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十度幻
当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里颤了颤,令人哀伤的旋律方才沉寂。
“…祁医生,我们来了。”克拉丽丝调整好情绪。
竹屋静了瞬,随即传出物件放置的轻响,亮起灯光。
“请进。”
“喵~”
一人一猫的声音接连传出。
祁知慕语气恢复惯常的温润平淡,为兑现向少女立下的承诺,他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
治疗失忆症的成功率,无限趋近于100%。
随着杜兰德躺入医疗舱,祁知慕在她脑袋特定位置贴上各类电极。
“杜兰德女士,手术随时可以开始,你准备好了吗?”
“有劳你费心了,祁医生,我准备好了。”
“喝下它。”祁知慕递出一管药剂。
杜兰德不假思索喝完,轻轻舒了口气。
“明天见,女士。”话音落下,祁知慕启动早就拟好的程序。
杜兰德视线迅速模糊,意识陷入平静与黑暗。
见克拉丽丝脸上有着一丝担忧,祁知慕语气柔和安慰道:“不会有意外的,我向你保证。”
“我相信祁先生。”
接下来一段时间,祁知慕进入忙碌状态,注意力无比集中。
手术的确不会失败,可那是建立在前半段疗程无失误的前提。
他需要将杜兰德之前来治疗时留下的记忆存档整合,并进行数字化与备份。
之后就是亲自当临床试验者时,所使用的治疗方式。
当时编写了自动化程序,没有任何一次实验出现问题。
但每个人的记忆不尽相同,尽管已有杜兰德的记忆备份,他仍觉得手动操作较为稳妥。
克拉丽丝视线大多时刻,都停留在祁知慕身上。
屏幕上由数字与字母组成的代码,她半截都看不懂。
只能看懂祁知慕的修长十指,不断在中控台数百枚不同的按键上错落。
之前的治疗,祁先生可没有现在那么忙碌。
此刻认真进行手术的祁先生身上,充满了知识分子的知性气息。
克拉丽丝就这么看着,目光越发温柔。
不知道多久过去,祁知慕手指轻击某个按键,屏幕中央多出了绿色的进度条,从1%开始上涨。
“好啦,唯一有风险的疗程安全度过,接下来只需等待9个小时便好。”
克拉丽丝这才看向时间,发现竟然过去了3小时。
“谢谢你,祁先生……”
终于盼来这一天,克拉丽丝心中不由百味杂陈。
“夜很漫长,去睡一觉吧。”祁知慕轻声道。
“睡不着的。”
克拉丽丝看向母亲面容,面色认真。
“母亲处于关乎未来的重要时刻,做女儿的当然要守着。”
“也是。”
“母亲曾跟我说:生命是一座迂回的迷宫,除了记忆,我们一无所有…祁先生怎么理解这句话?”
“……”祁知慕沉默。
第10章 悲观主义
克拉丽丝偏过头,发现他脸上竟罕见的挂着茫然。
她不免意外,静静等待。
半晌,祁知慕方才开口阐述自己的想法。
“这句话也许不存在标准的理解方向。”
“如果非要一个答案,我觉得: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走出迷宫,而是在迂回中,收集那些值得铭记的瞬间。”
“在一切终将逝去的必然中,记忆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也是人们面对虚无时最温柔的抵抗。”
克拉丽丝若有所思。
祁先生给出的回答,她觉得不适合自己。
大概是因为…祁先生的理解更偏向悲观?
当生命逝去,被带走的记忆不也等同逝去了么?
不还是一无所有?
