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767章

作者:Andlao

  在绝大多数血民的认知里,他们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就是成为血税官,从被压迫者,变成夜族的帮凶,而这也只是一个血民能做到的极限。

  那种能被夜族看中,进行赋血的血民是极少数,而且,哪怕有幸被赋血了,还要看对方的血统纯度,不然无限的劣化下,也只会变成无心智的嗜血者。

  梅丽莎见过这样的事,有些人为了偿还血税,会像自己的父母那样,充足地利用自己的血与肉,还有些人不敢面对如此残酷的命运,便接受那低劣的血,变成癫狂的野兽。

  “血税官也是要缴税的啊。”

  德文撸起袖子,露出同样布满针孔的手臂,苦笑了两声道,“死亡与缴税,将伴随我们一生。”

  “况且,我能当上血税官纯粹是走运。”

  最初血税官是由夜族担任的,但在近些年里,夜族进行了人员调动,血税官逐渐由德文这样的残缺者担任,理由也很简单,残缺者不需要鲜血为食,但夜族需要。

  有人说,那些夜族血税官们克扣掉了大量的鲜血。

  收起梅丽莎的血包,德文把它与垂落的导管连接在了一起,一阵机械的嗡鸣声后,血液被抽干,梅丽莎刚想接过自己的血包,德文却抬手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啊,我的血包。”

  “它太旧了,我给你换个新的,”德文带着梅丽莎走向储藏室,“还有新的针头。”

  “它们明明还能用的。”

  梅丽莎跟在德文的身后,在贫瘠的永夜之地内,任何资源都极为重要。

  德文说,“能用也不行,这东西得勤换,不然会得感染病的。”

  “感染病是什么?”

  听到梅丽莎那天真的声音,德文步伐停顿了一下,伤感在心间弥漫,但很快就变得麻木,再无情绪。

  “一种病,会杀死你的疾病。”

  “哦……”

  梅丽莎心想着,“就像我母亲那样吗?”

  德文回过头看了一眼梅丽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浓重的血腥味在四周弥漫,穿过高耸的拱门,在一排排的竖立的柱状机器旁,血民们排队等待着采血。

  血液是一种货币,一种等价交换物,除了日常的缴纳血税外,血民们还可以用多余的鲜血来交换物资。

  阴云笼罩的永夜之地内,唯有夜族们能为血民带来食物与水源。

  德文扫了一眼那些干枯瘦弱的人们,不禁回忆起自己来到永夜之地的第一年,仗着自己的身体强魄,他用自己的血换了不少的食物,可这依旧没能救回自己的朋友,而他们就像梅丽莎的父母一样,在死前把自己的价值最大化,并把产生的血税全部赠予给了自己。

  靠着他们的帮助,德文这才顺利地在永夜之地内活了下来,甚至说成为了一名血税官。

  来到幽深的走廊,这里的人少了许多,但那浓重的血腥味依旧存在,挥之不去,阵阵的惨叫声回荡,有人哀嚎,有人哭泣。

  德文带着梅丽莎路过了监牢,梅丽莎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的身影蜷缩在狭窄的牢笼中,他们身上插着针头,每个人的眼瞳都无比空洞,生机仿佛随着血液一并流逝,身体逐渐佝偻,化作苍白的干尸,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这一幕幕的画面令德文的内心阵痛不已,可梅丽莎却没有太大的感觉,反而神色里多出了些许羡慕的感觉。

  德文问,“你不害怕吗?”

  “为什么要怕?”梅丽莎不明白,“在这至少有安全的居所,有配额的食物与水。”

