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Dr.Nur单
这是人类思维的一个常见陷阱——如果一个结论的部分论据是成立的,人们往往会倾向于接受整个结论。
希罗的死确实让她痛苦,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么顺着这个逻辑推下去,希罗的其他行为可能也确实在造成她的痛苦。
这种推理不严谨,但在情感的作用下,它显得很有说服力。
引着艾玛的思绪,向着这个方向无法挽回的滑坡而去。
她的心理防线正在一点点瓦解。
她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感受,开始接受苏络给出的解释。
这不是一个突然的转变,而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一个思维被温柔而坚定地引导到另一个方向的过程。
她终于开始回答苏络的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自己听到。
“如果……我想要……不再这么痛苦的话……”
“就应该……忘掉希罗酱?”
她说出了这个可怕的方案。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
她的眼睛瞪大了,虽然依旧空洞,但里面闪过了明显的惊恐。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怎么能忘掉希罗酱呢?!”
几乎是在上一句话刚说出口的瞬间,樱羽艾玛就猛的摇头起来。
二阶堂希罗对于她来讲是最最重要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轻易的忘掉呢?
就算记得希罗会给她带来痛苦,但樱羽艾玛宁可一直这样永远的痛苦下去,也不想要忘记她。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妥协的原则。
痛苦可以忍受,可以学着与之共存,但遗忘是不可接受的。
遗忘意味着背叛,意味着那段关系、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她宁可带着痛苦记住,也不要轻松地忘记。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种回答正是苏络想要的。
苏络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预料到了艾玛的这种反应,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在等待这种反应。
苏络也深深的清楚,樱羽艾玛和二阶堂希罗之间的羁绊,不可能因为一次催眠就被轻易的毁掉。
那是多年的感情积累,是深入骨髓的记忆和习惯。
一次催眠可以影响思维,可以引导情绪,但不可能彻底抹去这样深厚的连接。
她也不想让艾玛彻底的忘记希罗,随便的忘掉记忆之中重要的一大段,可是很危险的事情。
记忆是一个人的根基,是构成自我认知的基础。
随意地删除或篡改大段的记忆,可能会导致人格的崩溃,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心理问题。
相反,她要让艾玛在清楚的记得有关希罗的一切的同时,变得不在意希罗。
不是删除,而是重新赋予意义。
不是抹去存在,而是改变情感色彩。
她要让那些记忆依然存在,但不再引发强烈的情绪反应。
她要让希罗这个名字依然可以被提起,但不再让艾玛的心产生波动。
取而代之的……则会是她的主人。
所以现在艾玛的这番回答,刚刚好好应了苏络的想法。
于是她继续诱导道:“艾玛酱,我没有让你忘掉希罗。”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带着理解和支持。
她先否定了那个可怕的可能性,让艾玛松了一口气。
“但是你不觉得,如果继续这样每天惦记着希罗的死,就会一直痛苦下去吗?”
“记住死者,是生者应该做的事情……但如果那会带来痛苦的话,又真的是死者想要看到的吗?”
“所以说啊艾玛酱,你确实应该记住二阶堂希罗。”
“但是,你应该忘记自己的痛苦,忘记所有因为希罗而产生的痛苦,忘掉这种情绪。”
“那样对你来讲才是最好的,这样你既把希罗牢牢的记在了自己的心中,又不会对未来的人生有任何影响。”
她描绘了一个美好的结果。
记忆得以保存,但痛苦得以消除。
这是一个双赢的局面,一个理想的解决方案。
“我说的没错吧,艾玛酱?”
