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要向魔女效忠? 第298章

作者:悲凉鸽

  依莲尼亚的耳尖因为震惊而微微颤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书案旁那盆清澈见底的清水。

  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仿佛隐藏着一片深不见底、波涛汹涌的无垠深海。

  “我想你应该猜到了,这盆水里蕴含着欧切诺娅的魔力。”

  “果然。”

  “不必替我担心,依莲尼亚,欧切诺娅的魔力并不似其他龙王一般饱含侵略性,如今我的身体正在慢慢适应祂的魔力,所以我才敢通过这份魔力去揣测祂的想法。”

  “可阁下的脸色……”

  “……我的脸色真的很差吗?等我照照镜子……好吧,确实有一点差……但我想我脸色差的原因不是因为欧切诺娅,而是因为沙漠之主。

  不久之前,德塞托奥斯还在与欧切诺娅争夺水元素的控制,因此黑河的河水里还是会有些许沙漠之主的魔力残余……值得一提的是,今次不同以往。

  据我所知,百年前的德塞托奥斯尚能在黑河沿岸占据主导地位,可这一次,局面却反了过来,垂垂老矣的欧切诺娅竟然能在这条沙漠巨河中,慢慢压制住了不可一世的德塞托奥斯。”

  “亦即是说,百年过去,德塞托奥斯仍未恢复其全部实力。此一战,并非全无胜算。”

  “是啊,我曾一度为此感到欣喜,然而,就在刚刚,我的心中忽然多出了一份疑问——德塞托奥斯为何如此着急?祂为何不等到实力完全恢复之后,再寻找机会卷土重来呢?”

  斯泰西凝视水面的倒影,沉吟道:“答案或许就隐藏在祂的魔力当中……我能感觉的到,祂在害怕着什么。这个曾经凭一己之力席卷了整个巴迪亚,几乎要改写圣都历史的龙王,正在害怕着什么东西……”

  “是蓝月吗?”依莲尼亚问。

  “蓝月的确会让越来越多的凡人女孩儿,提前觉醒她们体内潜藏的魔女血脉,从而大大增加我们魔女群体的数量与潜力,但我并不认为,以德塞托奥斯那高傲而残暴的性格,会仅仅因为这一点,就对此感到真正的恐惧。”

  斯泰西语气笃定地说道,“九省的疆域何其庞大?魔女们的力量又何其分散?想想吧,依莲尼亚,天上的繁星即便再怎么璀璨与密集,也终究无法与皎洁的月亮争辉,正能比得过月亮,甚至让月亮也为之黯然失色的,永远都只能是另一轮更加耀眼、更加强大的月亮。

  “另一轮月亮……阁下是指,沙漠之主是在害怕另一头龙王?”

  “直觉告诉我,那是一头蛰伏于新大陆,对火元素有着超常掌控力的强大龙王……我只希望祂和那个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被圣都列为最高禁忌,严禁任何人提及与流传的可怕传说,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关联。”

  依莲尼亚微微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掌控火焰的龙王同精灵们的时代一齐消亡,可如果那头龙王并没有死去呢?就像沙漠之主,祂仅仅只是蛰伏起来了……依莲尼亚,如果这是真的,那现在的圣都要如何应对这莫大的危机呢?难道我们真的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后人身上,相信后世的魔女能够处理好种种史无前例的危机吗?先是沙漠之主,再是那头令沙漠之主都为之恐惧的龙王?唉,但愿蕾露元老未来能带回一些好消息,打消我的顾虑吧。”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

  “你看,我果然不该把这些事说给你听……”斯泰西低低叹了口气,“还是说说你的事吧。”

  “余已从阁下的话语中,得到余想要的答案了。”

  “是吗?可否告诉我,你得到了什么答案?”

  “家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盼望余能解开心结,同正常女子般孕育子嗣,过上平淡且安稳的生活,可如果余的孩子注定要面对更大的苦难,不若换余独自承受这份苦难。”

  “……抱歉。”

  “何必道歉?阁下已做到最好。”

  依莲尼亚起身告辞,她得尽快把龙鳞送到阿斯让手中,以免出现差池。

  然而,当她离开斯泰西的房间之后,她又忽然想到,如果没有这个孩子,那河谷地的未来,以及她和蒂芙尼之间的所谓“约定”,又该如何是好呢?