  在德文眼中无比残酷的监牢,在梅丽莎看来,反而是一处不错的居所。

  旧城的废墟荒野上,经常有血民被谋杀,毕竟血税官们不在乎血从哪里来,一些不想抽取自己血液的血民,就会把目标落在其他血民的身上。

  一想到这,梅丽莎就希望自己能长的慢一些,只要她还能在废墟的缝隙里多过一日,她就能多活一天。

  对于梅丽莎的回答,德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股认知的矛盾在他的心里增生。

  虽然德文只是一位残缺者,但在这些年里,他并没有放弃逃出此地的希望,一直在暗中收集着与永夜之地相关的情报。

  永夜之地。

  破晓战争后,关押夜王以及残余夜族的监牢,这里理应是一处与尘世封闭之地,在漫长的封闭时间里,这片土地上,只有夜王与少量的夜族在此生活。

  没有活人的鲜血给予其饱食,夜族们度过了极为折磨的时光,每一天每一夜,他们都因鲜血的饥渴而痛苦万分,直到他们彼此互相吞食起了血液。

  据说夜族的血液是空洞无魂的,它们只能短暂地满足口腹之欲,却无法真正地遏制饥渴带来满足,想必这也是人类对于夜族的惩罚,他们将在无光之地内永受痛苦。

  直到有一日,名为摄政王的夜族找到了此地,德文不清楚他是如何打破誓约,又是如何越过层层封锁与警戒抵达此地的,德文只知道,摄政王为这片饥饿的土地带来了大量的人口。

  德文猜,梅丽莎的父母,正是摄政王所带来的第一批人,他们在此地生活、受折磨,诞下子嗣,进而创造出了梅丽莎这样纯粹的血民之子。

  进入储藏室,打开箱子,德文给了梅丽莎一套新的血包与针头,接着又拿出一些食物交给她。

  说是食物,其实就是一些压缩紧密的淀粉棒,德文听那些夜族讲,这里还加了一些炼金药物,可以促进食用者的造血能力。德文给梅丽莎多拿了几根。

  梅丽莎一脸意外地看着多出的几根淀粉棒,向着德文连连感谢。

  “谢谢你,德文!”

  德文则依旧是那副严肃的模样,他努力不让自己对梅丽莎产生所谓的共情,但作为人类的本能,又让他不得不做出种种怜悯之举。

  “真想感谢我的话,就努力多活一阵吧,”德文说,“我可不希望有一天,被派去回收你的尸体。”

  梅丽莎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她说道,“放心,我要是真活不下去了,一定会主动来血税站的。”

  德文略感意外地看着梅丽莎,紧接着她说道,“多出来的血税,就都给你了,如何?”

  说完,梅丽莎一路小跑消失在了血税站内,她有了一大量的食物,得赶快把它们藏起来,要是中间被人打劫了,梅丽莎可不觉得自己能撑到下一次收缴血税。

  德文呆呆地望着梅丽莎离去的背影,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手臂。

  “别想那么多,也别有情感。”

  德文努力告诫自己,多愁善感的人在永夜之地活不长。

  可越是这么想,德文的脑海里越是响起梅丽莎的话,接着他记忆起几年前,自己曾和一个女人的对话。

  “我把我的血税给你一部分,可以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女儿吗?”

  德文用力地摇摇头,试着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甩出去,他接着看向远方,无边无际的阴云后不见一丝阳光。

  “真希望死前能重新看看太阳啊。”

  德文奢求道。

第997章 集会

  茫茫迷雾间,梅丽莎警惕地穿过林立的废墟,在狭窄的裂隙内行动,朝着自己家的方向前进。

  在回到那熟悉的简陋小屋内前,梅丽莎都算不上安全,但只要回到了那,她就可以暂时地松一口气,好好地吃一顿饱饭,再窝在缝隙里,小睡上那么一会。

  睡醒之后,梅丽莎准备在废墟间拾荒,每天都有血民死去,当血税官们回收掉他们的尸体后,像梅丽莎这样的血民就会蜂拥而至,把死者仅存的一点物件回收一空。

  梅丽莎不准备拿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只是想弄点破布、棉絮之类的东西,这几日旧城变得越来越冷了,每天醒来,都冻得梅丽莎混身发抖。

  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雨水渗透进废墟里,在缝隙里来回滴落。

  “太阳……太阳……”

  梅丽莎自言自语,一到这时候,她就想起德文的故事。

  德文说,在外面的世界里,天空蔚蓝色的,并且还有着一颗巨大的火球,悬挂于高天之上,为大地提供着照明与温暖。

  说实话,梅丽莎完全听不懂德文口中的蓝天、太阳、昼夜……这就像让一个从未有过视力的人,去幻想所谓的色彩斑斓是什么。

  可梅丽莎还是会努力去想象外面的世界,这是她生活中少有的色彩,更是支持梅丽莎努力在这地狱中活下去的动力。

  “真好奇,太阳有那么大,那么热吗?”

