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恪守法典的菲奥娜本想大声呵斥对方,让其滚蛋的,无奈对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她看着镜子里由于伤疤而显得阴沉丑陋的自己(那时她身上的烧伤疤痕还没有被圣树治愈),心想自己反正也留不在圣都,不如趁早攒点后半辈子的本钱。魔女的世界是极其残酷的,她不像法莉娅那样天生强大、独来独往,不需要朋友也能活得很好。像她这样身有残缺、力量微薄的魔女,唯有攥紧钱财,才能在残酷的生存博弈中多一分底气,才不至于年轻轻轻就被半血斩杀啊!
更何况,想要炼出一种能够祛除旧疤痕的特效魔药,必须要有足够的财力作为支撑才行。
最终,在金钱与梦想的双重诱惑下,菲奥娜勉为其难地答应了那个药贩子的合作请求,开始通过药贩子向凡人出售廉价魔药。
不想,尽管她三令五申,让那药贩一定低调低调再低调,可最后这凡人还是犯下了贪婪之罪,试图将走私魔药的生意开到外省,甚至还想让菲奥娜拉其他魔女下水,说什么要让天底下最穷苦的人,也能买到魔药治病。
可菲奥娜哪里有这种胆子呢?当即便警告那药贩子好自为之,不要做多余的事。毕竟她的初衷就只是给自己多挣点钱啊!世上穷人数不胜数,区区几瓶魔药救得过来么?
最后也是毫不意外的,没等担惊受怕的菲奥娜主动向魔女院自首,事情就暴露了,那个贪心的药贩子,也是顺理成章地被判处了死刑,钉到十字架上喂了乌鸦。
行刑那天,圣都的广场人头攒动,乌鸦盘旋,药贩子的惨叫回荡在风中。菲奥娜藏在人群中,目睹一切,心如刀绞。得亏这药贩子最后没有供出菲奥娜,不然菲奥娜肯定要恨死这家伙。
至于菲奥娜后面为什么侥幸没被揪出来,主要还得归功于那个正在与天神教抗衡对峙的卡罗琳元老。她看好菲奥娜炼药的本事,所以主动保下了她,因此最后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说起来,那天抢我笔的那只黑猫,跟这只贱猫还挺像的?”
回忆至此,菲奥娜低下头,看着那只浑身毛发凌乱、气息奄奄的黑猫,总觉得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顽劣气息,与记忆中那道掠过圣都街头的黑色残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微弱,却还带着一丝贱气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嗯,应该就是咱?
“……你没事了?”菲奥娜猛地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团起伏微弱的毛球。
咱当然不会有事喵。
菲尼斯缓缓睁开眼睛,原本因魔力暴走而涣散的眼瞳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微光。
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小风浪还翻不了船喵。
菲尼斯费力地动了动耳朵,试图抬起头来展示一下自己的顽强,可颈部的肌肉显然还没从刚才的痉挛中恢复,脑袋只抬了一半就重重地摔了回去,最后只能像滩烂泥一样瘫软在绒面坐垫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
“没事就好。”
“没事就好。”菲奥娜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虚脱般陷进身后的椅背里。接着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陈年旧账,伸手有些报复性地戳了戳黑猫的脑门,语气一转,变得有些凶巴巴的:“对了,把我的羽毛画笔还我。”
别想了,早被咱啃坏了喵!你们魔女用的那种羽毛笔,那只猫看了不心动、不牙痒?
“什么?我还以为你是有意把我带到那条巷子里,借我的手去救那个男孩儿的命!”
哦,咱那时是有这个打算。
“真的?”菲奥娜有些意外。
真的。
“可你过去明明是只曾把圣都搅得不得安宁的祸兽,怎么突然转了性,开始在乎起一个凡人的命了?”
菲奥娜蹙起眉头,眼神中充满了怀疑。
“你曾经用那种下作的魅惑权能,让大半个世界的人类都陷入了疯狂!那时候你让人们心甘情愿将粮仓里的存粮、餐桌上的佳肴,甚至是过冬的口粮,全都一股脑地供奉给你!更有无数魔女与凡人权贵为了讨好你而搜刮民脂民膏,致使数不胜数的底层人活活饿死、暴毙街头……这是圣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我们魔女将其称为「猫祸之年」,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你这只瘫在垫子上的黑猫!”
