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悲凉鸽
原来矮人们有一种珍奇的矿石,能够在白天吸收阳光,在夜晚发亮,并且这种矿石发出的光芒要比地底的荧光植物炽热太多。
而这,也是精灵们愿意常住于此的根因。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协助矮人开采光石,为有朝一日能在他们打造的光室中栽下种子做足准备。
正是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慢慢诞生出了一批精灵与矮人的混血族。矮人们管这批人叫“菲菈”,弱者的意思。
早些时候,这种微妙的歧视尚未在两个种族间造成太大裂痕,但在原王室绝嗣,几大矮人家族角逐王冠的斗争愈演愈烈之时,这种歧视终于抵达顶峰。
背后的原因相当简单:已故的老国王尚有一位私生子,而这私生子,正是矮人口中的“菲菈”。
老国王终其一生都在为他的私生子铺路,也正是这一举动,将本可以置身事外的精灵与菲菈族牵扯其中。
爱莎心善,看不得那些屠来屠去的惨烈画面,果断切到下一段回忆。
……
这场爆发于地底之下的残酷内战没有赢家,矮人们人多势众,但精灵们的组织力远远胜过矮人,而后者还有菲菈一族的助力。
僵持之下,矮人们最终接受了精灵提议,双方握手言和,达成了和平协议。
精灵与菲菈将迁离这片是非之地,矮人们则为其提供最初的物资援助。后者还要求前者提供先王陵寝的具体位置,但被老国王的私生子强硬拒绝。
短短几十年后,双方断绝了一切来往。
……
几十年后,当一抹嫩绿从沙砾中探出头来时,精灵们的欢呼回荡在幽暗的地底中。
他们的夙愿终于达成,可一切都偏离了原有的计划。
时间也无情地在精灵们身上留下痕迹。
渐渐的,包括银发精灵在内的许多精灵都已显出老态,难以带领菲菈们在蓝龙睥睨下顽强生存。
于是,为了让菲菈们得以存续下去,老去的精灵自愿融入圣树分枝的根系,让圣树能够更快速的生长。
终于有一天,圣树完成了它的初次蜕变。它的根系深深扎入大地,与地脉相连,吸收着无穷无尽的养分。
它的花朵开始绽放,魔力溢满地底,花瓣在地底荧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美丽。
数年后,一名菲菈通过了银发精灵的考验,成为了族中的首位猎龙人。
爱莎拍了拍手,将阿斯让拉回现实。
……
枝干退散,垂垂老矣的精灵慢慢恢复了冷静。
阿斯让脱下染血的武装衣,向老精灵展示背上的铭纹:“你觉得刻得怎么样。”
“……很丑。”老精灵淡淡道,“虽然我瞧不起文字,但晚辈们……不该把字写得这么丑。”
“我没有窃取圣树的力量,只是在阴差阳错下得到了它。”幸亏法莉娅不在,阿斯让想。
“而且我敢说,我从没有滥用这份力量。”
“唉,语言的底色果然是欺瞒!”爱莎忽然插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把多少魔女弄得死去活来!她们因你堕落,你却说自己从没有滥用这份力量!”
喂?!
阿斯让一阵汗颜,自己竟然会因为这种不着调的发言感到心虚。
说真的,作恶多端的魔女不好好惩戒一番能行吗?
“当然要惩戒,但要按我规定的来!你哪算哪门子惩罚?”爱莎羞怒地喊道。
谁问你了。
阿斯让决定无视爱莎不合时宜的抱怨,专心去听老精灵微弱的低语。
“……能让我看看你的剑吗?”
