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狸西木
接下来，他从自己生日那天晚上的事说起，一直说到春游那天晚上的那场漫长的对话。
当然，他也不得不提及了自己的一些过去，所有那些跟王兮有关的过去。最后，是前不久的那个晚上，在悬崖公园里的那次对话。
就这样，他说得口干舌燥，把所有自己知道的、参与的、与王兮有关的事，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杨天晓。
杨天晓带着惊诧无比的表情，安安静静地听完了。
江萧宇喝了口咖啡，试图润一下嗓子。
但咖啡已经冷了，苦得要死，而且还又酸又涩。
“所以……综上所述，我觉得王兮需要帮助。她把自己困在了某个无限循环的思维陷阱里，不完全了解她的人是帮不了她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天晓愣愣地望着他，哑口无言。
“我是说，你现在已经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那个人了。我把我所了解的她告诉你了，而你，作为她的妹妹，也肯定了解更多我不清楚的事。所以，你觉得王兮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我们到底要怎么去帮助她呢？”
杨天晓不停地摇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江萧宇明白，该放大招了。
但是，真是太难以启齿了。
然而，为了帮助王兮，帮助杨天晓，甚至帮助赵老师完成各自的心愿，他不得不这么做。
“既然如此，那我来猜一猜好了。”他这样说道。
“猜什么？”
“猜一下……为什么王兮那么恨赵老师的原因。”
杨天晓猛地咬紧嘴唇，捏紧了拳头。
别猜，不要猜！她心里这样说道。
但江萧宇神色黯然，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那两个人之间……你知道我在说谁吧？他们之间……是不是曾经发生过……某种……王兮无法接受的故事？”
杨天晓的胸口像是挨了一记重拳。
她没有反驳。
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她只知道……她必须逃跑。
于是，她唰地一下从座位上跳起来，拎起自己的书包就跑。
但江萧宇眼疾手快，马上拉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我！”杨天晓哭叫着。
但江萧宇没有放手。
杨天晓试图挣开他，却办不到。他没有太使劲，但她就是挣不开。
“我叫你放开我呀！”她已经泪流满面了。
“你干嘛要逃避啊？”他用最温和的语气跟她说道，“这不是你的错哦。为什么是你要逃避呢？听我说，整个事情里，你都没有一点错哦。
“真的，不要再责备自己了。就像你自己说过的，这事都怪姐姐，对吧？嗯，确实都怪她，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回来坐下怎么样？我陪你一起骂她好了。”
听着他不紧不慢地说着，杨天晓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她手里一松，书包“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江萧宇本想帮她把书包捡起来。
但忽然……
杨天晓抱住了他。
紧紧地抱住了他。
然后她开始失声痛哭。
如果是其他时候、其他情形……三小姐的拥抱会让他无可避免地产生无数下流、猥琐、龌龊的念头。
但是……
他此刻心头所感受到的，只有悲伤。
无法形容、无法描述、无法言说的巨大的悲伤。
店员和店里其他几位客人都被他们两个这番动静惊动了，但江萧宇冲他们露出礼貌而尴尬的微笑，勉强能活动的双手不停地做出各种表示歉意的手势。
于是，大家也就把他们两个当做吵架闹别扭的小情侣无视掉了……
过了好一会儿，杨天晓终于平静下来。
江萧宇像哄幼儿园的小朋友那样，扶着她坐回刚才的座位，然后又拿起纸巾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他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也湿了一大片。
也挺爱干净的他告诉自己，别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往好处想，为了同一件事，二小姐前不久借了他胸膛一用，今天三小姐又借了他肩膀一用——总之，都是挺值得纪念的重大事件。说一句“这辈子值了”都没问题……
他就靠这个来调剂了自己心头那同样压抑无比的情绪。
而杨天晓也渐渐停止了抽泣。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呀？”她低着头，用哭得沙哑的嗓音轻声问道。
“线索挺多的，但是……你今天早上的反应算是最后一块拼图吧。也就是说……是真的吗？”
杨天晓猛地摇头。
“你、你别想得太多……二姑父他不是那种人，他没做过任何违反道德的事……他甚至可能都不知道赵艾琳在想些什么……
“从头到尾都是赵艾琳那个笨蛋一个人犯傻而已……我今天就是亲眼看见她还在犯傻，才实在忍不住了……”
江萧宇点点头，也勉强松了口气。
但更多的疑问也就此冒出来了。
“那么……还能跟我多说点跟这有关的事吗？”
杨天晓轻声一叹。“那就说来话长了……”
“没事，那就慢慢说吧。”
两人就这么安静了好一阵子，各自调整着情绪。
沉吟许久，杨天晓用颤巍巍的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她打开里面的相册，点出了里面的一张照片，递给江萧宇看了。
江萧宇一看就笑了。
杨天晓见他笑了，她自己也破涕为笑了。
照片上有三个人，江萧宇都很熟悉，但也有那么一点陌生。
这应该是好几年前拍的照片了。应该是曾经的某个夏天。一个有着蓝天白云，艳阳高照的夏天。
照片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大概只有十七八岁的赵艾琳老师。她带着一顶哈瓦那草帽，把长发扎成一束，搭在一边肩膀上，身上穿着一件吊带碎花长裙，笑得很是开心，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让人过目难忘的少女气息。