是啊,那时候真是糟糕透了喵。
菲尼斯低头将脸埋进绒面坐垫里,避开了菲奥娜审视的目光。
“可恶,越说越觉得我该立马煮一锅沸水,然后把你扔进去煮熟,这样才算对得起那些不幸罹难的可怜人!”
菲奥娜咬牙切齿地说着,手再次伸向了黑猫的后颈。
别喵!现在对咱动手还太早了。
“早比晚好。”
冷静点喵!先让咱和那个沙漠之主斗一斗喵!等解决了他,如果你还想杀咱,那时候咱绝不反抗!求你了喵!
“随你怎么说,我反正信不过你。”
菲奥娜冷哼一声,虽然收回了手,但依旧紧皱着眉头,不敢对这只黑猫放松哪怕一丝警惕。
她突然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那就是古代的魔女们之所以没能成功杀死这只祸兽,根本就不是像祂之前胡扯的什么《反虐待动物保护法》的缘故。
祂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任何想要杀死祂的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被祂的魔力影响到,从而心生怜悯、犹豫,最终无法下此狠手。
自己恐怕也不例外。
……但梅说不定可以。
菲奥娜在心里暗暗想道。
你之前炼药的时候,不是和她吵过一架喵?
“是啊……我们吵了一架……”
她是个善良却幼稚的魔女喵,居然以为向凡人公开魔药的配方,就能让所有人都能用上魔药了喵。
“是啊……很幼稚的想法……”
忽然间,菲奥娜像是被触动了某种开关,开始滔滔不绝地辩解起来,仿佛梅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她以为我们这些魔女是为了什么才死守着那些配方不放的?仅仅是为了钱?为了地位?为了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煎熬魔药的每一个步骤……每一种药材的药性……用量……都要花大量时间研究学习……最重要的是……这片土地的产出是有限的!根本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
“如果配方真的公开了,你猜会发生什么?那些贪婪的商人和贵族会立刻垄断所有的原材料产地,把价格炒到天上去!到时候,别说乡下的穷人,就是城市里的中产阶级,也别想轻易摸到魔药的瓶盖!”
喵呜……说得好有道理喵。
只不过,她最后问你的那句话,你准备怎么回答喵?
“最后……问我的那句话……?”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买不起药、正在死去的孩子该怎么办?就是这句话喵。当时你一听就哑火了喵。怎么样,想好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了喵?
“我……没有……”
菲奥娜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咱觉得你和她相性很差的喵,做不来的朋友的喵。
“可能……是吧……”
还是尽量和她保持距离为好喵?
“嗯……我会的……”
明白就好喵,要是又因为吵架而浪费炼药的时间,法莉娅也是会责怪你的喵。
咱要尽快取回魔力呢,你说是吧喵?
“是的,您说得对……”
那咱就继续躺在你的坐垫上休息咯,你也好好休息下,休息完就帮咱熬下一份药喵。
“好的。”
……哎呀,真是个危险的坏女人喵。
咱这么可爱,居然还能对咱起杀心?真是好坏呀喵。
呜喵,一个她,一个梅,必须好好注意下,不然咱的复仇大业,怕不是会半路夭折呀喵。
呵喵呵喵呵喵……
都给咱等着瞧喵,一旦咱取回了那些原本属于咱的力量……
呵喵呵喵呵喵!
