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798章

作者:Andlao

  绝对寂静的黑暗不止在蚕食瑟雷的肉体,更对他的精神施加难以想象的压力,那里不止没有方向感,就连时间的感知也变得无比模糊、漫长。

  冲出黑暗,瑟雷重重地摔倒在晶体丛中,他连忙起身,抬起头,隆起的黑暗近在咫尺。

  这回瑟雷可不打算以身涉险了,反正夜王如此仇恨自己,就算不踏入黑暗虚无,也足以引起他的恨意,进而牵制他了。

  瑟雷忍不住地抱怨道,“真不容易啊。”

  大大小小的血洞布满瑟雷的身体,好在他也是不死者,很快这些血洞就自愈了起来,但正当瑟雷打算继续自己的计划时,他发现眼前的黑暗虚无正一点点地退去,重新渗透进废墟之中,藏匿至始源塔内。

  瑟雷抬头看了眼那熊熊的火光,大量的以太正在始源塔的周围激荡,很显然,那里已经率先沉入以太界内。

  “该死的,你就这么怕死吗!”

  这回反倒是瑟雷在追逐黑暗虚无了,他边跑边骂。

  瑟雷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他察觉到了始源塔的危机,哪怕这股危机只是个守垒者引发的,但只要对自己产生一丝一毫的威胁性,夜王就会完全紧张起来,以至于他可以放下对瑟雷的仇恨。

  任由瑟雷怎样叫骂、发动攻击,黑暗虚无依旧固执地回防着,见此情景,瑟雷心急如焚,一旦这鬼东西缩回去了,那么伯洛戈等人就被包围在了始源塔中。

  瑟雷倒不担心伯洛戈他们,但奥莉薇亚还在他们身边。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来讲,瑟雷就像一个发育期迟缓的孩子,时隔多年他才正视起了奥莉薇亚对自己的意义,以及自己身为父亲的职责。

  虽然有些晚,好在一切还来得及。

  瑟雷发力狂奔,他说什么也要拦住夜王的回防,可突然数道荆棘拔地而起,它们不止拦住了瑟雷的去路,还施展沉重的一击,将瑟雷抽倒在地。

  翻滚了几圈后,瑟雷迅速地起身,秘能无差别地袭向荆棘丛,但除了引爆几个埋在废墟下的尸体外,这些荆棘完全不受瑟雷的影响。

  它们无血、也无肉,非要究其本质的话,那是超越凡物的,魔鬼的碎片。

  瑟雷看到了那魔鬼碎片的化身。

  那是头彻彻底底的怪物,甚至说,用怪物也难以形容的他的存在,那完全是超越人类认知的生命形态,由无尽的血腥和疯狂构成的实体,被无数荆棘所包裹。

  伴随着他的前进,挂在荆棘条上的尸体和内脏纷纷摇晃着,它们就像狂欢的装饰品,宣告胜利的战利品。

  瑟雷咽了咽口水,骇人的荆棘条丛生,它们扭曲且怪异,刺破了约克的皮肤,深深地扎入肉中,甚至触及了骨头,然而,约克却没有任何的痛苦表情与悲鸣,反而,随着躯体被切割,狂喜与满足止不住地涌上心头。

  以荆棘为衣,以尸体为饰,以血腥为食。

  “又来一个。”

  沉重的压力落在了瑟雷的肩头,原本约克被蜂拥而至的不死者们压制住了,但随着战争的进行,越来越多的死亡与鲜血,本被压制的约克,反而在这一连串的献祭下,力量获得了进一步的壮大,成为了战争的化身。

  瑟雷难以估量约克的力量,从超凡的角度来讲,他只是一个一阶段凝华者,就算被畸变成了这副模样,他也算不上所谓的此世祸恶。

  但这不代表约克很弱,相反,这个特殊的存在,具备着暴怒之罪的碎片,他权柄的一部分,说不定,这家伙的危险性比夜王还要大。

  不管威胁性如何,这个混蛋确确实实拦住了瑟雷的去路,瑟雷除了砍断这没完没了的杂草外,没有其它的选择。

  瑟雷眼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约克也展开了自身的姿态。

  荆棘在空气中狂涌挥舞,犹如一群疯狂的蛇,时而向上跃起,时而在空中翻滚,时而又向四周伸展,每一根荆棘都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状态,仿佛是在承受着某种无法忍受的痛苦。