  依莲尼亚迟迟得不出答案。

  可法莉娅才不管这个呢,她数出一袋暂时够阿斯让使用的蓝龙龙鳞,让依莲尼亚赶紧给阿斯让带去,同时又怀着无比的复杂心情,阴沉而又违心地对她说道:

  “我才不管你是怎么想的!反正你已经对我做出了承诺,那就绝不许有反悔的想法!总之一年以后,我要看到一个长得像阿斯让的小不点喊我法莉娅妈妈,唔,她最好是个女孩,这样才有机会觉醒为魔女,一直跟在我身边。”

第152章 依莲尼亚,你在听吗?

  “不知这些龙鳞是否足够阁下一用?”

  “应该够用,如果不够,我自己会去取的。这次麻烦你了。”

  虽说现在立刻把这些龙鳞送到铁匠铺去会比较好,但依莲尼亚似乎还有事情找他,于是他便将这些龙鳞暂时收进房间里放好。

  这些龙鳞多是从那头被他斩杀的“独眼的莫诺克拉斯”身上剥取下来的,其质地坚硬无比,若是能巧妙地外挂在他那身饱经战火的盔甲之上,应该能让铠甲的整体防御能力提升一个档次。

  至于那头至今仍未命名的蓝龙之王,阿斯让正在考虑要不要拿它的鳞片强化一下碎龙骨。

  同时,他还希望能利用剩余的龙王鳞片,再额外锻造一批锋锐坚厉的武器,供日后的精锐猎人们使用。

  原因很简单,如果仅仅为了节省工时,而选择将这些珍贵无比的龙王鳞片,粗暴地外挂在那些用普通铁块锻造的铠甲之上,恐怕也很难让那些凡铁铠甲的防御力产生质的飞跃,变得真正坚不可摧,多少有些暴殄天物的意思。

  更重要的是,普通铁矿打制的武器,在面对皮糙肉厚的巨龙时,折损率简直高的吓人。

  现在的巴迪亚没有自产金属的能力,根本经不住这种高强度的持续性损耗,而如果能够使用这些龙王鳞片作为核心材料,锻造出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屠龙利刃”,应该能在很大程度上改善目前武器匮乏与损耗过快的窘境,从而显著提高狩猎砂龙的成功率。

  ——不单单是杀死巨龙的成功率。

  此前,那些跟随依莲尼亚而来的龙面医生,曾对砂龙肉质中的毒素含量问题,提出了几个有趣的见解与猜想。

  其一是龙在剧烈运动后,体内会大量分泌某种物质,使得肉质僵硬发酸,食用后容易引发腹泻。不用说,造成这一问题的罪魁祸首,其实就是乳酸,但只要腌制得当,就能在一定幅度上提高砂龙肉的可食用性。

  而第二点,就有些棘手了。

  若不考虑巨龙对不同生存环境的适应能力等复杂因素,单从个体战斗力与肉体强度而言,那砂龙的个体强度,显然要远远高于像绿龙那种只能在森林地带活动的“小型”龙类,因此,在过去漫长的岁月中,巴迪亚地区的边境猎团,几乎只能靠魔女,才能真正杀死一头凶暴砂龙。

  这就带来了一个此前从未有人认真思考过的问题:这些魔女在与砂龙进行战斗的过程中,她们所释放出的、蕴含着强大元素力量的魔法,是否会如同水银泻地般,悄无声息地渗透进砂龙的血液与肌肉组织之中,将其污染成一种近似于“天神之血”的,积聚着大量驳杂魔力的诡异状态?

  创口越多、越大,渗入其中的魔力也就越多,砂龙体内的排异反应也就愈发剧烈,如此一来,龙肉的整体可食用性就会急剧下降。

  在这种情况下,或许只有凭一己之力杀死这头砂龙的魔女,才会对这些受到污染的龙肉具有一定的适应能力,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些龙肉很可能会造成危及生命的可怕后果。

  “……阁下。”

  “啊,抱歉,”阿斯让回过神来,“我有些走神了。”

  “阁下在想什么?”