第117章 搜救
在菲奥娜忙于熬药的这段时间,阿斯让当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闲暇可言。
准备好必要的物资后,他再度组织起数支由猎人与魔女共同组成的搜救队伍,对据点外围展开了又一轮拉网式的细致搜索。
沙漠的风如刀割般刮过脸颊,日光毒辣得能烤裂皮肉,而时间,也在枯燥而痛苦的搜寻中缓缓流逝着。
从正午到日暮,再到次日黎明,几日搜寻下来,各小队皆已人困马乏,连耐力最好、被誉为“沙漠之舟”的巴迪亚驮兽,也开始由于过度的体力透支而发出沉重且凄凉的喘息。
结果不出所料,到了夜晚,天边陆续有魔法信号炸开,各个搜救小队皆称搜索范围内没有发现魔女的迹象,准备返回据点休整补给。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下令全员返程时,阿斯让却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法莉娅,而法莉娅也恰好抬眼望来,眼底带着一丝笃定。
经过短暂商议,两人决意继续向前探索,因法莉娅凭借魔女的直觉,感知到前方不远的地方,似乎有一股微弱的魔力正在呼唤她。
说服其余人后,阿斯让和法莉娅继续带领小队,循着那缕微弱的魔力,又在风沙中跋涉了近一日,从正午走到日暮,直到夕阳沉入地平线,荒漠被夜幕笼罩,气温骤降,才终于在一处被流沙半掩的废弃石窖前停下了脚步。
石窖的入口大半被黄沙掩埋,只留下一个狭窄的缝隙,隐约有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透出。猎人们立刻上前,用双手奋力挖开流沙,不多时,一个能容人通过的入口便被清理出来。
阿斯让率先钻入石窖,很快便发现有一批魔女正蜷缩于角落,彼此紧紧相拥,仿佛这样就能从对方冰冷的躯体上汲取到一丝并不存在的温暖。她们衣衫褴褛,暴露在外的皮肤干裂得如同老树皮,身躯消瘦得只剩下骨架,活像是一群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令阿斯让惊讶的是,这批魔女的精神似乎依然坚定,未被沙漠之主影响分毫。
其中,那位伤势最重的大魔女格外引人注目。她靠在石壁上,身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骇人咬痕,部分伤口已经开始发黑。
很久之后,阿斯让才从这位大魔女口中,得知了她们这段极为凶险的经历。
原来在那场沙暴过后,这些跟随她清剿砂龙巢穴,且均已负伤的年轻魔女们,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精神上的问题。起初她们只是失眠、烦躁,后来逐渐变得狂躁不安,眼神涣散,失去了自主意识。最严重的几个,甚至一度丧失了沟通能力,口中发出类似砂龙的嘶吼,开始模仿砂龙的姿态攻击同伴。
没错,大魔女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密密麻麻的咬痕,竟全是这些陷入癫狂的同伴所留下的。
可即使如此,她也从未想过放弃任何一人。
“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抛弃她们。”
想来,正是凭借着这份坚定的执念,这些年轻魔女们才终于在她的鼓励与守望下,奇迹般地摆脱了控制,互相支撑着熬到了救援的到来。
“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你们已经得救了。”
阿斯让不敢有一刻耽搁,立刻为一众魔女喂下疗伤的生命魔药,同时命令随行的几名医生迅速替她们处理伤口。
都说魔女体质特殊,体内的魔力能抵御大部分病痛与毒素,不易生病,可这份特殊,终究要建立在身无外伤、魔力充盈的基础上。一旦魔力耗竭,她们的躯体便和寻常凡人别无二致,那些难以自愈的伤口,依然会像普通人一般感染化脓,甚至危及生命。
如今,这几位魔女身上的伤口均已开始初步化脓,周遭肌肤红肿溃烂,黑褐色的脓水浸透了残破衣料,散发出刺鼻的腥气,令人作呕。
医师们不敢有半分怠慢,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药液浸润布条,用力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肌肤。
消毒药液的刺激性极强,落在溃烂的伤口上,如同烈火灼烧般剧痛。魔女们浑身一颤,身体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却依旧死死咬住牙关,不肯再发出一声呻吟。
消毒过后,便是清理窗口。
医师们用烧得通红的锋利匕首,蘸上某种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草药汁,生生地刮去伤口上坏死的腐肉。