  瑟雷深呼吸,准备应对这未知的强敌,然而,就在这一片混乱和狂乱之中,荆棘突然凝滞在半空中。

  清脆的破碎声传入瑟雷的耳中。

  一道道清晰的裂痕蔓过世界,而后现实崩塌。

  就在两者将要拼杀之际,两界的重叠蔓延到了这里,海量的以太如潮水般浸过,把现实拖入以太界内,同时,整个世界都仿佛陷入了静止。

  那些刚才还在狂涌挥舞的荆棘,现在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固定住了一样,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瑟雷自己也僵硬地站在原地。

  这一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且紧张的气氛,荆棘在半空中静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就像是一群伺机而动的猎豹,紧紧地盯着猎物,准备在猎物最疏忽的时刻,给予致命的一击。

  瑟雷则感到有什么不可见的存在正在悄然逼近,带给人一种极度恐惧的感觉。

  脚步声在瑟雷身后响起,他试着转过头,但脖颈完全冻住了般,瑟雷什么都做不了,直到那个布满疤痕的身影越过自己。

  “赛……赛宗?”

  望着那道冒着火苗的身影,瑟雷怀疑自己看错了,但事实就是,赛宗来了,亲临这地狱之中。

  一瞬间,瑟雷心头那紧绷的紧张感松懈了下来,赛宗来了,这位执掌暴怒权柄的选中者来了,有他在,瑟雷想不出有什么对手能挡住他们了。

  “最后还是要刀剑相向啊。”

  另一道声音响起,这并非是由赛宗发出的,而是从瑟雷的正前方传来。

  “不然呢?”

  赛宗回应道,“除了刀剑外,还有什么东西能强行改变你我的意志吗?”

  瑟雷向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道漆黑的身影在废墟中慢步走来,

  那道身影非常单薄,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其吹倒,但在这末日般的景象里,他犹如钢铁般坚毅,不受影响。

  男人是璀璨的湛蓝,仿佛有片深邃星空被镶嵌进了他的眼中,除去这双美丽的双眼外,他的面容完全隐藏进了黑暗里,如同一道突兀的剪影。

  没有人告诉瑟雷男人的身份,可在见到男人的瞬间,瑟雷感受到了一股远超血脉的联系,看到了维勒利斯家罪孽的源头。

  瑟雷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了起来,他分不清这是因兴奋还是恐惧,一个充满罪恶的称呼从瑟雷的脑海里升起。

  傲慢之罪。

第1033章 永世之役

  自那遥远的亘古之时,怯懦的孩子在黑夜里向魔鬼许愿,他受够了寒冷与饥饿,饱受苦难的折磨,死神徘徊在他的身边,阵阵嬉笑声中,将那冰冷的镰刀轻贴着他的喉咙。

  深渊般的绝望中,孩子虔诚地祈求永生的恩赐,用银器割开了自己的手掌,向那黑暗的存在献出自己的鲜血、灵魂,乃至余生所有子嗣的所有。

  鲜血与黑暗融为一体,化作不绝的溪水流过血腥的时代与岁月。

  直至今日。

  瑟雷眼瞳微微放大,不可置信地注视那道不断逼近的漆黑身影,在夜族的历史中,那位高傲的魔鬼几乎从未出现在他们眼前过,就连夜王也极少能亲眼见证他的存在。

  瑟雷曾想过寻找这头魔鬼,就像伯洛戈试图赎回自己的灵魂般,他也天真地想要用另一种方式结束这不死的诅咒。

  找不到,瑟雷找不到有关于他的任何踪迹。

  或许正如男人所背负的原罪般,他是个极端傲慢的存在,他不屑于与任何具备凡性的存在交谈,哪怕是作为他最完美的造物、夜族也是如此。

  不过……夜族对于男人来讲,真的是完美的造物吗?以他那副高傲的姿态来讲,寻求不死、以鲜血延续的夜族,应该是无比肮脏丑陋的事物吧。

  瑟雷不清楚,但他知道,男人的存在成为了一个未解之谜,以至于那段禁忌的故事对夜族而言,也已算不上起源的历史,更像是一个古老的传说。

  现在,传说与现实重叠在了一起,故事也变成了残酷的真实。

  瑟雷的心脏加速跳动,咚咚的声响从胸膛之下清晰地响起,他感到自己那因诅咒而冷彻的血,也在这一刻逐渐炽热了起来,快要从内部将他的身体烧成灰烬。

  “哈……哈……”

