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酒浅辄
那是比整座岛屿都更加伟岸，仿佛直入天际的巨大触须。
它自遥远的远方横扫开来，将整座【王庭】内岛和另外两座前后外岛同时劈为数块，四分五裂沉入大海之中，如同砸碎一颗脆弱的宝珠。
而后，更多恐怖的触须自四面八方涌来，其他几座幸存的外岛也随之步入后尘，破碎、哀鸣，沉入深海之中。
东海之珠，鲛人族引以为豪的家园，在短短几分钟内，便彻底覆灭了。
第1205章名为破灭的阴影
她亲眼看到无数族人在遮天蔽日的巨大触须下、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齑粉，强者们、王庭的法师们、甚至是达到了传说级别的王庭守护者想要奋起反抗，但在那连【灾祸】都不足以形容的恐怖力量面前，一切努力都成了徒劳。
没有任何攻击能伤害到那触须分毫，甚至无法令其动摇、或吸引到其幕后存在的注意力，对方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般收割着无数成长起来的海藻，这些渺小的存在、根本无法进入祂视线之中。
【东海之珠】在那天被彻底毁灭了，无人幸存。
当妮缇拉再度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毫发无伤躺在王庭卧室的床上，沐浴着刚从窗外映入的明媚朝阳。
但当时的她，已经失去了有关那场灾难的一切记忆，甚至没有察觉到丝毫违和感，与所有重新出现在复原如初【东海之珠】上的族人一样。
因为，那是属于已经死去“他们”的回忆。
而那之后，恐怖的存在并没有放过生活在这片箱庭——【翡翠海域】之中的生灵们。
每年，【大漩涡】会在气候完全步入冬季、最酷寒的两个月中减缓活动频率，而其余超过十个月以上的时间里，整片翡翠海域则都会处于完全封闭状态。
若有来自外界的行商，为了避免被困在海域内部一整年不得而出，基本都会赶在那两个月结束前离开翡翠海域，因此他们得以侥幸逃难、也并不知道…………
每当【大漩涡】结束休眠，重新将海域入口封锁后不久，无数遮天蔽日的巨大触须就会于深海下涌出，将整片翡翠海域的生灵尽数毁灭，又在第二日将一切重新复原。
每一年，海域中的万物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过程，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幸免，那些外来者们也绝不会知道，每年与他们接触的本地生灵，从本质上而言、早就不是原来的存在了。
妮缇拉今年二十出头，仅仅她所经历、被再度回忆起来的【死亡】，就已有足足十几次。
有时是呆在王庭里、睡梦中毫无察觉地被碾碎，也有时是在长大之后出使其他海岛部族期间，亲眼见证了同样的恐怖触须将那里的整座岛屿及一切毁灭。
她见过了各式各样的情况，但无论当时身边是怎样的环境，有多少强者存在，都无法令那绝对的破灭和诡异重置动摇分毫。
然而此刻的公主殿下才渐渐明白，她所经历的那些，恐怕也只不过是整片翡翠海域自古以来一次次重置的微小缩影，自诸神时代过去已有上千年，这片海域便也经历了至少上千次近似的灾厄。
如果不是整个世界的时间仍在流逝，恐怕就算这样的过程重复成千上万次，这座箱庭之中的生灵们，也永远不会意识到——他们是早已死过无数次的【幽灵】吧。
“哈……..哈啊……….哈”
一次次真切死亡带来的强烈冲击，令公主殿下难以抑制地面色泛白，如同刚被捞出深海的溺水者般急促喘息着，原本清澈灵动的美眸也失去了焦点、仿佛被侵蚀般染上大片晦暗。
有某种东西，正在侵蚀她的身体、她的一切，而这样的过程………抵抗自然越弱越好。
“现在、你明白了吗？”
将少女的反应全都看在眼中，威利波尔王的神态已经重新回到了原本那般淡漠，只是静静翻动着手上的【真理之书】，像是在等待什么一般、仿佛带着些许怜悯继续解释道。