阿斯让想了想,把剑置于老精灵身前,但没松开剑柄。
老精灵缓缓抬起他那形同枯枝的手臂,轻轻抚过碎龙骨的剑身。
“我在这把剑上……感知到了一股……非常古怪的魔力……”老精灵的语速十分缓慢,“这股魔力的性质……很像圣树的魔力……但是……有哪里不一样……圣树的魔力应该是温暖的……但这股魔力……却很冰冷……”
“是龙王的魔力。”阿斯让回道:“绿龙之王,弗格安利塔。我与几位魔女合力杀死了祂。”
“龙王……龙王……”老精灵不断重复着,“龙王……弗格安利塔……”
阿斯让默默听了一会儿,再一次向老精灵提起圣树与龙王的旧事。
这一次,老精灵没有打断他的话语。
“他可是从城邦时代开始,一直活到现在的究极老寿星,你要说他真不知道圣树的情况,我是不信的。”爱莎说,“那场毁灭了城邦时代的灭世之灾,他必然是亲历者。”
第10章 修复铭纹
“在岁月的洗礼下,我已忘记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老精灵低垂着他那仿若枯树皮般皲裂的眼睑,语气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与自嘲。他长叹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悠远,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它即将风化成沙,而你却将它拼凑如初。我该感谢你吗?还是说,我该憎恨你呢?”
阿斯让站在一旁,平静地回答道:“记忆是宝贵的,不论是美好的回忆,还是悲伤的回忆。人因记忆而完整,抛弃记忆的人,便等同于舍弃了自己。”
老精灵枯木般的身躯微微一颤,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那些痛苦的过往如针刺般折磨着他的灵魂,他低声道:“啊……那一天,我……还有我的同胞们……我们全都感受到了烈火焚身的痛苦……”
他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脚边的一条根须,那是圣树分枝的一部分,也是无数精灵的遗骸。他触碰他们,但意识海却始终平静。死一般的平静。
“他们的灵魂被那灭世的火焰焚灭,他们的自我因那无尽的痛苦磨灭。他们将回归自然,成为自然的一部分,成为我身边的一条条树根,但我已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一直以来,我都在欺骗自己。”老精灵微微沉默,“为何我感知不到圣树的存在了?因为我卑劣地背叛了圣树,在那场炼狱般的灾难中切断了与圣树的联系,但,这是不可能的事。那时候,我已与圣树的分枝融为一体。”
“是啊,我早已成为了圣树的一部分,又怎能与圣树切断联系呢?”老精灵有些悲伤地说道:“我早该明白,问题出在圣树那边,可我又怎能坦然面对这个结果?如果失去常青的庇护,我们该如何在这世界中生存下去?”
“靠我们魔女!”爱莎神气道。
确实,但你不得不承认,靠谱的魔女越来越少了。
阿斯让一面吐槽爱莎,一面问道:“这棵分枝不是很强大吗?我觉得你大可以乐观一点。”
“乐观?”老精灵消沉道:“我的同胞们将照看那些孩子的责任托付给了我,可我的生命终有尽头。当我死去之后,谁能为那些孩子降下赐福?”
“我曾无数次梦到圣树的枯萎。我梦到祂的枝叶变得干瘪,根系从大地中抽离,曾经为我们提供庇护的伟大存在,化作一堆尘埃,就连祂的子嗣也未能幸免。而那些瘦小的孩子们……他们只能在风沙、饥饿与巨龙之间挣扎,最终消失于大地深处,无人问津。每一次醒来,我都要花很久才能从梦境的痛苦中抽离,但梦中的景象却始终挥之不去,像是某种预兆”
“那个叫萨拉的孩子不是你培养的接班人吗?”阿斯让问。
老精灵微微摇头,疲惫地叹了一口气:“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太年轻了,灵魂的深度还不足以支撑这片土地的未来。也许到了我死的那一天,她仍然不能完全代行这份魔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更多的无奈,“而且,这株分枝也还很年轻。它的魔力虽然在成长,但依旧微弱,无法承载太多赐福。一个不成熟的守护者,加上一棵不成熟的分枝……那些孩子在我死后能支撑多久?”