  瑟雷张开口,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无意义的呼吸声。

  身子再一次颤抖了起来,瑟雷试图打破这种僵硬的姿态,可直到他觉得自己快把自己的身体扭断时,身子也依旧动弹不得。

  赛宗开口道,“冷静些,瑟雷,还没到需要你的时候。”

  瑟雷心神震颤了一下,眼中的狂怒也随之熄灭了下去,过于执着某事,只会令自己失去理智,瑟雷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保持心智的清醒。

  “瑟雷?”男人看向瑟雷,开口道,“我记得这个名字,他的长子,也是覆灭永夜帝国的元凶。”

  星空般璀璨的目光与瑟雷对视,瑟雷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态再一次陷入波涛之中,仅仅是对视的瞬间,他便觉得自己深陷进男人眼中的星空之中,深邃无垠,仿佛灵魂都要坠入其中,被扭曲的引力撕成碎片。

  “自这场纷争游戏开始之际,我就一直在胜利,哪怕受到挫折,也不曾像那样惨败过,”男人的声音逐渐严厉了起来,“这全部得益于你,瑟雷·维勒利斯。”

  无形的压力完全罩住了瑟雷,他身边的大气压像是突然增加了数倍之多,全身均匀地承受着逐渐增强的力量,就像一颗被人攥紧的橙子,被挤出新鲜的汁水,只剩烂掉的躯干。

  这是远超与夜王间血脉的压制力,而是来自于原罪的力量,一切邪异疯嚣的本质所在。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瑟雷的额头析出,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里渗出。

  “瑟雷已经与你无关了。”

  赛宗说着站在了瑟雷身前,以那布满疤痕的身影挡在了两人视线之间,男人看不见瑟雷了,瑟雷也从男人的注视下脱身。

  一瞬间,瑟雷从那股重压中脱身,混身莫名地无力,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双手撑地。

  在破晓战争后,瑟雷有过一段短暂且惊心动魄的日子,有许多债务人忽然冒了出来,对瑟雷展开没完没了的追杀,大部分人被瑟雷反杀,但还是有些幸存了下来,并没完没了地骚扰瑟雷。

  瑟雷知道这些人是因何而来,自己的背叛一举毁灭了傲慢之罪麾下最大的势力,还令他在与魔鬼的纷争游戏中大大落后。

  这些人都是傲慢之罪的债务人,他们企图砍下自己的头颅,以讨好傲慢之罪,换取他青睐与恩赐。

  后来瑟雷受到了赛宗的邀请,加入不死者俱乐部后,在暴怒之罪的庇护下,他的生活才算平静了下来,再也没有债务人来打扰他……也可能有,但他们都死在了俱乐部外的垃圾桶中。

  “无关?怎么会无关呢?他身上流淌着维勒利斯家的血,背负着我的罪,”男人开口道,“我与他之间的联系,远远超越了血脉的束缚……他是我的债务人。”

  “但他受到我的庇护,”赛宗强硬地回击道,“他是不死者俱乐部的一员。”

  男人好像笑了起来,若有若无的笑声回荡在四周,像是幽魂正窃窃私语。

  “别紧张,赛宗,”男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如果因为他毁了永夜帝国,我就变得暴怒不已,这未免太失态了。”

  男人的回答,在瑟雷的预料之中,他是傲慢之罪,一个高高在上的混蛋,他不会放低身段与瑟雷争论什么,至始至终他的眼中只有赛宗,这个与他勉强同级的存在。

  真是令人复杂的情绪,一边庆幸这个高傲的家伙,确实对自己没什么兴趣,一边因自己连被他纳入视野中的资格都没有,就像路边的老鼠般,内心愤恨不已。

  瑟雷讨厌这种人,恨不得踩烂他的精致衣服,砸垮他那张漂亮的脸。

  可惜的是,瑟雷别说是击倒男人了,他就连自我的存活都需要赛宗的保护。

  痛苦萦绕在脑海中,汗水混合着鲜血滴下,瑟雷眨了眨眼,严重的头疼与幻觉中,他发现自己俯身的不再是布满灰尘与晶体碎片的灰暗大地,而是一处布满雪尘的茫茫冰原,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过来。