  “我在想该怎么把这些龙鳞用到实处,在可预见的未来,我们估计都要靠龙肉果腹了。”

  “有没有办法把龙肉做的好吃些?炸龙肉我已经吃腻啦。”

  “嗯……这个问题还是等到以后再做考虑吧,”阿斯让看着突然从依莲尼亚身后探出头来的梅,一时有些惊讶,“梅,你怎么也来了?”

  “我不可以过来看你吗?”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是知道,”梅点点头,“啊,别告诉法莉娅我来过这儿哟?我是瞒着她来的。”

  “她现在在做什么?”阿斯让问。

  “她在向斯泰西卖乖,”梅回答说,“说等以后杀死了沙漠之主,就把自己应得的龙鳞和龙血都交给斯泰西,保证让斯泰西百病不侵哦……不过阿斯让,现在不是提她的时候吧?”

  “那现在是什么时候?”阿斯让装傻道,“啊,我知道了,是想叫我陪你们去看阿雅吧?”

  “她需要静养呢,不可以一直打扰她。”

  梅一边说着,一边鬼鬼祟祟地戳了戳依莲尼亚,无奈依莲尼亚始终板着张俏脸,不知在想什么。

  我们得推她一把。影梅向梅提出建议。

  不过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依莲尼亚似乎终于想通了什么,在坚定眼神的同时,略显突兀地开了口:“阁下……!”

  “嗯?怎么了?”

  “……晚安。”

  语毕,依莲尼亚飞快转身,有些慌乱地将手搭在冰冷的门把上,然而,不管她怎么用力,面前这扇看似单薄的木门就是不肯挪动分毫,仿佛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锁死了一样。

  不用多说,这一定是梅搞的鬼。

  “梅阁下……请把门打开。”依莲尼亚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行哦,”梅摇了摇头,“我这是在帮你。”

  “阁下……”

  “你的时间不多了吧?”

  依莲尼亚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却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充满了苦涩与无奈的叹息。

  是的,梅说得没错,留给她的时间,确实已经不多了。作为半精灵,她虽然拥有比普通人类更长的寿命,但也因此背负着一种特殊的、几乎无法摆脱的诅咒吗,而现在,这种诅咒已经提前找上了她。

  “你一走了之之后,河谷地的人们今后又该怎么办呢?那个蒂芙尼可不是什么好糊弄过去的家伙啊。”

  “……”

  “而且你自己也很难受吧?我懂那种感觉哟。”梅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某种过来人的了然与“悲悯”。

  “……”

  “好啦,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我不是说过我会帮你的吗?”梅轻轻拉住依莲尼亚的手臂。

  “可是……”依莲尼亚声音艰涩。

  “啊,你是在担心那孩子的未来吗?”梅一语中的,“没这个必要哟,我、法莉娅,还有其他人都会用心关照这个孩子的。”

  “余自知诸位阁下都会对这孩子关照有加,”依莲尼亚顿了顿声,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但是,梅阁下,请你想想如今这个时代,想想那些凶残的巨龙,想想那些已经出世与即将出世的强大龙王……余真的该凭一己私愿,将这孩子带到这个连呼吸都可能沾染上绝望的世界来吗?而余又是否会被其怨恨,怨恨我赋予它生命,却又让它承受这无尽的苦楚,重演……某些早已注定的悲剧呢……?”

  依莲尼亚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怆,仿佛已经想象到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在与饥饿、寒冷、恐惧和巨龙搏斗的艰难世事中挣扎的模样。她甚至能感觉到,那孩子无声的质问:“母亲,为何要将我带来?”

  到底该怎么做?

  依莲尼亚望着满脸尴尬与关切交织的阿斯让,眼神中的挣扎升到了顶点。

  只是,诅咒终究是诅咒。来自血脉的呼唤远比理性的思量更为原始和强大。

  她身体里人类的部分能够指引她做出最理性的选择,可这堪称高尚的理性,并不能帮她长久地对抗那股源自身体深处的,因精灵之血而产生的,难以抗拒的周期性狂热。

  多么可怕,她的理智,在汹涌的本能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神正在逐渐失焦,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却又挡不住不断逸散出来的欲望之光。

  她用最后的理性,用力握住了阿斯让的手,问道:“阁下……余该怎么办?”