“小心,”爱莎忽然说,“当一个精灵说自己快要死的时候,他可能还能活个几十上百年。”
但他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精灵都要憔悴。阿斯让想。
老精灵大概察觉到了阿斯让的想法,缓声补充道:“仅以人类的时间尺度去看,我的生命也即将抵达尽头。也许……我能靠意志坚持得再久一点、更久一点,但时间不会等我,也不会等那些孩子。”
他用干枯的手抚摸着身边的树根。阿斯让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树根隐隐显现出枯萎的迹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语气中满是疲惫:“这片土地的庇护者是有寿命的,但那些孩子要面对苦难的却无穷无尽。”
“阿斯让,问问他,如何让圣树的种子快速成长?”爱莎急切地说道,“我曾就这个话题问过圣树,而圣树始终没有回应我。”
阿斯让默默点点头,转述爱莎的疑问。
听到这个问题,老精灵的神情微微一变。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阿斯让胸前悬挂的圣树之种。此时此刻,这颗种子正散发着柔和的光芒,与周围渐显枯萎的树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很多次,老精灵张开了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再沉默下去。
阿斯让察觉到老精灵内心的挣扎,他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过了许久,老精灵终于轻轻叹息了一声:“若想让圣树之种快速成长,我们就必须做出牺牲。圣树的根系深入大地,与自然的每一寸土壤息息相关,祂的魔力是自然之力,亦是生命之力,想要让祂的魔力快速滋长,就需要有人做出牺牲。”
“归树仪式。那曾是我们精灵最高规格的葬礼仪式,唯有最英勇的战士和最虔诚的司祭能够享受这份荣誉,这意味着我们的灵魂将在死后与圣树合二为一。”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随即又变得低沉了几分:“然而……在我出生的年代,这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归树仪式,却逐渐被一些城邦视为另一种形式的刑罚。”
“刑罚。”阿斯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老精灵轻轻点头,眼神中多了一丝苦涩:“是的,那些城邦的长老们,出于对圣树成长的渴望,不顾年轻人的意愿,强行让他们参与归树仪式,与圣树的分枝融合。那些年轻人中,有的甚至还未成年。他们并非出于自愿,而是被迫献出自己的自由,而这仅仅只是为了加速圣树分枝的成长。”
“我猜那些长老还在共鸣中宣称年轻精灵要以大局为重。”
“他们逼迫年轻人牺牲自我,再将分枝增长的魔力赐予人类,好让你们人类在龙翼下庇护城邦的安全。”老精灵又叹了口气,“就这样,我们之间产生了裂痕,而那些长老们为了应对其他城邦的质疑,最后竟将人类也推上了归树的祭坛。”
“精灵在归树后还能靠共鸣交流,”阿斯让思索着说道,“但对我们人类而言,这种行为无异于屠杀。”
“所以,正如你说的那样,城邦亡了,”老精灵呢喃,“我的噩梦成真了。那些年轻人……还有那些无辜的人类,所有的牺牲,最后只是让圣树失去了对我们的回应……这一切……有何意义……?”
难怪圣树不愿回应你的问题。阿斯让在心中对爱莎说道。真理不一定永恒,时间能改变很多东西,若不能与时俱进,任何事物都将腐朽扭曲。好事会变成坏事,好人也可以变成坏人。
爱莎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大喊大叫。不过,尽管她什么都没说,阿斯让能够感受到她的心声
此刻他们想法一致。
“除了归树之外,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老精灵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很久,目光仿佛穿透了空间和时间,回到了那个逝去的年代。
良久之后,他用颤抖的声音说道:“龙的血……我……我想起来了……可以用龙的血浇灌圣树的种子……但是……必须用对方法,处理龙血中的毒素……以免龙血污染土地……”
“我认识的几个……朋友,她们有办法处理龙血,”或许有更贴切的词语能形容自己与魔女的关系,但那词语并不存在于阿斯让的脑海里,“但靠这套办法,效率是不是有点低?想要中和龙血里的毒素,好像需要用到很多药材。”
“既然你看过我的记忆,那你应该见过我那个时代的大司祭吧?”老精灵说,“她率先提出了我说的那套方法,也比你我更明白龙血浇水的效率究竟有多低,但她一直在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在我奉命来此之时,她把她的所有研究成果转交给了我,以免我们相隔太远,再难通过共鸣分享这些知识。”
“研究成果!”爱莎兴奋不已,“给我看看!”