  瑟雷抬起头,癫狂血腥的战场消失不见,呈现在眼前的是一幅冷寂而荒芜的画面。

  没有狂乱的世界,没有疯狂的怪物,没有喧嚣的噪音,只有一片寂静的冰原,被厚厚的雪尘覆盖,仿佛被冻结在了一个永恒的瞬间。

  冰原的表面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冰和雪,隐约间能看到一个个被冰封的模糊身影,向着更远处看去,冰原大地延伸到无尽的远方,与四周的虚无相接,深邃且幽蓝,透露炽白的光芒,如同来自深海之上的朦胧光耀。

  瑟雷茫然地站起身,早在伯洛戈的口中,瑟雷便听闻过这里的奇景,对此有过诸多的幻想,但现在看来,那纷乱思绪所编织出的画面,和真正的现实相比,未免太过于浅显了。

  高浓度的以太压垮了现实,在重叠区域不断的扩大下,瑟雷不止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冰原,在他的周围还有错落的废墟与尸体,高墙只剩残垣断壁,屠夫之坑的尸堆依旧触目惊心。

  不远处王城的宫殿耸立,但像是有天神挥起百米长的巨剑,又好像空间切割撕裂,建筑整齐地垮塌了下来,错位变形。

  始源塔位于畸形混乱的中央,焰火不息燃烧,宛如巨大的火炬。

  两界重叠之下,大半的王城都被拖入了以太界内,并且重叠的范围还在扩大,仿佛要将整个永夜之地纳入这虚无之中。

  突然,瑟雷变得迷茫起来。

  男人与赛宗对峙着,谁也不清楚,两人接下来是否会大打出手。在这以太界内,魔鬼们不再受物质界的限制,想必他们的力量一定惊天动地,瑟雷怀疑自己能否从中幸免。

  不过,瑟雷没有过多地纠结这些事,而是环顾着以太界,这般瑰丽神秘的地带,哪怕是不死者们也不多见。

  瑟雷莫名地笑了起来,这有些不合时宜,可他控制不住,他想起很久之前,爱莎对自己说的话。

  那时,两人身处剧场中,一群年轻的小伙子们在舞台上摆弄着复杂的机器,剧场暗了下来,朦胧的光芒从机器中吐出,打在了幕布上。

  黑白的光景中,一辆火车无声地扑面而来。

  观众们被吓坏了,就连瑟雷也慌了一下,一阵惊呼声后,剧场再次明亮了起来,年轻人们介绍着这台机器,以及刚刚呈现的事物。

  有些人惶恐地接受了这一新事物,有些人则大喊着巫术,喧闹中,爱莎回过神,她搂着自己的胳膊笑了起来。

  她说,“只要活的久,总能看到一些新奇的东西。”

  爱莎说的对,只要活的久,就能见证时代的变迁,见证一个个人造的奇迹。

  后来瑟雷得知,这一新奇的东西被叫做电影,只是当他再一次踏入电影院内时,爱莎已不在他的身旁。

  以太界内的每一刻都显得如此永恒,每一秒都像是在诉说着一段古老而遥远的故事。在这里,时间的概念好像已经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冷彻的冻气在无声无息中流淌。

  更遥远的地方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它被卷起的雪尘与王城的建筑群阻挡,瑟雷看不清那光芒万丈的东西是什么,但这令他想起太阳升起的晨曦。

  “先让我们把瑟雷的事放到一边吧。”

  男人的话把瑟雷的思绪拖回了现实,言语间,他又向前了一步,可就在这时,骇人的力量在他的眼前凭空绽放,无形的锋刃林立在男人的周边。

  凌冽的杀意四溢,男人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再靠近半分,便将遭到疾风骤雨般的打击。

  “我一直很讨厌塞缪尔,他是头彻头彻尾的怪物,根本无法用言语沟通。”

  男人小幅度地抬起双手,悬在半空中的脚后退了回去,他失望道,“我以为你和他不一样。”

  “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再谈些什么了,”赛宗毫不客气道,“事态已经很清晰了,你我之间只剩你死我活了。”

  男人摇摇头,不明白,“何必呢?你是这样,贝尔芬格也是这样……”

  璀璨的星光在他的眼中蔓延,男人充满怀疑道,“利维坦到底向你们许诺了些什么?”

  男人因自我的高傲的原罪,独立于世,避开所有人的目光,被神秘与未知环绕,但利维坦并不具备他这样的原罪,但却与男人一样,长期脱离于魔鬼们的视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