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怎么,你不敢?”法莉娅逼问道,“你以前不是很狂吗?”
“我……”海瑟薇哽咽着摇了摇头,似乎连完整的话语都无法组织。
她摇了摇头。
法莉娅顿时皱起眉毛,“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是哑巴吗?”
这下海瑟薇算是彻底不敢吱声了。以前她见过仇人的骨灰,但没有见过烧焦的尸体,更没有见过一条血淋淋的断臂。
法莉娅没有放过她,厉声训斥道:“如果事到临头却不敢当,那平时就不要当着莉莉她们的面说一些啰嗦又没用的废话。”
这时,被法莉娅挂在半空中的姬恩突然笑了,而且笑得很难听,很刺耳,像刀刃般刮过法莉娅的神经,“呵呵……呵呵呵呵……弑亲的法莉娅哟,那个女人在教唆你弑亲时,也是这副口吻吗?呵呵呵……”
魔女们常用笑声攻击他人,尤其当几个魔女聚集在一起时,这种放肆的笑声便颇具威力。菲奥娜曾被这种声音折磨到疯,但法莉娅总会不甘示弱地反击回去。
她本想用更加阴冷的笑声盖过姬恩的笑声,但这次她笑到一半便笑不下去了。
“……闭嘴。”水汽在法莉娅手中凝为冰刃,“我会把你大卸八块。我会把你的肚子掏空。我会割下你的头颅,剜去你的双眼,到时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海瑟薇吓得瑟瑟发抖。
“呵呵,做得到的话就来啊?”姬恩还在笑着,“……说起来,你以前养过鸟吧,法莉娅?”
“……”
“好像是一只翅膀受伤的丑麻雀呢。哦,也就是那会儿,你说莱瑞拉脸上的斑痕和你那只麻雀的毛色很像。”
那件事是我的做不对,我不该那样说她——法莉娅的心中不自觉地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她不由要问,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因为……如果阿斯让在这里的话,他肯定会这么说我吧。
但我不要认错,因为你不在这里。
法莉娅有些任性地想道:
反正就像你说的,我是一个容易激动犯错的女孩子,需要有人帮助我纠正错误。既然你清楚这一点,那就不要让我去找你,而是自觉一点,赶紧回来侍奉你的主人啊!
姬恩打断了法莉娅的任性。
“法莉娅,还记得那只麻雀最后怎么样了吗?”
“……冻死了。”
“并且还被人扔进了你的房间。”
法莉娅攥紧手中冰刃,冰冷的寒气隔着泥石铸成的刀柄,自手臂涌入内心,“你干的?”
“究竟是不是呢?”姬恩说,“我忘了。”
多年前的怨愤在法莉娅脑海中炸开。她愤怒地掷出冰刃,却又下意识地避开了姬恩的要害。
冰刃在魔力的牵引下扎进姬恩的大腿根部,绽放小朵血花。
姬恩闷哼了一声,接着又怪笑起来。
法莉娅感觉自己的心在颤抖。
记得阿斯让说过,在他那个世界,有许多威力堪比魔法,甚至更甚于魔法的武器。这样的武器如果使用不当,很容易让人变得麻木不仁,从而蔑视生命。掌握魔法的魔女也是一样。
他很庆幸我没有变成那样的魔女。
“法莉娅,你的身体在抖啊。”姬恩嘲笑道,“你果然没什么长进。如果我能有你一半的力量,今天死在这里的人,只会是你。”
法莉娅看着姬恩,眼神冰冷,但手却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内心的矛盾在撕扯。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释放冰刃的寒意,血迹在月光中泛着刺眼的光。
事到如今,我还在犹豫什么呢?
即使变得麻木不仁,我也必须坚强起来。
我不要害怕疼痛,不要害怕鲜血,不要害怕死亡。
我不要躲在他身后,再看着他离我远去。
动手吧。
我能做到。
而且我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不是吗?
法莉娅再次凝出一把冰刃,瞄准姬恩的心脏。
“你该为自己赎罪了,怪手姬恩。”法莉娅冷声道,“连天神教都容不下你,你这个恶劣的杀人狂。听说你对自己人下手了?”
“瞧你这话说的,你和蒂芙尼不也对自己人下过手吗?”
法莉娅再度掷出冰刃。冰刃刺入姬恩的肩胛骨。
姬恩发出痛苦地嘶嘶声,难看地嘲笑道:“你又扔歪了。”
“我没有扔歪,而是在故意折磨你。”法莉娅嘴硬道,“说说吧,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冒着被天神教驱逐的风险,杀死他们的神官?你明明能在他们手下继续你的杀人游戏。”
“你搞错了。不是我背叛的他们,而是他们先背叛的我们。啊,倒也不能这么说,基本上我们这些魔女跟随的人是凯瑟琳,而不是什么天神教。凯瑟琳并没有背叛我们,被天神教背叛的人只是她而已。”
“……什么意思?”