“不用太过纠结,有些问题本就存在多种解法。”
“生命终将走向死亡,途中要走什么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
“为你讲一则短故事吧,那是我在一本书里偶然看到的。”
祁知慕稍作回忆,娓娓道:
“一对年轻夫妇即将面临离别,丈夫罹患绝症,命不久矣。”
“在死去前,他将一根亲手编织的手链交给妻子,说——”
“我死后,就由它伴你一生吧,当你因为它想起我时,我便因你又活了一次。”
“好浪漫的故事……”克拉丽丝感慨。
“浪漫是一种解读方向,而我的解读方向…是残忍。”
祁知慕如此说道。
“…残、残忍?”克拉丽丝一脸意外。
“人死后,自身一切都不会剩下,唯独记忆不在此列,因为,你或许还存在于别人的记忆中。”
祁知慕语气很轻,带着空幽。
“唔…有什么不对么?”克拉丽丝不解。
祁知慕轻声道:“逝者归于尘土,生者终需告别过去看向前方,丈夫赠予妻子手链本身没有问题,但——”
“他那句话,却无意中将妻子囚禁在过去的记忆,手链也就成了枷锁。”
“死了就是死了,又何必让最爱的人放不下自己?”
“放下与否是生者的权利,而非由将死者左右。”
“丈夫放下一切,让妻子不要活在过去的记忆中,或许才是走前留给她的深情与爱意。”
…这就是祁先生的解读方向……
克拉丽丝嘴唇微动,总觉得他话音落下后,一缕哀伤悄然融入了氛围中。
她觉得,祁先生有些…悲观主义?
是因为学医的缘故吗?
每次救治重症病人,都要抱着最坏结果会发生的心态,倾尽全力将生命拽出冥河。
久而久之,就养成了这般看待万物的心态…吧?
不然,她实在想不明白,像冬日暖阳般温柔的祁先生怎会是悲观主义者。
“可是…让妻子放下自己是否也很残忍,毕竟他们都是深爱彼此的啊……”
“微笑保持沉默,或简单告别,就不会残忍。”
“面临生离死别,对人世还有眷恋的生命想做到如此豁达,恐怕很难。”克拉丽丝感慨道。
“呵呵…这就是选择,谁都要面临。”
祁知慕笑笑,接住那辆撞入怀里的小橘,轻挠它的下巴。
“而这也是意义所在,看生命倾向赋予何种意义。”
这番话,听得克拉丽丝心底闪过复杂。
“…祁先生,如果我即将死去,你愿意尽可能记住我么?”
“自然愿意。”
“理由呢?”
“不需要理由。”
“可我想知道…好不好嘛~~”克拉丽丝使用撒娇大法,声音甜软。
此情此景,若被她的同学看见,怕不是会惊掉下巴。
那个历来不与人交朋友,和被孤立没差的乖僻家伙,竟也有如此少女的一面?
祁知慕无奈一笑:“因为克拉丽丝为人踏实,坚毅,孝顺,懂得感恩,唔…还很可爱,美丽大方。”
最后一句话是临时想到,加上去的。
相较于品格,兴许少女更喜欢被人夸可爱、美丽、为人落落大方。
瞧见少女脸蛋微红,祁知慕知道自己夸对了。
“…如果换祁先生…算了,没什么。”
克拉丽丝意识到这么问不妥,忍住好奇心,立刻打消念头。
不能用别人的生死,来搭配如果二字。
“你是想问如果我快死去,是否想被别人、某些人、或是某个人记住,对吧?”
“…还是被祁先生看出来了…是的,请原谅我的无礼。”
“无礼倒是谈不上,我刚才说的那个短故事,解读方向就是答案。”
“…噢……”
克拉丽丝并未听出祁知慕语气中的淡淡怅然,下意识揉了揉眼睛。
确定自己没有眼花,表情错愕。
祁先生明明就坐在自己旁边,可为什么医疗室内,有着好几个他的虚影?
并且,她能看懂虚影们正在做什么。
“祁先生…你…你……”
“怎么了?”祁知慕疑惑。
克拉丽丝欲言又止。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把自己看见的幻影说出,而是低声询问。
“为了治愈我母亲的失忆症,你…一直都是自己当实验者么?”
“…丫头,你——”
祁知慕轻怔,下意识想要否认。
可对上那双如星空般璀璨的微颤眸子,变相承认。
“你是怎么猜到的?”
“因为祁先生是从不交际的家里蹲呀,从来没见你离开这片深山,哪里来的志愿者…?”
克拉丽丝露出略有些勉强的笑容,下意识偏头,错开祁知慕的注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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