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684章

作者:Andlao

  她们攻占了一座死城。

  在无穷的死寂中,别西卜与其他魔鬼们一同向上,最终在那王座之上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所罗门王,他狂笑着,引火自焚,就此光灼迸发,将所有来犯者化作了盐柱。

  巨蛇越过伊德尔,蛇身托举着别西卜的面容,不断地向上探去,在这物质界与以太界的重叠点,空间在很大程度上被扭曲,充满了无序与失控。

  一片蔚蓝中,别西卜似乎看到了这诸天万象的尽头,她奋力向上探去,可忽然间她的表情凝滞了起来,缓缓地长大了口,骇人的惨叫声卷起重重涟漪,它们波及向所罗门王搭建的天体,可它们就像虚假的幻影般,任由涟漪擦过,没有出现变点变化。

  伊德尔茫然地看向身旁耸立的巨蛇,不懂发生了什么,蛇首之上不断蠕动的面容也停止了变化,只留下一张惊恐的面容,随即这如高塔般的巨蛇直直地倒塌了下来。

  直到这时伊德尔才嗅到自后方袭来的阵阵血气,转过头,那从噬群之兽身上延伸而来的粗壮蛇身已被人横截斩断。

  断面潦草溃烂,仿佛每一块血肉都被碾成了碎末。这一次它没有愈合。

  鲜血淋漓中,一个身影踉跄地从蛇身里钻了出来,他浑身布满了肉屑,滴答着粘稠的血浆。

  伴随着那清晰刺耳的、逐渐高亢的引擎声,无数的锯齿绞刃从他的伤口里钻了出来,原本疯长的肉芽被尽数剔除,身上披挂了万千把锯条,随意地一举一动都会引起金属之间的互相切割。

  尖啸声中火花不断。

  鲜血染红了伯洛戈的视野,无名的怒火在心底不断疯长,他习惯性地抓紧了手中的武器,但这时他才发现,现在是武器抓紧了伯洛戈。

  手掌的血肉像是黏在了怨咬的剑柄上,根本无法分离,斧柄的绑带则一圈圈地缠绕住了伯洛戈的手臂,挥起两把武器,伯洛戈觉得它们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手臂的延伸。

  “力量,力量啊……”

  伯洛戈呻吟着,无尽的刃锋破开了它的身体,像是无数挥舞的手臂,渴望着杀戮与鲜血。

  恍惚间,伯洛戈听到了战争的号角声,也是在这一刻,他真正了解了自身具备的力量,了解了源罪武装的本质。

  这是暴怒的碎片,是他的一部分,也是他赐予冠军们的……加护!

  加护·献身戮武。

  伯洛戈向前迈步,刹那间消失在了原地,与此同时伊德尔听到了阵阵尖锐的啸叫声,像是鸟群在朝着他疾驰而来,又好像成队的剑士正向自己奔驰。

  伊德尔看不清伯洛戈的身影,在暴怒加护的作用下,伯洛戈已与源罪武装·伐虐锯斧完全融为了一体,躯体进入了不死状态与武器化,无数的锯条绞刃破体而出,把他塑造成一具人形兵器。

  爆鸣中,伊德尔首先发觉自己的视线正不受控制地旋转着,直到断裂的躯体映入眼中,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头颅被劈砍了下来。

  伊德尔的身体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抛开的头颅,随即无尽的痛楚从躯体上传来,每一寸血肉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裂、破碎,如同被乱剑砍碎。

  这不是结束。

  手臂的血肉迅速与断裂的头颅融合在了一起,挥手照向伯洛戈的方向,伊德尔放声怒吼,下一刻手臂再度断裂,连带着头颅也被劈砍的粉碎。

  激扬的血沫里,伯洛戈红着眼,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与加护·吮魂篡魄带来的诅咒不同,伯洛戈此时是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享受着杀戮。

  以至于他根本没有在意周遭环境的变化。

  轰鸣的破裂声中,更多的触肢从噬群之兽的体内涌来,它们穿过了虚弱的光灼,扒开了黄金宫的壁垒,越过双旋长梯,如同咆哮的巨蛇般一口咬住了伯洛戈,并推动着他的身体朝着诸天万象的身处砸去。

  伊德尔望着前方,触肢如同血肉列车般,顶着伯洛戈前进,很快伯洛戈就消失在了一片幽蓝之中,正当伊德尔以为这一切都结束了,忽然他发觉自己的身体被拉动了一下,紧接着他的身体被硬生生地扯开,与迅速推进、深入的血肉触肢一并前进。

  这时伊德尔才看到了,数条锋利的锯条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道布满锋刃锯齿的钢索,贯穿并勒住了伊德尔的身体,拖动着他一并前进,而在钢索的尽头,一个狰狞的身影艰难地在粗大的血肉触肢上爬行着。

  “决斗尚未结束!”