“装什么傻?你已经和他们搭上线了吧?不然你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我?”
“我只是个打手。”
“随你怎么说,”姬恩呵了一声,“可怜那个老家伙了,只有我们这帮魔女愿意陪着他疯。要是他能再活过十年就好了。这个可恶的老家伙,拼命装出一幅身体健康的模样,把我们都骗到了。”
“什么老家伙?”
“当然是被你们杀死的那个老教主啊,不然还能是谁?他既想消灭圣都的魔女,又想屠灭世上的每一头恶龙,真是痴心妄想呢。就算天上真有一个天神,地上真有一个贤王,他那偏执的美梦也不会成真。在他年轻的时候,别人可能还会一门心思地跟随他,但若是老得快死了,情况就大不相同咯。”
“你不也是个偏执的杀人狂吗?”
“不,那是艺术。”姬恩看向沉默的海瑟薇,“你那矮子叔叔被我冻死的时候,表情很不错哦。”
法莉娅眉头皱的更紧,朝海瑟薇投去担忧的目光。
“为什么?”海瑟薇颤抖地质问,“我……我那么……相信你们……你们……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姬恩的语气平静得可怕,“硬要说的话,是嫉妒。我、玛莉提丝,还有你最亲近的莱瑞拉,其实都很嫉妒你。我想不通,明明你的性格那么恶劣,明明你成了魔女,为什么还有人爱护着你?”
海瑟薇听后,安静得可怕。
法莉娅代她问道:“就因为这种可笑的理由?”
“可笑吗?”姬恩反问,“法莉娅!弑亲的法莉娅!你一定能理解我们的想法。”
……是的,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的确能够理解。
我们渴望被爱,所以我们嫉妒得到了爱的人,所以我们想要毁掉那些得到了爱的人。这就是我们法兰的魔女。
低低的啜泣声在夜风中荡开。
不是我在哭。
是海瑟薇在哭。
她的眼角闪着泪光,她的瞳孔燃起火焰。
真正的火焰。
她啜泣地喊道:“火焰啊……请你……净化罪人的灵魂。”
“净化?”
姬恩在火焰中摇头,“我死后将堕入地狱,化为真正的魔鬼,继续报复这个世界。她们也是。”
“她们?”法莉娅问。
“莱瑞拉死了。那家伙喜欢玩某种难以启齿的恶劣游戏,游戏道具是鞭子,于是她在忏悔途中被执鞭的神官活活抽死了。多么可笑的死法。海瑟薇,那神官说他是为你报仇呢,当然,我最后也为莱瑞拉报了仇。”
海瑟薇死死地盯着姬恩,始终没有眨眼。
“至于玛莉提丝,那家伙似乎是诚心信仰天神了,她不想在凯瑟琳死后被天神教清算,于是主动捐出了身体,躲进了眠棺里,与死人无异。”
火越烧越大。法莉娅发现自己最多只能延缓火元素聚集的速度,却不能从海瑟薇手中夺过火元素的控制权。
海瑟薇已进入一种异常专注的状态。
“海瑟薇,就算烧死我,你也只能消减心中三分之一的仇恨,我很好奇,你要如何面对剩下来的仇恨呢?”
海瑟薇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面对这种状况,法莉娅有些茫然。
阿斯让,如果你在这里,该有多好。
终于,火焰将姬恩吞没,留下一具焦黑的尸体。
海瑟薇抱着脑袋跪了下来,哭了整晚。
第25章 是法袍,同时也是裹尸布
法莉娅带着泪流满面的海瑟薇走出密林。后者肩膀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像是从梦魇中惊醒般茫然无措,她紧紧抓住法莉娅的手臂,仿佛这才是唯一的安全感。
林外,玛拉带着她麾下的斗剑奴等候多时。这些人穿着轻便,持着各式武器,但与玛拉一样,都是一幅作壁上观的态度。
“解决了?”玛拉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倚靠在一棵老树上,手指摆弄着一面镜子,镜面在月光下闪烁冷芒。
“解决了。”法莉娅淡淡地回答,声音低沉而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玛拉挑了挑眉,站直了身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真厉害,你甚至都没有受什么伤,凭心而论,在实战这方面我没你强。”
她走近几步,目光在法莉娅和海瑟薇之间来回扫视。
海瑟薇的狼狈模样并没有让玛拉感到惊讶,反而像是意料之中,“啧,瞧瞧这小丫头,吓成这样。看来是见识到什么不得了的场面了?”