“可怜的孩子……..你似乎一直想追查本王失踪的原因，痛恨着【幽灵】，觉得那便是导致整片海域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但你要知道、很多事情并不是非黑即白那么简单的。”
身体已经扭转成诡异莫测姿态的前鲛人之王微微仰头，似回忆起了曾经的过往。
“五年多前，海盗之王拉希德·巴奇里只身来王庭找到我，与本王密谈了很长时间，这件事、便是后续一切的导火索。”
“拉希德是个很奇怪的家伙，虽然并未拥有我们明鲛族传承自远古的血脉，却依旧得到了神明恩泽，说实话、当他拿出【真理之书】的那一刻，我真的非常惊讶。”
“在此之前，本王始终坚信【真理之书】是唯一的圣物，知晓这片箱庭之下漆黑内幕的人、也仅有我们代代相传的明鲛族长，但很显然，拉希德·巴奇里的存在打破了种观点。”
“时至如今，本王依旧不清楚他的来历，【真理之书】无法探寻同样持有【真理之书】者的秘密，但那也已经无所谓了。”
“当时拉希德来到王庭，是为了说服本王与他联手，他说、那隐藏于深海之下的可怕存在，已经通过千年以来的残酷掠夺完成了足够准备，即将进入最后的某些阶段。”
“再度醒来的【祂】，将会恢复曾经全盛时期的恐怖力量，甚至更超过往，届时【翡翠海域】，这座由祂亲手打造的箱庭也会彻底迎来终结。”
“那是一位真正的邪神，曾经我族侍奉之神的宿敌。”
“听闻这般消息时，本王心中的震惊几乎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不仅是因为拉希德轻易道出了唯有我们明鲛领袖才能知晓的秘密，更在于他的这番预言，此前连我的【真理之书】上都并未显示。”
“但他通过一些方法、证实了其所言的确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一个区区外来者，竟然能获得比世世代代侍奉神明的、我们明鲛一族更多的真理？真是耻辱！”
说到这里，威利波尔王如海般深邃的眼中顿时染起一抹浓烈阴霾，就连构成其脸部的细密触须、似乎也在此刻蠕动得更加剧烈起来。
“这一定、是因为我们明鲛族这千年以来碌碌无为，苟活于邪神统治之下，甚至年复一年为其贡献滋养，令真正庇护我等的神明——【碧海与真理之神】感到失望了吧。”
“必须要挽回这一切，弥补曾经的过错才行，不是吗？”
“为了做到这一点，就得在那盗取海神名讳的邪神复生之前，找到对抗祂的力量。”
“拉希德对我说，深海中的大邪神已经进入最后的沉睡和蜕变阶段，短则五年、多则十年，恐怕便会彻底苏醒。”
“但这段时间里、祂也将彻底失去对【箱庭】内部的监视与控制力，希望本王能组织力量，尽快将翡翠海域内部的数千万生灵迁徙出去，以规避届时箱庭覆灭的玉石俱焚。”
“哼，他想逃跑，像丧家之犬一样夹着尾巴狼狈逃窜！胆小、愚昧！他根本没有理解吾神赐予其真理的真正意图！”
第1206章终战，两条道路的交错
威利波尔王怒声嗤笑，似乎对这某位海盗之王的行动方针颇为不屑。
“如今统治箱庭的【海之大邪神】，是曾经与我族所侍奉【碧海与真理之神】齐名，又针锋相对的恐怖存在，若恢复了全盛时期的力量，以如今这诸神凋零的世界，还有什么能够阻止和抗衡祂？！”
“说什么迁徙、避难，真是笑话！且不提这片箱庭中所有生物都早已死去不知多少次，是在邪神力量下才得以再度重生的傀儡，大规模逃离箱庭的后果、连【真理之书】都难以给出答案，就算我们真逃出了【翡翠海域】、又能如何？”
“整片无尽之海都在大邪神的阴影笼罩之下，苏醒后的祂想要捏死我们就如同捏死蝼蚁一般简单，能往哪里逃？难道要逃到陆地上，以比现在更加卑微的姿态向别的种族摇尾乞怜，又或者不顾一切强穿风暴海，抛弃所有逃往不知是否存在的其他世界？！”
“千年前、明鲛族就已经妥协过一次，已经让吾神失望过一次了，那时的我们太过无能、只能哭泣，难道如今还要彻底抛弃尊严，变成毫无底线的渣滓吗！”
“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就算是站着死去、灭族，我威利波尔也绝对要守住这最后的尊严与信仰！”
“咳咳………哈哈……….”