  阿斯让明白,自己必须给她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

  因为这是他自己也必须去面对的一个难题:

  在这悲惨的世界里,我们是否还有权利去延续生命?是否有资格将一个新生命带到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

  阿斯让沉默良久。

  屋内安静得出奇,连外头风掠过残瓦的呼啸声都仿佛停歇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等他说出那个答案——即使这时他已经被扑倒在了地上。

  他的眼神落在那堆刚刚收起的龙鳞上。那些鳞片是从战斗中夺来的,是用痛苦与死亡换来的“资源”。它们冰冷锋利,象征着这个世界的残酷与高昂代价,但也象征着力量、抵抗和希望。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而沉稳:

  “依莲尼亚,我无法否认你说的每一个字——是的,这个世界确实残酷,甚至可以说是对生命本身充满敌意。我们所面对的,不只是外在的巨龙,还有腐朽的制度、扭曲的人心,以及永不停歇的苦难。

  但如果我们选择自我绝育,以为断绝后代就能斩断苦难的延续,那其实也等于承认了我们已经彻底失败,彻底放弃了改变的可能。我们不再尝试、不再挣扎、不再传递希望、不再教导下一代如何变得更强、更善。

  我想,我们不能因为这个世界太痛苦,就把这片土地拱手交给那些不值得拥有它的存在。龙只懂得什么是饥饿,而我们却懂得什么是爱,如何去爱。

  不幸的是,我们的生命是短暂的,因此我们想要消除苦难的唯一方法,似乎就只能是把我们的意志、记忆、经验,还有我们所积累的、哪怕是微不足道的胜利,一点点地传递到下一代手中。

  我们要教他们如何面对,如何抗争,如何在人类与龙并存的废墟中,筑起一座比我们更坚韧、更明亮的堡垒……嗯……依莲尼亚,你在听吗?等,等……嘶……”

  “哇哇!依莲尼亚!不可以这么做呀!”

第153章 制甲

  正常来说,精灵和半精灵的体温会比人类要高一些,就像猝然爆发的火山,只在顷刻间,便将阿斯让雄辩滔滔的哲思统统熔化殆尽。

  或许,有些道理,注定要身体力行,才能得到验证。

  精灵血脉中潜藏的古老潮汐以不容抗拒的势头汹涌而至,只是这潮汐在迫近之余,还带着几分横冲直撞的鲁莽与生涩,一不留神,便陡然越过了岸边的警戒线,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带着海的咸涩与青涩气息的水洼。

  就像初次筑巢的飞鸟,不知该在何处停留,却还慌乱地啃叼着枝丫。

  幸好,还有魔女收拾残局。

  她会指引潮汐去向它们真正该去的港湾,为空荡荡的船坞注满海水,迎接船只入水启航;她会告诉迷路的飞鸟究竟该在哪棵树上安然落下,并用它的树枝和落叶,建起新家。

  阿斯让曾经熔断的哲思,也在此刻凝华为一种更为原始的感知——一种对生命本质最直接的体认,一种超越言语的慰藉,能够平息血脉的焦灼,能够驱离世间的寒凉。

  然而漫漫长夜,终究还是要在太阳升起之时消失无踪。

  现在,真正的飞鸟要在日升之时离巢觅食啦,可那巢穴太过温暖,非要将它强留一轮、两轮、三轮……好染上它的气息,免得它寻不到归处。

  这下,哪怕是最为善良的魔女,也要生出嫉妒的心思吧。只见她伸出手,命令鸟儿停留在她指间,狠狠地弹了一下鸟喙,这才将它放飞。

  ……

  接近中午的时候,疲累了一晚上的阿斯让终于把蓝龙的鳞片带到了铁匠铺里。

  当老格雷多看到这些折射着亮丽光彩的鳞片时,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起了孩童般的光芒。

  “瞧瞧,瞧瞧这些!货真价实的蓝龙的鳞片!”

  老格雷多颤抖着粗糙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挑拣出一片质地上佳的蓝色鳞片,爱不释手摩挲着。

  “果然不一般!”老格雷啧啧称奇,“不愧是……呃……不愧是……?你刚刚管那头蓝龙叫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