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他知道龙肉难吃,但他还从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龙肉。
刀疤猎人张嘴就想骂娘,可当他瞥见送餐人意味深长的眼神时,他愣是把满肚子脏话咽了回去,憋到脸都快发紫,才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感慨:“……好吧,我就知道,味道不怎么样。”
帐篷里顿时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也带着对自己即将遭遇同样“刑罚”的无奈。
送餐人见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
“别对龙肉抱什么幻想。我始终觉得,再好的厨子也做不出花来。这玩意儿满足不了舌头,顶多能填饱肚子。魔女们办的孤儿院你们去过吗?你们就该学学那儿的孤儿,不管魔女端上来的是腌臭掉的鱼,还是烤焦的龙肉,他们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你们啊,该学学他们。”
“呸!”有人不忿地啐了一口,气呼呼地顶嘴,“她们也就能拿那些孩子撒气!要是给以前的我吃这玩意儿,我宁可拼了命,也要试试手里的斗剑到底锋不锋利!”
话音刚落,另一个猎人索性坐直身子,从送餐人手里接过一串烤肉,板着脸逼问:“这肉是你烤的吗?”
“不是我。”送餐人连连摇头。
“那是谁烤的?我们拼着命才猎到一头砂龙,结果呢?全让人烤糊了!”那猎人愤愤不平,语气里满是怨气。
送餐人耸耸肩,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嗓子说道:“小点声……你还不知道呢,其实还有比这更糊的。”
“到底谁干的?多少人还饿着肚子呢!这不是浪费么?”又有人跳出来喊道。
送餐人啧了啧舌,说那些完全烤糊的龙肉已经被我们和阿斯让大师给吃掉了,没有浪费一说。
“那你们有没有把烤肉的厨师胖揍一顿?”
“得了吧,谁敢这么做?”送餐人无奈叹了口气,“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待会儿那位魔女大人过来看望你们的时候,你们可别抱怨说这些龙肉烤的难吃。”
帐篷里瞬间安静。十几双眼睛互相对望,空气里仿佛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半晌,有人硬着头皮问:“你说的那位是哪位?”
“栗色头发的那位,”送餐人说,“咱们吃的这些肉就是她亲手烤制的。”
“什么?”
几乎是同时,帐篷里响起了一片压抑的惊呼声。有人差点把手里刚塞到嘴边的烤肉扔掉,又赶紧按住,假装若无其事;有人硬撑着咬下一口,却被呛得眼泪都冒了出来。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们学那些孤儿?魔女做的东西,再难吃也得吃下去啊,不然就是对魔女的大不敬。对了,阿斯让大师还叫我交代你们一句话,他叫你们别觉得这是我们那位魔女大人有意整蛊你们,她只是没法精细的控制住火候……”
并且还有点害羞。
帐篷外,阿斯让侧头看了眼神情纠结的法莉娅。她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局促不安,似乎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阿斯让很清楚:若没有自己陪同,她绝对不会踏进这间拥挤又混杂着血腥气的帐篷半步。法莉娅就是这种骄傲又怕生的性子,非得有自己陪在身边才行。
可阿斯让有自己的考虑。
他需要借法莉娅大魔女的身份来提振猎人们的信心,让他们慢慢觉得自己与魔女之间应是互利共赢的关系,而非单纯的上级与下级。
有了这层考虑,他也就不大方便充当法莉娅的“传声筒”了,他必须让猎人们更直观地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赢得魔女的认可与尊重,然后赢得更多。
正当阿斯让如此想着的时候,一旁的法莉娅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那孩子气的固执:“已经行了吧!我已经做得够多了!阿斯让,我真不敢想象,这世上除了我以外,还会有哪个大魔女放下尊荣,用自己的魔力去给一群凡人烤肉?!”
“蓝莲厅里就多的是。”阿斯让不紧不慢地接话。
“她们是黑袍。”法莉娅冷冷反驳。
“黑袍怎么了?黑袍魔女就不是魔女了吗?”
法莉娅抿了抿唇,抬起下巴,眼神倔强:“农夫有农夫的工作,贵族有贵族的工作。前者负责照料田地,后者负责监督前者,防止他们好吃懒做、荒废土地。我们大魔女与黑袍魔女的关系,也大抵如此。她们负责干活,而我们负责监督她们干活。”
“那很坏了。”
“坏在哪?不如说我要是真的放下身段去慰问这些凡人,那他们反倒是要瞧不起我的,唯有在他们面前保持神秘感,他们才会对我敬畏有加。此乃统治的艺术。”
“那你还钻研什么修辞学呢法莉娅?你都不准备和凡人打交道了。”
“我是为了和凡人打交道才学修辞学的吗?凡人都是些没文化的粗鄙家伙,在他们面前,再优美的语句也敌不过一句‘赞美我吧!我要赏赐你们金币!’”