似乎是如今这般姿态的情绪本就不易控制，越说越激动的前代鲛人王终于停顿下来，小幅喘息调整着自身状态，渐渐从死亡阴影中缓过神来的妮缇拉才终于有机会接话。
她的表情有些复杂，虽然看起来已经没了最初那般对自己父亲主张的坚定反对，但依旧无法持有相同的态度和看法。
“就算如此………您也不能拉着整片海域的所有生灵一起陪葬啊，大家都只是不知秘密的无辜者，只是希望能过上平静安宁的生活，他们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想活下去而已……….又有什么错呢？”
“你这不过是妇人之仁，和你母亲…………”
刚说到一半，威利波尔王却突然偏头看了眼某处，不屑地撇撇嘴道。
“哼、来的还挺快………这么简单就从上一次中缓过来了吗。”
“轰！！！！！！”
剧烈的爆鸣声中，密室通道外的石门瞬间四分五裂，数道身影已经先后冲进此地，将威利波尔所在的狭小空间团团围住。
“公主殿下！混蛋！！”
一眼就看见了被触须吊挂在空中、面色苍白神情萎靡的妮缇拉，亚历克登时大怒，当即挥舞起手中钢叉纵身扑去，似乎想要先将被束缚的小公主解放。
但诡异的是、亚历克才刚刚靠近她身体一米范围之内，某种仿佛并不存在、却又实实在在起着效果的屏障般力量便瞬间将其弹飞出去，狠狠撞上了密室墙壁，带起“砰！！！”的剧烈轰鸣。
“呜哇，这、这又是啥玩意啊？”
原本随着女王一起冲进密室，同样有些蠢蠢欲动的盗贼小姐被以身试法的某人吓了一跳，赶忙停下已经迈出去半只的脚步，她身边的鸿雁也微微皱起眉头，手掌不露声色搭在了腰间剑柄上。
他们一路强行打到这里，就算再如何精锐、也已经损失了好些人手，抵达目的地后、由于发现密室狭窄、主力部队便干脆留在外界、集中精力负责抵挡四面八方涌来的【幽灵】守卫，为更加精锐的突击队争取时间。
因此、进入这间密室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她俩之外，就只有拉希德、阿尼艾丝女王本人，以及亚历克、希莉萨和几名亲卫。
薇莉丝小姐在半路上就像是发现了什么，跟变戏法一样突然消失不见了，因为她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其他人倒也没有太过惊讶，但既然己方最强的战力暂且不在，战斗便需要更加谨慎才行，毕竟……..这里的很多东西都太过诡异了。
用余光扫视了正在亲卫搀扶下咳嗽着站起，有些晕头转向但似乎没什么大碍的亚历克一眼，阿尼艾丝女王并没有焦急解救被抓住的自家女儿，只是手持权杖端庄立于原地，与身躯已经大半都被触须替代，和外界那些【幽灵】几乎相差无几的丈夫对上了视线。
她似乎并没有感到惊讶，气息与举止也一如既往般沉着冷静。
“母亲，父王他想要……….！”
“别担心、我都知道了。”
抬手安抚了被禁锢动弹不得的公主殿下，女王毫无惧色地排众而出，上前几步。
“威利波尔，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前任明鲛之王，曾经与她最为亲密的男子淡然一笑，轻轻摩挲着手中【真理之书】的无字封皮，那被晦色填满的深邃瞳眸中，也难得带上了几分温情。
“阿尼艾丝，你也要和本王对着干吗？真是笑话、只靠这些乌合之众…………也想阻止神明的降临？”
仿佛听见某些世间最为恶劣的言论一般，女王陛下深深皱起了眉梢。
“本王？你竟然还有脸面以【王】自居？你是哪些子民的王、鲛人？这翡翠海域里的万千生灵？威利波尔·明鲛，从你陷入偏执与疯狂，离开王庭召唤出那些【深海幽灵】，向自己的子民挥动屠刀时起，就已经不配再成为这片海域的王了！”
“为王者，就应有王的担当与责任，而不是遇到困难就自暴自弃像丧家犬一样逃出王庭，放弃思考把希望寄托于来源不明的怪物，甚至阴谋叛乱屠戮子民、乃至于连自己亲生女儿都恨下毒手的混蛋！”
“如今，本王承一族大权重责，数年以来尽心竭力护佑海内子民，如今又亲自前来讨伐祸首，你竟然还敢在真正的明鲛之王面前傲慢地自称为王？威利波尔，本王之前怎么不知道、你的脸皮居然能厚到这种程度？”
“你……..！好、好啊，你的伶牙俐齿倒是一点都没有退步，阿尼艾丝”
被女王陛下这般毫不留情地斥责、或者说讥讽了一通，尤其是在见到其他那些鲛人亲卫通过二者对话和观察，逐渐意识到他便是那位失踪的前明鲛王时、脸上难以抑制的惊讶和失望，威利波尔威严满盈地态度也微微一僵，气势立刻便被阿尼艾丝压了下去。
但他毕竟曾经是一族之王，即便成为了现在这副模样，过去的涵养与气度也并未消失，很快就平复下心情，深以为然点头道。