“行了,”法莉娅冷冷地打断她,眼神如刀般扫过,“带着你的人去林子里收尸吧,我累了。”
之后还要回圣都见蒂芙尼呢,想想就烦。
“你身上的黑袍呢?”玛拉问。
“……盖在她身上了。”法莉娅口中的“她”自然是指姬恩。
“法莉娅,那可是你的黑袍啊。”玛拉缓缓说道,语气中夹杂着轻蔑和不解,“你竟然用它去盖一个死人?她不过是个作恶多端的离群魔女,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圣都登记挂名过。对付这种魔女,何必讲求决斗时的礼仪?”
前文说过,魔女们偶尔也会因为一些难以调和的纠纷,在陆间海的小型岛屿上进行生死决斗,以免波及他人,而决斗的胜者,应当为败者裹上自己的法袍,这是每一个魔女都应遵守的礼仪。
法莉娅没有回答玛拉的疑问,因为没有必要。
就像玛拉说的那样,她一开始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光是看到那具被火烧焦的尸体她便感到恶心,只想带着海瑟薇快些离开。
但在回头之前,她想起了阿斯让的话。
尊重死者,人就不会对生命太过冷漠。
法莉娅望着周围形形色色的斗剑奴,他们的眼神冷漠而锐利,身上似乎总是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血腥味,那不是新鲜的血,而是长年累月染上的,像深埋骨髓的污垢。
而阿斯让给法莉娅的感觉则很不一样。现在想想,虽然同为斗剑奴出身,虽然刚开始也是冷着一张臭脸,但阿斯让的眼中却始终保留着一丝温度。正是这一丝温度,才让法莉娅找到了能够与其相处的安全感,不然冲动过后,她可能就会因为害怕,把他塞给艾芙娜抵债吧。
于是她缓缓解下了黑袍,小心地覆盖在那具被火焰吞噬的尸体上。随后,她拉着满脸泪痕的海瑟薇,低声念起悼词。海瑟薇的声音颤抖着,却努力跟上法莉娅的节奏,完成了这简短的送别仪式。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法莉娅收起思绪,冲玛拉说道:“我乐意。”
玛拉听后,耸了耸肩,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好吧,随你。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太浪费了,那可是代表大魔女的镶金黑袍啊,即使圣都为你加急赶制一件新的袍服,仍然要花上不少时间。”
法莉娅淡淡地回了一句:“没有那身镶金黑袍,我照样是大魔女。”
她没有再与玛拉纠缠,转而带着海瑟薇,大步向附近的村庄走去。
那座村庄曾经是一个安宁之地,如今却早已面目全非。村民们被玛拉以“包庇圣都之敌”的罪名全部看押起来,村庄里的房屋被洗劫一空,空置的屋舍成了临时的营地与监狱。
根据圣都授予的权限,玛拉可以随意处死这些村民,而法莉娅没有阻止的权力,但她与玛拉达成了一项交易,后者会将这些村民贬为奴隶,送进河谷地的庄园里,并在未来登上蕾露的航船,前去开拓新的世界。
法莉娅是怀着无比复杂的情绪签下这一纸协议的。既然她打定了主意,不再继承蕾露的紫袍,而是留在旧世界寻找阿斯让的踪迹。
既然如此,那这些贱民的死活,又与她有何干系呢?
法莉娅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她不必对此感到愧疚。但心底的某种声音却挥之不去,像是一根尖刺,轻轻扎入她的内心深处,让她无法平静。
这天晚上,海瑟薇缩在床的一角,啜泣了一整夜。她试图将哭声压低,却始终无法完全掩盖。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仿佛一道低沉的哀歌,在昏暗的旧房子里回荡,击打着法莉娅的神经。
法莉娅也一夜未眠。她静静地躺着,眼睛盯着房屋的棚顶,耳边是海瑟薇的哭声,脑海里空空如也,仿佛连思考都变成了一件负担。她翻过身,又翻回去,辗转反侧,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可以安眠的姿势。
因为彻夜难眠,所以她没有梦见阿斯让。
而阿斯让也没有梦到她。
为了提防随时可能到来的蓝龙,他一直睡得很浅,浅到爱莎都没有办法把他拐去加加夜班。
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丝湿冷的气息,仿佛将蓝月的寒光洒在他身上。阿斯让缓缓抬头,注视着那轮深蓝色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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