阿斯让问老精灵,能不能把大司祭的研究成果交给自己过目。
老精灵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时我还年轻,对自己的记忆力过度自信。在我将大司祭的手稿背得烂熟于心后,我把那些手稿作为礼物,赠给了彼时的矮人国王。”
而且就算手稿还在,这么多年过去大概也都烂成了灰。
阿斯让对此没抱太大期望,爱莎则相当气馁。
然而,老精灵接下来的一番话,却令爱莎再次激动起来。
“那位国王对手稿的内容不感兴趣,但他却为我们的文字、为大司祭的字迹而着迷。当他老去,为自己准备身后事之际,他请我们帮助他的匠师,将大司祭的手稿原封不动地刻印到石碑上,藏入他的陵寝中。”
“也就是说,我仍有机会看到大司祭的手稿。”爱莎欢呼道,“快问他矮人国王埋哪去了。”
你这话说得未免过于露骨了。阿斯让想了想,委婉道:“可问题是,矮人列王的陵墓下落一直是谜。”
“但对我们而言,陵寝所在并非难解之谜。”老精灵说,“若想知道列王陵寝的具体方位,那你就得到我……得到那些孩子们发自内心的信赖才行。”
“你知道的,我不是精灵,”阿斯让说,“我很难把我脑子里的记忆放开给你看。”
老精灵的目光微微变得凌厉,语气低沉却有力:“那就用行动证明你值得信赖。替我们屠龙吧。若你并非企图窃取圣树伟力的歹徒,那你应当有直面巨龙的勇气与觉悟。”
“屠龙可以,不过你要告诉我屠几条,顺便订个合同,否则我会觉得你在把我当傻子耍。”
“还得包吃包住。”爱莎提醒道。
确实。阿斯让补充道:“还得包吃包住。”
“这不是我一人能够决定的事情,”老精灵说,“毕竟我只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将死之人,我得和那些孩子们商量好。”
“没问题。”阿斯让表示同意。
片刻的安静后,老精灵的目光落在阿斯让身上,深邃的眼神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一丝迟疑和不安:“你的身体里,除了圣树的赐福之外……似乎还残留着另一股魔力。这股魔力……很陌生,但我能感觉到,它正在侵蚀你的身体。”
阿斯让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是啊,这就是我提过的天神之血。”
“你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老精灵说,“如果没有圣树的赐福,那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崩溃。人类,我们的身体并非魔力的最佳容器,长此以往,这些魔力会反噬你的血肉,撕裂你的灵魂。你真的愿意支付这份力量的代价吗?”
“必要的代价。否则那天死掉的就不是绿龙之王了。”阿斯让淡然道。
老精灵盯着阿斯让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那么,就让我效仿我的先祖,率先对敢于面对巨龙的勇者释放善意吧。”
话音落下,外界的幽光突然照进这片密闭的奇幻空间。
萨拉遵从老精灵的召唤,很是紧张地钻了进来。
“若你同意,我会让萨拉修正你背上歪歪扭扭的铭纹,”老精灵说,“这能让赐福释放出更为强大的力量。”
是这样吗?阿斯让问爱莎。
“不然呢?”爱莎反问道,“也就法莉娅能源源不断地给你提供魔力了,其他魔女既没有这么多魔力,身体也不会像个大太阳一样不断向外界释放多余魔力给你吸收……说真的,你那赐福能起效着实是个奇迹。”
“好吧。”阿斯让点点头,请萨拉和老精灵为自己修正铭纹的一笔一划。
千里之外,满腹心事的法莉娅不知为何,忽然有些烦躁。
第11章 赐福亦是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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