素遇到一丁点危险。

　　玛莲娜最后虽然点了头，却也拉着安素的手，脸上漂亮的眼睛有些浮肿。

　　一遍又一遍地叮嘱他，务必要小心，千万要注意安全。

　　如果遇到任何危险，丢下所有人自己跑回来也可以。

　　可怜的母亲絮絮叨叨，仿佛他不是去做一件被万人敬仰的善事，而是要孤身闯入龙潭虎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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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一个九岁的孩子，即将第一次离开从小长大的巴黎城。

　　“这次会很有趣哦。”

　　一个雀跃明显属于少女的意念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嗯，好哦”

　　安素在心里应了一声。

　　他以为雅威所说的“有趣”，指的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离开巴黎，去见识城墙外的世界。

　　“嘿嘿。”

　　雅威的念头像小动物一样雀跃起来，在他的意识里翻滚跳跃。

　　“不是那个啦！我是说，你会遇到几个很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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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趣的人？"

　　雅威却轻笑了两声，念头像一小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的意识。

　　卖了个关子便又沉寂下去，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安素也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巴黎以外的景色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有些萧索。

　　被雨水浸泡的田地里，稀疏的麦苗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

　　远处的村庄屋顶上冒着炊烟，但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里。

　　路边偶尔能看到衣衫褴褛的农夫，正用木然的眼神注视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

　　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麻木和疏离。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

　　没有巴黎城里精致的浮雕和高耸的教堂，没有贵妇们优雅的裙摆和骑士们锃亮的盔甲。

　　只有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土地，和土地上沉默的人。

　　他又想起了昨晚父亲来到他房间里说起的另一件事。

　　布朗克坐在他的床边告诉安素，他刚刚才想起来。

　　在最先遭受洪水冲击的那个村子里，住着他的一位熟人。

　　他们家曾经的马车夫，老劳伦斯。一个车技娴熟的老人。

　　在九年前的那个冬天，这位沉默寡言、忠心耿耿的老车夫安素出生的那个晚上。

　　他以照顾儿子为由匆匆告假，从此一去不回。

　　几周后，一封由他人代笔的告别信寄到了洛朗府，感谢主家多年的照顾，之后便音讯全无。

　　布朗克推测，他大概已经死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如果你路过那个村子，并且方便的话，”

　　布朗克当时的神情有些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怀念、遗憾与不确定的表情。

　　“替我去看看他，可以吗？看看有没有认识他的人能提供点线索，帮忙照拂一下他可能存在的亲人也好。”

　　“好喔。”

　　安素爽快的答应下来。

　　时间在单调的摇晃中流逝。

　　到了下午，头顶厚重的云层终于被风吹散。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隙，洒在大地上，将湿漉漉的道路照得一片金黄。

　　水分正在蒸发，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车厢里自然也变得有些闷热，安素闭着眼睛，正在养神。

　　雅威在他脑海闲不住地碎碎念。

　　一会儿抱怨路况太差，颠得祂头晕。

　　一会儿又嫌弃窗外的风景太单调，比不上安素随手勾勒的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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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会儿又开始畅想抵达目的地后，被灾民们众星捧月般围起来当成“圣子”崇拜的场景。

　　“他们肯定会跪下来亲吻你的脚尖！然后高呼你的名字！嗯……‘安素大人’？还是‘圣子殿下’？”

　　“到时候你可不能板着脸，要学着那些画像里的天使一样，露出悲天悯人的微笑……”

　　安素任由祂絮叨，不做任何评论。

　　只要小鸽子喜欢就好，祂的叽叽喳喳一直都很有意思。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剧烈的晃动让安素身旁的医书滑落在地毯上。

　　他睁开眼，向前看去。前面护卫的士兵队伍也停下了脚步，传来一阵骚动。

　　“怎么了吗？”

　　安素问外面随行的侍从。

　　“大人，有人拦住了队伍。”

　　安素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他身份尊贵，是这次赈灾行动名义上的象征，一个代表着红衣主教慈悲的“吉祥物”。

　　即便不负责具体的执行，安素也是有点特权的。

　　他穿过几名士兵，看到了拦路的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相当年轻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款式朴素得近乎简陋，但他的外貌却绝不普通。

　　一头柔顺的银色长发在阳光下闪烁着月华般的光辉。

　　紫罗兰色的眼瞳如同最纯净的宝石，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清澈与深邃。

　　他的气质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充满了和世界的违和感。

　　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意，丝毫没有因为独自一人面对一支数百人的武装队伍而感到畏惧。

　　“这位先生，”

　　负责押运物资的一名教会执事，正一脸不耐地对那个年轻人开口道。

　　“我们是教会的赈灾队伍，肩负着主的使命，请你让开道路。”

　　“啊，我知道，我知道。”

　　那个银发的年轻人笑嘻嘻地回答，然后姿态轻松，高举双手，用一种轻快的调子请求道。

　　“行行好吧，尊贵的先生们。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能赏我一点面包吗？”

　　另一个负责带队的骑士长，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皱起了眉头。

　　他显然不想为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流浪汉耽误行程。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队伍后方那些印着教会徽记的物资大车时，他又犹豫了。

　　这次的任务是“宣扬慈悲”。

　　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拒绝一个饥饿者的乞求，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一名士兵从物资车上取下一块黑面包，粗鲁地扔到了地上。

　　“真是谢谢这位大善人啦。”

　　年轻人也不恼，他笑嘻嘻地弯腰捡起面包，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对着面包行了个礼，然后才塞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骑士，落在了刚刚下车的安素身上。

　　他眼前一亮。

　　三两口咽下嘴里的食物，他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安素走了过来。

　　骑士长想拦，却被看上去瘦弱的他一个灵巧的侧身轻松躲过。

　　“嘿，你好啊，小朋友。”

　　他走到安素面前，微微弯腰，让自己能与安素平视。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善意和好奇。

　　“您好，先生。”

　　安素微微欠身，礼貌地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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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呢……”

　　雅威的念头立刻在安素脑中响起，带着明显的厌恶和鄙视。

　　“小可爱，离他远点。”

　　安素在心里安抚道。

　　“没关系的小鸽子，他看起来没有恶意。”

　　“好吧，虽然他没什么危险，但我讨厌他。”

　　雅威显然很不高兴。

　　银发的年轻人并不可能察觉到安素内心的交流。

　　他的笑容很温暖，像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奇异的亲和力。

　　“我叫梅林。漂亮的小先生，看你们这阵仗，是去赈灾的吗？真是了不起啊。”

　　“小先生，您叫什么呢？”

　　“安素·洛朗。先生您言重了，我们只是为了宣扬主的荣光罢了。”

　　安素试图装出一副虔诚的模样，双手合十，淡淡的回答。

　　但他这样的行为让雅威在他脑海里轻轻偷笑。

　　显然是对他这幅模样颇为满意，就像玛莲娜看小时候的安素努力自己穿衣服一样。

　　“洛朗？啊哈，巴黎的纯白贵公子？久仰大名了。”

　　梅林眨了眨他那双紫色的眼睛，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

　　“都说洛朗家的安素先生是百年一遇的天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比画像上还要精致可爱。”

　　他“真情实感”地恭维了几句。

　　然后便像是闲聊家常一样，问了安素一些关于巴黎天气和路况的问题，安素都一一地作答。

　　在几句闲谈之后，梅林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注视着安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