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蟹状星云
“希望他们快点结束。”瑟娜收拾着餐具，低声说。
里卡多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会的，亲爱的。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他闻着妻子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听着厨房里水龙头传来的哗哗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混杂在一起；不真实的安全感，像一层薄薄的保鲜膜，将这个家与外界的混乱隔离开来。
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他这样告诉自己。
他们这一家，也是如此坚信的。
这座城市里的许多人，都是如此坚信的。
和平，固然会让人失去警惕感；但常年身处低烈度交火的恶劣治安地区，也同样会让人对战火产生麻痹和松懈感。
以为真正的战争不过如此。
于是，就算火龙军团那些巨人般的战士，亲自上门，请他们离开，里卡多一家和很多当地人也置若罔闻；他们甚至用警惕的目光看着这群“黑人”，怀疑这些尼格是不是用高烈度战争这种鬼话来吓唬他们，然后趁他们离开之后，侵吞他们的房产和带不走的资产。
战争嘛，我们又不是没见过，还能打成什么样？
太阳照常升起！
但这一次，太阳升起后，一切都没有和原来一样。
第二天清晨，叫醒他们的不是索菲亚的吵闹声，而是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雷鸣。
“轰隆——！”
整个房子都在震动，窗户玻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嚎。里卡多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这不是手枪或者步枪的声音，这也不是帮派火并时会用的东西。
他冲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拉开窗帘一角。
天边，城市南郊的方向，一朵巨大丑陋的蘑菇云正在缓缓升腾，将黎明的天空染成了肮脏的橘红色。
“那是什么？”瑟娜也跟了过来，声音里满是恐惧。
“我不知道……”里卡多的喉咙发干，“军队？是军队进城了？”
电视信号中断了，屏幕上一片雪花。网络也断了，手机上那个小小的信号图标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他们被彻底孤立了。
不安开始像藤蔓一样，缠绕住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
战争的烈度，以完全超乎他们想象的方式，在急剧升级。
那种沉闷的爆炸声，越来越近。地面，筛糠般的颤抖得越来越频繁。下午的时候，一架战斗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他们的屋顶上空呼啸而过。紧接着，不远处的一栋建筑，就在他们的注视下，轰然倒塌，掀起了漫天烟尘。
他们这才意识到，那条无形的“界线”已经被彻底抹去了。
这里，和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一样，都成了战场。
“我们得离开这里！”瑟娜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索菲亚，声音都变了调。
“去哪里？现在外面到处都是……”里卡多的目光扫过被震碎的窗户，街道上一片狼藉，空无一人。开车上路，无异于自杀。
他们决定躲进地下室。那里是储藏杂物的地方，阴暗、潮湿，但墙壁很厚。里卡多把床垫、被子、还有家里所有能找到的食物和水都搬了下去。他想创造一个安全的避难所，一个能抵御外界疯狂的堡垒。
但为时已晚。
他们那可笑的地下室，是根本无法抵御来自天空的愤怒的。
当那枚炸弹击中他们的房子时，里卡多正抱着索菲亚，给她讲着故事，试图用童话里王子的勇敢来驱散女儿眼中的恐惧。瑟娜则在一旁，默默地祈祷着。
他只记得，头顶的天花板，突然亮了一下。
那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纯粹的、毁灭性的白光。
紧接着，就是天崩地裂般的巨响，和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大力量。
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树叶，被狠狠地抛了出去。怀里的重量，突然消失了。瑟娜的祈祷声，也戛然而止。
黑暗，吞噬了一切。
当里卡多再次恢复意识时，他正被压在一块巨大的水泥板下面。
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烈的疼痛每一次都像电击般贯穿全身。他咳出一口混着泥沙的血，呛得他撕心裂肺。
周围，一片死寂。
曾经的家，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混凝土。
那个他以为安全的地下室，成了一个塌陷的坟墓。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从废墟中爬了出来。
阳光刺眼。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瑟娜。她被半埋在瓦砾之下，那双总是温柔地注视着他和女儿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天空，蒙上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他又看到了索菲亚。或者说，是她那条粉红色的连衣裙的一角。那条他上个月才给她买的、她最喜欢的裙子，从一块水泥板下露了出来，沾满了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死了，死了，都死了。
里卡多跪倒在地。