  鲜血的冠军咆哮着,挣脱了身上束缚的血肉,锯条如同触手般,抓住了血肉触肢的表面,并拖动着他朝着伊德尔狂奔了过去。

  随着血肉侵入黄金宫,深入诸天万象,他们正脱离物质界,朝着以太界内大步前进,以太浓度骤升,直到抵达峰值。

  以太们狂欢着,伴随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在半空中凝结为金色的暴雨、跳动的电弧、铺就的冰霜……

  如同世界混沌初开的阶段,稍有搅动就会引起一连串的异象。

  以太强化了双方,可怖的厮杀再度爆发,只是这一次两者决斗的场地变成了高速卷动的触肢,环境也在那贯天彻底的炽白风暴出现时,彻底变为了以太界。

  以太界、熟悉的以太界。

  当那炽白的强光照到伯洛戈身上时,即便被狂怒填满的他,也不由地停顿了一瞬,望着那美丽的风暴。

  一缕缕炽白的气流裹着、环绕着……那并非是某种气体尘埃,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灵魂,他们早已死去,但回响依旧回荡在以太界内,由炽白的风暴铭记着。

  “秘源。”

  伯洛戈喃喃道,朦胧的意识里冒出了许多回忆,他又鬼使神差地说道,“你是否和那些阴影焦油一样,只是另一种形式上的……魔鬼呢?”

  狂怒覆盖了理智,伯洛戈嗜血地扭过头,在这血肉的列车尽头,伊德尔身影已经跪倒了下去,他的身体承载不住焦油的侵蚀了,为此噬群之兽的触肢上延伸出诸多的菌丝,一层层地缠绕在了他身上。

  他们似乎生长在了一起,又似乎没有,只是当伯洛戈再次向前冲锋时,血肉一节节地爆裂,将伯洛戈推向了高空,紧接着一根又一根致命的骨矛破空而至,精准地命中了伯洛戈。

  这杀不死伯洛戈,却足以将他击退。

  抛向那炽白的风暴。

  半空中伯洛戈的身影狂舞着,甩出布满锋刃的钢索,试图抓住伊德尔,但不等钢索命中他,一缕缕白色的尘埃笼罩在伯洛戈的身上,转过头,炽白的风暴近在咫尺。

  像是被炽白风暴的万有引力捕获了般,伯洛戈身体不受控地朝着白昼核心跌去,这已经不是伯洛戈第一次遭遇这种事了,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声音嘶哑着,他无奈地喊道,“利维……”

  伯洛戈尚未唤出魔鬼的名字,幽光便在他的身前凝结成了丝带。

  缠结抓住了伯洛戈,拉扯着他,朝着白昼的核心坠去,那里像是有什么魔力般,如同安魂曲般,抚平了伯洛戈心中所有的狂怒。

  怒火散去,锋刃也逐一藏回了伯洛戈的体内,伐虐锯斧安静了下来,一切归于初始。

  伯洛戈眼神从未有过的平静,直到那白昼的核心完全覆盖了伯洛戈的眼瞳,万千的幽魂高呼着从伯洛戈身边掠过,又或是撞击在伯洛戈的身上。

  两颗灵魂短暂地重叠、分别,伯洛戈看到了一个又一个灵魂的记忆,他们的回响在自己的眼前绽放。

  一瞬间伯洛戈像是经过千百世的轮回般,重叠的记忆里,伯洛戈·拉撒路的自我逐渐模糊不清,直到他自己也无力维系,缓缓地闭上了眼。

  在黑暗彻底降临前,伯洛戈听到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她不断地喊叫着。

  “伯洛戈!伯洛戈!伯洛……”

  声音逐渐远去,模糊……再次响起!

  “萨琴!”

  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挺直了腰板,坐直了身子,他像是刚睡醒般,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过了好几秒,他才缓了过来,脑海里传来一阵痛楚,不由地用力地揉了揉脑袋。

  “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轻抚着男人的后背,问道,“做噩梦了?”

  “好……好像是,”男人不确定地说道,“我梦见我正和什么东西作战,杀的昏天地暗。”

  “哈哈,对于学者而言,那还真是噩梦啊。”

  女人轻笑了起来,伸手拉了拉男人的手臂,试着让他站起来。

  “清醒点,萨琴,我们该走了。”

  “萨琴?”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问道,“你叫我萨琴?”

  “哦……对啊,”男人自问自答着,像是大梦初醒一样,“我是萨琴。”

  女人见此皱了皱眉,她怀疑萨琴真的睡昏了过去,掰正了男人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我是谁?”

  男人本能地回答道,“苏西,你是苏西。”

  苏西又问道,“还是什么?”