最后,她用一个问题结束,让艾玛自己来确认这个方案的合理性。
刚刚还在不停纠结挣扎的樱羽艾玛,听到苏络这样说之后,就仿佛如释重负般的说道:“啊……是的……一点没错……”
她的身体松弛下来,紧绷的肩膀垂了下去。
她的呼吸变得平缓,脸上的痛苦表情开始消退。
她的眼睛虽然依旧空洞,但多了一丝接受和认同。
“我没必要忘记希罗酱,只需要忘记希罗酱给我带来的痛苦就好了。”
她重复了苏络的建议,用自己的话把它说了出来。
苏络露出满意的笑容。
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
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樱羽艾玛既不想要忘记二阶堂希罗,但是又不想要一直被这种痛苦的情绪所困扰。
她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也在本能的寻求着一个解决的方案。
但她自己找不到,她的显意识被各种道德枷锁和情感纠葛束缚住了。
而苏络一开始提出的“忘记希罗”对于她来讲,就是“拆掉屋顶”。
这是一个极端到可怕的方案,完全触碰到了艾玛的底线。
这个方案一提出来,就立刻激发了艾玛强烈的抗拒。
但也正因为这种抗拒,为后续的“开窗”创造了条件。
所以现在“忘掉希罗带来的痛苦”这个折中的方案,自然就成为了樱羽艾玛心中的最优解,这是自然而然的,不需要任何考虑就可以做出的决定。
当苏络提出这个新方案时,艾玛几乎是立刻就抓住了它。
相比于完全忘记希罗,仅仅忘记痛苦听起来温和得多,也合理得多。
它既照顾了她不想背叛希罗的情感需求,又承诺了能让她从痛苦中解脱。
这简直是她一直在寻找却找不到的完美答案。
她没有理由拒绝,她的潜意识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接受这个解决方案了。
苏络继续说道:“艾玛酱,现在我要你好好地回忆,希罗给你带来的全部的痛苦,完全沉浸在这种情绪之中。”
“就仿佛所有的事情你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一定要仔细的……体会这些痛苦的情绪。”
她特别强调了“仔细体会”这几个字。
她的目的是让艾玛将这些痛苦情绪重新激活,并且感受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强烈。
只有将这些情绪充分地“体验”出来,接下来的步骤才能有效。
樱羽艾玛顺从地点了点头。
在催眠状态下,她对苏络的指令几乎没有抵抗力。
紧接着她整张脸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扭曲了。
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嘴角向下撇着,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的眼睛虽然依旧没有焦距,但里面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那是痛苦在脸上最直观的映射。
眼泪也如同决堤一般,开始向外滑落。
这一次的哭泣和之前不同。
之前是情绪激动下的宣泄,带着啜泣和哽咽。
而这一次,眼泪是无声的,是汹涌的,像是打开了某个更深层的水闸。
泪水不断地涌出,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很快就在胸前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她的身体开始轻微地颤抖,仿佛无法承受内心涌出的巨大情绪。
看来她的回忆已经正式开始了。
从小到大,所有有关希罗的回忆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但是唯独那些让她痛苦的回忆被拉得无比漫长,不断的在脑海之中回放,让她重复不断的感受当时的痛苦。
快乐的片段一闪而过,而那些痛苦的瞬间却被按下了慢放键,甚至暂停、倒带、重播。
希罗避开她视线的动作,希罗对她说话时那冷淡的语气。
每一个细节都被仔细咀嚼,每一次咀嚼都带来新的疼痛。
苏络在她耳边轻轻说道:“现在……你流下的眼泪,就是这些痛苦情绪凝结的精华。”
她的声音很近,几乎是贴着艾玛的耳朵在说话。
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她在为艾玛的哭泣赋予新的意义——这不是软弱的象征,而是一种净化的过程。
“哭吧,尽情地哭吧。”
“当眼泪流干之后,你就再也不用痛苦了。”
她描绘了一个承诺,一个美好的终点。
当眼泪流尽,痛苦也会随之而去。
樱羽艾玛哭得更大声了。
一开始是无声的流泪,现在变成了压抑的呜咽,然后逐渐变成了放声大哭。
她的哭声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嘶哑而破碎。
她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几乎站立不稳。
她弯下腰,双手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溢出。
那哭声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多年的委屈,被背叛的伤心,失去挚友的剧痛,对自身无力的愤怒,还有对这一切无法理解的迷茫。
眼泪流得更多了,更加放肆地将自己的情绪表现出来,如同刚刚出生的婴儿在啼哭。
这番架势,甚至让一旁的橘雪梨和夏目安安都感到有些可怕,下意识的后退了半步。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们却发现,樱羽艾玛的哭声开始变得越来越小。
就像一场暴雨逐渐转成了小雨。
那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先是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呜咽。
她的肩膀依然在耸动,但幅度小了很多。
她的呼吸依然急促,但不再那么混乱。
从一开始的嚎啕大哭,逐渐变成了小声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