  梅丽莎怀疑着,并非是她不相信德文的话,而是她那贫瘠的思想,真的难以幻想出那样的事物,甚至说,梅丽莎会因这样的幻想感到恐惧。

  那么巨大的一颗火球,如果它坠落下来该怎么办,岂不是所有人都会被烧成灰烬?

  其实……要是被烧成灰烬也不错,温暖一词在永夜之地内同样奢侈昂贵,只有少部分的血民能稍稍体会到那份温暖,而更多的人则像梅丽莎一样,在阴影里瑟瑟发抖。

  费力地将身子挤过又一道缝隙,梅丽莎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确定周围没有人后,她迅速地跃了出来,一路小跑钻回了那摇摇欲坠的小屋中,然后一头扎进一侧的缝隙里。

  缝隙里棱角分明的砖石都被梅丽莎打磨过了,她还塞了不少布料与棉絮在里面,堵住其它渗水的裂纹,努力保持着这个狭窄小窝的干燥与温暖。

  留下一根淀粉棒后,梅丽莎把其它的淀粉棒用布包裹了几层,塞进了角落里,接着大口咀嚼起手中的淀粉棒。

  梅丽莎没有吃的太饱,人吃的太饱就有些跑不动,还可能钻不进缝隙,简单地抚平了一下饥饿感后,她就再次出发,沿在废墟之间拾荒。

  今天梅丽莎很幸运,她一路上捡到了数块破布条,将它们缠在身上,宛如一头行走在迷雾里的幽灵。

  一个巨大的阴影罩住了梅丽莎,她仰起头,那是德文口中的“雕像”,据说是把大块的岩石雕塑成人的形状,用以纪念之类的用途。

  梅丽莎不太懂雕像、纪念等词汇的含义,她能学会语言交流,在这个鬼地方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座巨大的雕塑屹立在废墟之上,受尽了风化和水蚀的折磨,表面斑驳而残破不堪,尽管如此,它仍然散发出一股庄严而神秘的气息。

  梅丽莎猜,雕塑刻画的是一个男人,他的上半身藏于雾气之中,看不清分毫,但梅丽莎想,这个雕塑所刻画的男人,应该曾是旧城的主人。

  德文说,这座城市的名字原本不叫旧城,但因某些他也不知晓的缘由,这座城市的名字被抹去,化作了废墟,成为了血民们的容身之所。

  梅丽莎觉得也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夜族们,怎么可能和血民们一起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他们应该住在城外,但具体是城外哪,梅丽莎就不知道了。

  为了避免血民出逃,城外游荡着数不清饥饿的嗜血者,加上那缭绕的雾气,许多走出城的人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将目光从雕塑上移开,梅丽莎继续向前。

  今天的收集目标已经达成,换做往常,梅丽莎早就返回了自己的小窝里,减少能量的消耗,但这次德文多给了她几根淀粉棒,让梅丽莎的物资充裕了不少,她打算继续在旧城内逛逛,直到自己感到饥饿。

  梅丽莎没有去一些危险的地方,而是朝着旧城的西边走去,和自己居住的废墟不同,那里有着依旧耸立的楼房,虽然已经破旧不堪了,但在旧城内,这样的居所,依旧算是豪华。

  在西边楼房中,有着一个名为教堂的建筑,听德文讲,那是人们进行祈祷的地方,遗憾的是梅丽莎依旧不明白教堂、祈祷、信徒,这都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些名为信徒的人经常聚集在那里,进行一些莫名奇妙的仪式活动。

  最重要的是,在仪式活动中,这些信徒们会浪费大量的鲜血,去祭祀某个未知的存在。

  梅丽莎搞不懂他们的信仰,更不明白为什么要浪费珍贵的血液,给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但她知道的是,如果自己足够机灵,应该能在仪式现场的血泊里,回收一些鲜血。