没有哭喊，没有咆哮。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他的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悔恨，像最锋利的刀，一片一片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早点带她们走？为什么我要相信那些该死的鬼话——“一切都会和原来一样”？
为什么我不听那些黑色巨人的话，按他们的要求撤走！？
是我杀了她们。
是我！
他在废墟中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周围的世界，变成了一片灰色的默片。倒塌的楼房，燃烧的汽车，散落的尸体……这一切，都无法再在他的瞳孔中激起任何波澜。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直到，他看到了一口井。
一口位于被废弃的庭院中的深井。古老的砖石井口，长满了青苔。
他走了过去，站在井边，向下望去。
里面，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暗。
结束了。
就这样结束吧。
带着罪孽，去陪她们。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是瑟娜的微笑，和索菲亚银铃般的笑声。
然后，他纵身一跃。
下坠的感觉，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
更像是解脱。
但迎接他的，并不是冰冷的井水。
井，是干涸的。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井底的淤泥上，然后，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了。
他顺着一个陡峭的、布满了碎石的斜坡，一路翻滚下去。
天旋地转。
当他终于停下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巨大无比的、超乎想象的地下空洞之中。
这里，没有太阳，却并非一片黑暗。
洞穴的穹顶之上，垂下无数钟乳石般的奇异结构，它们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菌毯式的发光物质，散发着柔和的、幽绿色的光芒。
光芒照亮了眼前的景象，让里卡多彻底陷入了呆滞。
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溶洞。
这是一座城市！
一座由泥土、岩石和某种黑色胶状物质构筑而成的异域巨大城市！
无数条巨大的隧道，蛛网般连接着一座座高达数十米的、表面布满了孔洞的“高塔”。地面上，数不清的黑影，正在以井然有序、却又令人头皮发麻的方式，高速移动着。
它们，是蚂蚁。
巨大无比的蚂蚁！
最小的，也有一只猎犬大小；它们是“工蚁”，它们正忙碌地搬运着一些散发着幽光的巨大菌类。还有大一些的蚂蚁，它们的体型堪比犀牛，头部生着巨大无比的颚鉗；这些是“兵蚁”，它们是最尽忠职守的卫兵，驻守在每一个交通要道。
与此同时，还有更多奇怪形状的蚂蚁，在或远或近的地方爬行。
有的外形凶悍精干，长着一对长长的翅膀；有的身形巨大如象，巨大的口器如象牙般恐怖；还有的拥有着膨胀的腹部和奇怪的“尾喷口”！
这，是一个庞大、森严、高效的地下王国。
一个蚁巢。
里卡多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来到了地狱。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
几只巡逻的兵蚁发现了他。它们那巨大的复眼，转向他，闪烁着冰冷残暴的光芒。
里卡多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但预想中的撕咬并没有发生。
他感觉到，奇异、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意志，扫过了他的大脑。
【……外来者……不……原住民……】
【欢迎……】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不分男女，不带任何感情，仿佛是成千上万个意志的集合体。
他被一只兵蚁，用巨大的颚鉗，小心地“叼”了起来，带向了这座地下城市的最深处。
他被带进了一座最为宏伟的“高塔”——蚁巢的核心，女王的寝宫！
这里的空间更加巨大，穹顶之上，那发光的菌毯也更加明亮。
在寝宫的正中央，他看到了蚁王。
那是一头体长超过十米的巨兽，那黑色的甲壳如同钢铁般坚硬，在放射着绿色光芒的矿石的照耀下，反射着幽绿色的光芒。
它那战斧般的巨大颚鉗，仅仅是半开半合，就足以将一辆装甲车轻易地剪成两段。它只是静静地匍匐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君临天下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而在蚁王的身后，是蚁后。
她的体型，更加庞大。
几乎山丘般巨大、呈现出半透明乳白色的腹部，连接着无数条黑色的管道，正有规律地、轻微地搏动着。可以看到，里面孕育着无数米粒大小的白色蚁卵。
与她那臃肿的、专为繁殖而生的腹部相比，她的上半身，却显得异常的……“优雅”。她那颗与身体不成比例的头部，复眼闪烁着智慧与理性的光芒，头顶上那对纤细的触角，正微微地颤动着。
【人类。】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你，为何而来？】
里卡多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回答。
蚁后的触角，突然伸长，仿佛两条柔软的鞭子，轻轻地点在了他的额头。
一瞬间，里卡多的所有记忆，开闸洪水般的，涌入了蚁后的意识之中。
餐桌上的欢声笑语、妻子的温柔、女儿的撒娇、燃烧的城市、塌陷的房屋、废墟下的粉色连衣裙……所有的爱，所有的幸福，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悔恨，都被这个非人的存在，一览无余。
【……我，看到了……你的悲伤，你的……愤怒……】
蚁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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