说到这,法莉娅的语气反而沾上了些许郁闷。
“我学修辞学,完全是为了在我披上紫袍、发表感言的那一天不闹笑话。你知道,讨厌我的人太多太多,她们肯定会盯着我的一点点小失误来诋毁我,耻笑我……害我变成个招不到‘好学生’的孤家寡人。”
“莉莉和海瑟薇……”
“她们不一定能成为大魔女,尤菈也一样。至少她们在我这个年纪没这种可能。”
“也不是非得成为大魔女才算好学生吧?”
“那怎样才算好学生?”
“能履行好职责,也愿意履行职责。”
“你这要求比我还高。”
“一点也不高。”阿斯让顿了顿声,“我现在发现了,其实有不少魔女都是抱着朴素美好的心愿去圣都求学的,但圣都却把她们都教坏了。”
“我初来圣都时怎么不这样想?”
“那你是怎样?”
“说出来怕你吓到。”
“那别说了,只要你现在不那么想就行。”
“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没那么想了,但是呢,如果你继续挡着我,那我就要发火了。”
“我没挡着你,我只是站在这里,你完全可以从我身边绕开。”
“你让开。”
“好吧,我让。”
“……我要是一走了之,你会不会怪我食言?”
“不会。”
“你会去找艾芙娜,让她替我。”
“也许吧?”
“你知道我不喜欢这样。”法莉娅回过头,“那些肉明明是我烤的,虽然难吃,但我并没有敷衍了事。”
“我知道,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有些话你最好亲口来说。”
“我只说这一句,剩下的你来——或者让菲奥娜来。”法莉娅气鼓鼓地瞪了阿斯让一眼:“这次就算了,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小算盘,你就是不想在这些凡人面前承认你是我的仆人,魔女的仆人。”
这番话说的阿斯让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这之后,当阿斯让见到菲奥娜时,她正一脸肉疼地准备倒掉一锅魔药。此前他带着法莉娅找到菲奥娜时,她便是以自己在忙为由,把这事给推掉了。
熬伤药可以,送药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在旁边看你们打情骂俏。她当时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阿斯让看了眼锅里,一锅色泽灰绿、质地浑浊的液体正有气无力地冒着泡。
菲奥娜紧蹙着眉头,嘴里正不断数落着那几个笨手笨脚的小魔女——主要是海瑟薇。
“多点耐心吧。”阿斯让上前劝道,“不要老是责怪她们,没有谁是生来知之的天才。”
“漂亮话谁不会说。”菲奥娜侧过脸,眼神像刀子似的划过来,“有本事你就把这锅魔药喝下去呗。”
阿斯让挑了挑眉:“喝了会不会出事?”
“沾了她们的口水,天知道会出现什么问题。”
菲奥娜皱着眉头,语气又嫌弃又无奈,“我可以接受她们不是天才,但我绝不能接受她们连人话都听不懂,翻来覆去犯同一种低级错误!‘熬药的时候万不可对着药锅说话,除非你能保证自己不把口水喷进去!’这句话,我究竟对她们说过多少遍了?啧,你呢,你到底要不要喝?不喝就闪开,我要把它倒掉。”
“我帮你。”
“不要!”菲奥娜猛地一抖,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威胁:“你再靠近我,我就把你以前对我做过的那些丑事全都说给法莉娅听!”
阿斯让立刻停住脚步,从容地后退了半步,“那你看我要离你多远才合适?”
“起码保持三十步距离。”菲奥娜冷哼,抬着下巴,“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让我和法莉娅独处一会儿。”
阿斯让摇摇头:“又开始幻想了。实际上我走二十步,她就追上来了,而你只能留在这里继续熬药。”
“够了!”菲奥娜气得小脸微红,手里的勺子险些戳进锅里,“你这混蛋不过是仗着一些我所没有的卑劣长处,才侥幸让法莉娅对你爱慕有加,除此之外,我真不知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不可以得意吗?我看你也挺受用的。”
“我是魔女,你是凡人,你服侍我是应该的!”菲奥娜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怒,“但请你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觉得你以后还有机会靠近我。”
“那你自己要怎么靠近法莉娅呢?”