  XC区逐渐在迷雾之中显现,和灰暗的废墟相比,这里多出了许多的火光与生气,就连周身的寒冷都被驱逐了不少。

  有许多血民在街头摆起了摊子,进行一些物资的交换,交换物有淀粉棒、布料、锋利的金属碎片……

  一阵香气飘了过来,梅丽莎立刻感到自己的口腔正迅速分泌口水,她顺着香气的方向看去,一个火炉正支在道边,一只又一只的老鼠被挂在火炉上,进行着烘烤。有许多人正眼巴巴地围着火炉。

  在物资匮乏的永夜之地内,血民们没有除了淀粉棒以外的食物来源,因此肉制品在这地狱里显得格外珍贵。

  “我真没想到,这个鬼地方居然还有老鼠能生存。”

  德文曾发出这样的感叹,从他的言语里来看,老鼠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东西。

  梅丽莎不同意德文的想法,她一直觉得老鼠是一种神奇的动物,是坚韧不拔的生命,所以自己要像老鼠一样……像老鼠一样坚韧。

  忽然有人撞到了梅丽莎,梅丽莎立刻紧张了起来,她试着转身逃离,却发现更多的人围了上来,梅丽莎惊恐地四处乱撞,却发现越来越多的人靠了过来,自己就像条试图逆流而上的小鱼,只能在无力的挣扎中,被他们裹挟着向前。

  短暂的惊慌后,梅丽莎冷静了下来,她发现这些人对自己没有敌意,只是单纯的人太多了,把自己卷了进来。

  他们口中念念有词,好像在低语些什么,梅丽莎听不懂,为了避免自己受伤,只能跟随着他们一并前进。

  队伍越发壮大,人潮犹如一片黑压压的浪潮,穿过一栋栋破损的建筑,尽数涌入了中央的教堂之中。

  火光摇曳,人群的温暖令梅丽莎有些不想离开,慢慢的,人群停下了移动,梅丽莎向着四周看去,搞清楚发生了些什么,但她太矮了,抬头只能看到一张张充满狂热的脸颊。

  “太阳,太阳正在阴云之后等待着我们!”

  高亢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梅丽莎曾听过这个声音,但是在XC区的边缘,生活在周边的血民,都知道信徒之中,有那么一个大嗓门的家伙,他一喊起来,声音能传很远。

  “眼下苦痛只是对我们的磨难与考验,只要虔诚地奉献自己的珍贵之物,那么烈阳的天使终有一日降临。”

  梅丽莎停止了移动,她口中喃喃道,“终有一日?烈阳的天使?”

  太阳?

  梅丽莎向着人群的边缘移动,一根石柱出现在了眼前,她毫不犹豫地爬了上去,自此她的视野终于开阔了起来。

  在那成片的信徒之前,是一个巨大的高台,那名嗓门很大的教士就站在那,张开双手,在他的身后是一副彩绘的玻璃,上面刻画着一个赤红色的球体,在周围火光的映照下,球体也仿佛燃烧了起来。

  梅丽莎鬼使神差地说道,“太阳……”

  梅丽莎对于太阳的一切认知,都源自于德文,可以说,太阳在她的脑海里只是一团虚妄的幻象,但在这一刻,梅丽莎明明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但她确信,教士身后的彩绘火球,正是太阳的模样。

  温暖、炽热、巨大。

  “烈阳的天使!”

  信徒们高呼着,紧接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了高台,朝着高台之上的大缸挤出血包里的鲜血,有些人的血包已经干瘪了下来,为此他们直接当场拿出针头,进行献血。

  众人以鲜血祭祀,祈祷着烈阳的降临,狂热的氛围肆意弥漫,快要冲昏了梅丽莎的头脑,有那么一瞬间,她都想跳下石柱,加入到献血的队列中。

  但在梅丽莎的神智彻底陷入这份狂热前,教堂紧闭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回过头,成队的血税官们手持武器大步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