  “是……是我的妻子。”

  苏西的脸上洋溢起了柔和的笑意,用力地掐了掐萨琴的脸,让他更清醒些。

  “快走吧,别让我们的小师弟等太久了,”苏西又说道,“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他沃尔夫冈·戈德了。”

  男人摇摇头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把那代表自己身份的徽章摆正,“你知道的,苏西,我们的小师弟并不喜欢沃尔夫冈·戈德这个名字。”

  眼中多了几分阴郁,他继续说道,“他更喜欢他自己为自己取的那个名字。”

  “所罗门王。”

  苏西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起来,她无奈地叹气,在萨琴的耳边小声道,“萨琴,他是你的小师弟,也是你宣誓效忠的人,但绝对不是你的敌人。”

  男人一言不发,看向一侧的镜面,望着镜面中自己的脸庞,他总觉得这不是自己的脸……这确实是自己的脸,他太沉浸梦中的世界了。

  “你觉得我们今天能成功吗?”男人不由地问道,“能使用的容器并不多了,再没有成果的话,我们付出的代价就毫无意义了。”

  “我不知道,”苏西摇摇头,“你知道人工生命这种事有多么虚无缥缈。”

  苏西的声音低了起来,“我们可以打造一个个的引擎,塑造它钢铁的躯壳,再以燃料与火焰将其启动,可唯独生命……我们能创造一个与人类完全一致复制体,但唯独无法令它具备意识、具备灵魂。”

  “真正的人类是没有灵魂的,”男人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纯粹的人类是无魂的。”

  苏西喃喃道,“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怎样做,才能赋予生命一个向前的动力呢?”

  “人工生命到底缺了些什么呢?”

  面对苏西的发问,男人不知道该如何应答,到最后他只能轻轻地抱了抱苏西,抚摸着她已经瘪掉的腹部。

  萨琴许诺道,“他一定会活过来的。”

第902章 火花

  生命究竟是什么呢?

  前进的路上,萨琴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个问题。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所谓的生命便是具备细胞组织、代谢、生长、发育、遗传、繁殖等特征的生物。

  在以太入侵物质界以前,这样的定理可能是一种铁律,但现在的世界与曾经的世界完全不同了,如今萨琴生活在一个被以太改造过的世界里,生命的定义也不局限于生物学上的种种论述,它们多了一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灵魂。

  从学者的角度来讲,所谓的生命是身、心、灵,三位一体的构成,每位凝华者都将灵魂视作自身的珍宝,直到有一日,原初之物被挖掘而出,无魂者也诞生在了这世界上,他们这时发觉灵魂并不是决定自我的关键。

  那么生命到底算什么呢?

  关于这部分的争论,雷蒙盖顿内的学者们分成了好几派,大家经常红着脸,扯着嗓子互相指责咆哮着。

  萨琴不喜欢这种激烈的争辩,他更喜欢一个人安静的思考,可任由他怎么思考,他始终都找不到一个准确的答案。

  这一点令人感到无力,也倍感愤怒。

  “难道所谓的生命,真的是由所谓的神创造出来的吗?”有时候萨琴不由地这样怀疑着。

  萨琴可以复制出一个个的胚胎细胞,可以创造出一头头可怖的炼金生物,可唯独他无法创造人类,创造出另一个活生生的智慧个体。

  站在空旷的庭室内,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一个个的孵化舱,它们如同昆虫的卵鞘般,密集地排布着,通透的液体里包裹着一具具蜷缩着身影。

  从幼小的婴儿到完全的成人,孵化舱内应有尽有,经过多年对无魂者的研究,萨琴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果,眼前这些个体都是无魂者,真正意义上的纯粹人类。

  他们确实纯粹,但又充满缺陷。

  学者们试着引导这些无魂者,可他们的目光无神,对于外界的刺激少有反馈,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

  这些无魂者确实是活生生的个体,可他们就像缺少了一些至关重要的东西般,浑浑噩噩,无神无智。

  因没有灵魂,炼金矩阵自然无法在他们的身上植入,为此后天的调整也难以进行。

  挣脱这些扰人的思绪,萨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现在,在前方的不远处,一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俯视着孵化舱内的无魂者,四周的学者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神态间充满了恭敬。

  萨琴走了过去,他张口想用那熟悉的称谓,来称呼眼前这个人,可最后他还是和其他学者一样,向他行礼,尊敬道,“陛下。”

  那人转过身,他穿着和其他学者一样的衣袍,把他丢入人群之中,甚至有些难以分辨出来,为此他戴上了一面精致的黄金面具,头顶着桂冠。

  他过去有许多称谓,但如今人们通常只有那个名字来称呼他。

  所罗门王轻轻地点头,紧接着目光再度挪移到了眼前的孵化舱里,透过透明的容器,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个泡在营养液中的婴儿。

  它大概只有七八个月大,腹部还连接着脐带,双眼紧闭,身子蜷缩着,就像一只茧内的昆虫,等待着化蝶。

  所罗门王的声音冷漠,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这件事,你不该瞒着我的,萨琴。”

  萨琴一言不发,只是微微低着头,一旁的苏西也面露难堪,双手抓住萨琴的手臂。

  “你违反了伦理条例,”

  萨琴深呼吸,他把已经准备好的话语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开口道,“这是为了探寻真理。”

  他正准备继续说下去,这时留意到周围人,萨琴又说道,“所有人先离开。”

  学者们互相看了看,一声不吭地离开了此地,就连那些被唤醒的无魂者也是如此。

  “我只是在想办法创造出真正的生命,一个活生生的、具备高等智慧的无魂者,而不是这群浑浑噩噩的肉块。”

  萨琴努力压低自己的情绪,理智地说道,“我按照人体蓝图的模板,完全复制了这些胚胎,可它们就像缺少些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