“你……!不用你管!”菲奥娜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红着脸怒斥。她全身上下,就属这张嘴最硬,这点倒是和法莉娅如出一辙。
“如果你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废话来挑衅我,那我可真要生气了,”她将药勺重重地往锅沿上一磕,“好吧,我现在已经气在头上了!”
“先消消气,”阿斯让的语气终于正经了些,“待会儿,还需要你陪法莉娅一起去慰问伤员呢。”
“什么?”菲奥娜愣住了。
“我准备和法莉娅一起去慰问伤员。”阿斯让解释道,“但在我的设想里,‘猎人’应当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组织。所以我现在不大方便继续充当法莉娅的‘传话筒’。这个重要的活儿,得交给你来办。”
“我?”菲奥娜脸上的怒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显而易见的慌乱,“你在开玩笑吗?我……我要怎么——”
“看情况自由发挥吧,我也只能跟你说这么多了,再说下去法莉娅就该不耐烦了。你刚才不是还要求我给与法莉娅独处的机会吗?现在你有了。”
“独处?明明要和一群凡人打交道!”
“不去就算了。”
“等等!我去!”
第60章 还有什么是比堵嘴更有用的呢?
法莉娅明白,阿斯让不喜欢奴隶制,他绝非那种会心甘情愿戴上枷锁的男人,哪怕那枷锁由黄金和宝石铸成。此刻他对她的这份近乎温驯的顺从,完全是因为他喜欢她。
喜欢。一个多么危险的理由。
这种脆弱而轻易被风吹散的情感,竟是她维系一切秩序的唯一根基。若有一天,世上真的不再需要奴隶制,不再有契约与主仆,不再有魔女与凡人之间的区分——若那天真的到来,她与阿斯让之间,又该如何相处?
我毕竟是魔女。法莉娅想。
我必须用那道项圈叫阿斯让永远记得他属于谁,更要叫那些或许会与阿斯让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的凡人女子知道,这个男人的灵魂永远被一位魔女所占据。
可如果有一天……那道项圈不在了……
法莉娅心头猛然一紧,这种空落落的感觉叫她心慌。
不行!法莉娅暗暗告诫自己:唯独那道项圈是不可以取下来的。永远不行。
凡人理应敬畏魔女,这是天地间最古老的秩序。正如日升月落、潮起潮落,它不可被质疑,也不可被改写。
当然,魔女偶尔也可以“尊重”凡人,但这必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有施舍意味的姿态。因魔女与凡人之间,必须要有明确的尊卑之序。
只要这条铁律不动摇,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动摇,那么她不介意按阿斯让说的那样,对某些特定的凡人,施以一些虚假的尊重。
问题是,要怎么做?
要怎么展现那种恰到好处的“尊重”,既不失她的威严,又能让阿斯让感到满意?
尽力保持微笑?不可能,她根本做不到。你不知道那十多双视线对她而言究竟有多刺眼,如果不是有菲奥娜挡在她身前,她肯定转身就走,因为她太清楚这些凡人是怎么看待魔女的了。
偏偏,她还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肉要烤得外焦里嫩才最好吃,而她已尽可能按部就班,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可最后却……
该死。
那堆焦黑、油腻、散发着浓重腥膻味的碳块,是她法莉娅有生以来,最拙劣、最可笑、也最令人难堪的一次失败。它甚至算不上一件失败品,它根本就是一场灾难。
算了,就这样吧。
法莉娅自暴自弃地想,反正这些凡人肯定会觉得我是在故意戏耍羞辱他们,别看他们现在没什么反应,可这不过是因为他们对我、对魔女抱有恐惧罢了!
想想看,日后如果让他们逮着机会?
那他们肯定会在背后肆无忌惮地诋毁我,用他们所能想到的最粗鄙的语言来描述我的“杰作”。说不准……说不准他们还要跑到阿斯让面前去告状,添油加醋地描述我是如何傲慢地用一堆焦炭来羞辱他们!
想到这里,法莉娅顿时头疼欲裂,满脑子都在想这些凡人是怎么在背后嘲笑她的。
——“瞧那个魔女,连肉都烤不好。”
——“她就是故意的,想看我们出丑。”
——“我就知道魔女没一个好东西,天知道阿斯让大师怎么受得了他。”
该死的!一群粗鄙的凡人,竟敢在心里嘲笑我这个有望披挂紫袍的天才魔女?
明明未来我注定要站在所有魔女的顶点,站在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云端,俯瞰众生。可现在,我却因为几块烤糊的龙肉,而被这群目光短浅的家伙在心里指指点点?
呵呵……呵呵呵……
这未免也太荒谬可笑了……!
可事实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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