“不错、你说的很对……….现在的我，的确已经没有资格自诩为王，罪人也好、疯子也罢，随便你们怎么想吧，从决定踏出那一步时起，我威利波尔就已经抛弃了过往的一切。”
他将视线扫过在场所有人，似乎在其中寻找和判断些什么，但最终却扑了个空，微不可查的微微愣神后、又像是下定了某些决心，一步步向前走去。
“坦白告诉你们好了、仪式即将完成，妮缇拉这孩子身上流淌着的纯正血脉，将会成为神明最好的载体！这是我们明鲛族挽回过错、制衡那即将苏醒邪神的唯一办法！”
他的身躯飞快在原地崩溃、宛若融解般化作无数密密麻麻的纯粹触须，向着四面八方攀爬而去！
已不似人声的怒吼，伴随着迎面扑来的狰狞触须、阵阵回荡于狭窄密室之中。
“来啊，你们这些向邪神卑躬屈膝的懦弱者，有本事的话就来阻止我吧！！！”
第1207章深海之下的邪神
大海深处，是无垠的黑暗与深邃。
海中埋藏着无数过往，那是唯有掌握足以直面荒诞与扭曲真相，毫不动摇精神的坚韧者方能踏足之地。
薇莉丝在深海中不断下潜，沿途所见所觉的一切，几乎可谓触目惊心。
【幽灵】在深海下栖息着，它们的身躯已然破败腐朽，却又被某种外来力量强行拼凑组合，化作永世不得而出的可悲囚徒。
太多了，多到已经远远超出整个翡翠海域生灵的总数，曾经侵入海域诸岛的那些，相比这里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它们无法离开【幽灵海】，甚至不被允许拥有自己的意志。
它们是被遗忘的过去、被埋葬的尸骸。
这片名为【幽灵海】的诡谲之地，无数人眼中不可探知、不可企及的海之墓场，如今却在牧师小姐眼中揭开了神秘面纱。
金色的【光】落入深海。
明明是如此刺目、与周围永恒黑暗格格不入的异物，无数【幽灵】们却视若不见一般，只扭动着由触须化作的身躯在海中茫然游曳。
这……….究竟是什么呢？
一代代的神之箱庭破碎、埋骨，难以化去的怨恨抛尸在【幽灵海】中，翡翠海域中平静祥和的阳光与安宁，也在此刻仿若梦幻一般。
薇莉丝不明白祂这么做的理由。
那位来自深海的大邪神，如今被世人冠以海之女神薇尔之名存在的真面目。
“深海邪神奥克塔薇尔”
轻轻吐出从生命女神小姐口中听见的那份真名，在被纯净光芒照亮的幽灵海海底，薇莉丝见到了那恐怖的神躯。
如同巨蛇、却又百十倍膨胀开来，宽达十余丈、长不可见尽头的触须攀爬在海床之上，层层叠叠，如同树木的根系一般、几乎将放眼所及之处尽皆覆盖。
它们蠕动着，像是扎根在深海之下，汲取这片海洋中一切的寄生者，每根巨大的触须上，都长满了无数各自挪动的诡异眼球，那诡谲之景、几乎可以令密集恐惧症患者当场昏厥。
这些，都是海之大邪神奥克塔薇尔延伸出来的一部分肢体，那位邪神用自己的触须在大海上圈出一片广袤疆域，将内部生灵拘束不得而出，这些触须正上方的空间、便形成了所谓的【幽灵海】。
邪神的箱庭，被称作【翡翠海域】的封闭王国，正是由此而来。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
说出邪神真名的刹那，那在深海海床下密集蠕动的所有触须，成千上万难以计数的眼，几乎同时聚焦向了正在海中缓缓降临的金色光芒，它们似是在观察、似是在审视、又似是………毫无意志的空洞。
它们并未做出任何实质上的举动，更没有暴起向金色光芒中的少女发动攻击。
因为、它们只是邪神身躯的一部分而已。
薇莉丝知道，这其实并非来自那位邪神本尊的注视，按照拉希德的说法，祂的意志已经为了某个更大计划而陷入深度沉睡，所以这五年多来【箱庭】、再没有降临过灭绝，相安无事至今。
所以、那位威利波尔王才敢偷偷联系其崇拜的另一位神明，试图给这位邪神下些绊子。
所以………本该沉睡在深海之中的【幽灵】，才会在某些力量驱使下脱离原本的集群，升上海面，向翡翠海域中的生灵发动攻击。
就像一片领地之中突然失去了领主的管束，原本不敢轻易露头的五花八门之物便纷纷冒了出来。
而其中关键，那来自另一位神明力量的干预，便是威利波尔和拉希德·巴奇里手中【真理之书】的源头，大邪神奥克塔薇尔曾经的死对头——【碧海与真理之神】苏尔斯特。
薇莉丝此行，并不是来找沉睡中的大邪神兴师问罪的，她真正想见的其实是这位【真理之神】，这片海域谜团的核心、更关键之处反而在后者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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