她坐在一把长椅上，左右开弓，亲密地搂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她左手边是杨天晓。
江萧宇不得不感叹，三小姐小时候真是比现在还可爱。
那时的她留着齐刘海，头发扎成了一个可爱的双马尾，一身华丽的白色公主裙，两只手捧着一个大大的圆筒冰淇淋，笑得眯起了眼睛。
另一边，是王兮。
这还是江萧宇第一次见她小学时代的照片，也是第一次见她留长发的样子。
她也跟姐姐一样，把长发扎成一束搭在肩上。她穿着白色的T恤和一条牛仔短裤，看上去很是乖巧。她相当舒服地依偎在姐姐怀里，眯起一只眼睛，抿嘴笑着，对着镜头比出了一个举枪瞄准的手势。
真的，从照片上看，这时的她和赵艾琳看起来真的很像。不是容貌，而是那种由里到外的气质。
照片的背景里人山人海，远处有摩天轮和过山车的轨道。她们似乎是在某个热闹的游乐园。
“这是在迪士尼乐园拍的。时间是小学五年级的那个暑假。”杨天晓轻声说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第61章 “爱”的第一章（1）
天天她最喜欢艾琳姐姐了——我小时候大家总是这么说。
没错。我曾经的确最喜欢艾琳姐姐了。
有多喜欢呢？所有的亲戚里，我只喜欢艾琳姐姐一个。
当然，在我们这个家族里，就没有人不喜欢她的。只要是认识她的人，也没有不喜欢她的。
她太完美了。她漂亮可爱，性格活泼却又聪明懂事，学习成绩也不错，又会弹琴，又会跳舞，从小就是所有长辈们的骄傲。
而我呢？比她差远了。
我小时候比现在还内向，除了父母，谁跟我说话我都不理。想抱抱我？不行，带我出去玩？不行。送再多再好的礼物或者玩具？都不行。
哼，我又不差那些东西。
我只要艾琳姐姐。
有些事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但妈妈跟我说，我还很小的时候，只要一见到艾琳姐姐，就总会哭着嚷着要她抱我，要她带我出去玩，要她教我这个和那个。
姐姐也总是对我言听计从。我一度以为，我只有她这个姐姐，她也只有我这个妹妹。
我也是后来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喜欢粘着姐姐。因为，她不仅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偶像。
我什么都比不过她。无论是外表还是性格，我都没她可爱，学习成绩也普普通通，练过几年小提琴，也懒懒散散，稍微会画点东西，但也登不上台面。
唉，其实画画这事最早也是姐姐教我的。
所以，我无比羡慕总是能得到大家赞美的姐姐。后来，羡慕变成崇拜，又变成了依赖。
姐姐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而且对我非常温柔。有时候我耍起脾气来，爸爸妈妈都拿我没办法，只有姐姐能安抚我。
姐姐总是有那么多有趣的故事可以告诉我，总是知道那么多有趣的地方可以带我去玩。只要我有空，我总要到姐姐家里去找她，我才不管她有空没空。
哈哈哈，现在想起来，我小时候是多么讨人厌啊。
就这样，我们一起渐渐长大了。姐姐上中学之后，我们两姐妹也会开始悄悄聊一些只有女生之间会聊的话题了。班上最帅的男生是谁？学校里最帅的又是谁？
进入青春期之后，姐姐个子长高了，身材也越来越好了，个人魅力比起以前更上了一层楼。
她经常会把男生写给她的情书，或者手机上跟她告白的聊天记录拿给我看。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跟亲爱的妹妹分享下自己的“成绩”，还是要稍稍卖弄下现在的自己有多么迷人。
不管是哪一种，我都不高兴。看到这些情书，这些告白，我都不高兴。姐姐是我的姐姐，我绝不会让给其他人。我才不准她去当别人的女朋友，永远不准，就算那个男生再帅都不行。
男生有什么好的？个个蠢得要死，就知道玩游戏，就知道打球、打架，就知道欺负女生。当然，这种话我不会跟她说。
每当看我不高兴了，姐姐都以为我是在嫉妒她，然后跟我开开玩笑，说什么等我再长大一点，肯定比她还受男孩子欢迎。
我才不想受男孩子欢迎呢。我有时候气到了，就会拿枕头跟她好好打上一架。
上中学后，姐姐开始喜欢起文学了。她总是捧着那些厚厚的书，边读边给我讲书中的故事。那些故事我总是听不太明白，姐姐说没关系，等你到我这么大的时候就明白了。
而她给我讲得最多的，就是“爱”的故事。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给我讲过的故事有《红楼梦》，有《半生缘》，有《傲慢与偏见》，有《包法利夫人》和《罗密欧与朱丽叶》。
尽管很不情愿，但我知道，姐姐是个很渴望“爱”的人。
有一次，我问她，人一定需要“爱”这种东西才行吗？不谈恋爱会死吗？姐姐笑得开心极了。不过等她笑完，她非常认真地跟我说，人都是需要“爱”的，既需要别人的爱，更需要自己的爱。
她把我抱在怀里，让我坐在她的腿上，轻轻地告诉我，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刻意去找是找不到的，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好好生活，努力长大，总有一天，它会突然降临。
哼，她确实是块当老师的料。你看吧，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她也不过是个中学生，就总喜欢跟我讲这种虚无缥缈，似是而非的大道理。
可是，没用多久，我忽然发现姐姐说的都是对的。
爱，的确是突然降临的。
我上三年级的时候，姐姐上高中了。她的学习开始变得忙碌起来，平时和我见面的次数少了许多。尽管很不情愿，但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去打扰她了。
不过，只要一想起来，我总会给她打电话，有时候她说正在做作业，稍后给我打过来。我便挂了电话，安安静静地等着。姐姐从来都信守诺言，说要打过来就一定会打过来，哪怕时间再晚。
有天晚上，我们两个在电话里聊天的时候，她忽然说了句我意想不到的话。
“天天，姐姐我呀……好像坠入爱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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