“啊——!!”撕心裂肺的惨叫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石窖,打破了原本的死寂。一名年轻魔女再也无法忍受这般剧痛,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在坚硬的石地上抓出了数道深深的血痕,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紧接着,更多的惨叫声此起彼伏,魔女们的挣扎越来越剧烈,泪水混合着冷汗与血水,顺着她们苍白的脸颊滑落。
无奈之下,阿斯让不得不命令猎人们上前按住这些挣扎不断的魔女,让医生们能够继续处理伤口。
到了这个时候,即使是打心底里厌恶魔女的猎人们,看着魔女们痛苦呻吟的模样,竟也感到了一丝不忍。
而一旁,许多尚未习惯这种场面的年轻魔女都不由感到一阵幻痛与眩晕,仿佛那烧红的刀刃同时割开了她们自己的皮肤。
有些年轻的魔女面色惨白地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胃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扑簌簌掉落;有些则干脆颤抖着背过身去,不忍直视那血淋淋的创面,以及医师手中不断滴落浊血的红亮匕首。
就是见惯了类似场面的阿斯让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低声对法莉娅说:“应该让菲奥娜研究下,看看能不能改良下天神教的‘眠草汤’,做成一种能够快速起效的麻醉药。”
说着,阿斯让不由回想起穿越前做拔智齿手术时的情景,那时候一支小小的局部麻醉剂下去,半张脸都能肿得失去知觉,医生怎么翻江倒海地凿牙都感受不到痛。
但很可惜,这个世界的麻醉药大多都不靠谱,要么就是纯粹骗人的东西,服用后不仅没有效果,还会引发恶心、呕吐等副作用;要么就是效力微弱,只能缓解轻微的疼痛,面对刮除腐肉这般剧痛,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
更让阿斯让汗流浃背的是,有一种过去被国王们拿来批量制造宦官,如今在下层贫民间亦广为流传的“忘痛草”,其效果极可能是靠长期服用积累毒性,最终以损伤神经为代价,达成持久的镇痛效果。
当初圣都贫民区闹瘟疫,那些带着龙形面具的半吊子医生,就大肆使用了这种草药来安抚痛苦挣扎的垂死者。
对了,阿斯让还记得,自己过去还就此事询问过菲奥娜,想要听听她这位精通药理的魔女对这种冒牌天神之血的看法,可菲奥娜却只是习以为常地淡淡评价了一句此事平平无奇……
也罢,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用。阿斯让暗自叹了口气,将思绪拉回现实,目光重新投向那些正在承受剧痛的魔女,眼底的沉郁渐渐被坚定取代。眼前的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好伤口,带着她们返回据点,确保所有人的安全。
至于麻醉药、忘痛草这些问题,只能留到日后再慢慢解决。
说到底,这个世界的弊病绝非一日之功便能根除。
圣都的权贵们腐朽不堪,为了争夺权力与财富,不惜草菅人命,将底层民众视作蝼蚁;天神教里亦不乏奸诈贪婪之辈,用所谓的“神谕”欺骗民众,迫害魔女与异见者;底层百姓在贫困与苦难中苦苦挣扎,却连最基本的生存权都难以保障;而魔女与凡人之间的隔阂,更是历经数百年的积累,早已根深蒂固,难以轻易打破。
所以还是那句话,未来唯有以公会为依托,团结起那些被压迫的普通民众,争取统战价值,逐步削弱魔女阶层的绝对权柄,再进一步打破现有的腐朽秩序,推行新的规则,圣都乃至整个九省所积累下来的种种弊病,才有可能去除十之八九。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难的道路,但不走不行。
“大师……”
负责主刀的医生走到阿斯让面前,摘下了满是血手印的面罩,露出一张疲惫不堪的脸,声音十分沙哑:“手术完毕了,腐肉都刮干净了。只要今晚不发高烧,命算是保住了。”
“辛苦了。”阿斯让沉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狼藉的手术现场,“所有人原地休整片刻。”
众人应声散开,石窖内渐渐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与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猎人们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抬手抹去脸上的沙尘与血迹,随手将武器搁在身侧,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不少人闭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上一篇:异世界就是这样的
下一篇:在英雄学院犯罪有活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