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461章

作者:Andlao

  “我知道的,我什么都知道的,”厄文继续说道,“我不怪你,伯洛戈,你不理解这些事,很正常的。”

  厄文温柔地看着伯洛戈,这个不远万里来救他的朋友,“但我想你之后会理解的。”

  漆黑的怨咬架在了厄文的脖子上,此刻伯洛戈不得不考虑帕尔默的提议了,必要时,他们或许真的需要杀了厄文来结束这一切。

  这本是一场欢乐园游戏的延续,阿斯莫德赋予了厄文叙事的力量,创造了这片现实破碎,来迫使厄文疯狂堕落,可厄文倒利用了这现实破碎的力量,反过来扭曲了阿斯莫德——用她自己创造的牢笼。

  厄文恳求着,“就当做将死之人的一些……私欲吧。”

  伯洛戈顺着厄文的身体看去,那狰狞可怖的伤势正不断夺去厄文的生命力,迅速吞吐的纸张里,也写满了关于厄文伤势的语句。

  厄文先前想以自己的死亡来终结这场灾难,伯洛戈从那飘落的纸页里看到了,事实上他也确实是这样做的,厄文激怒了阿斯莫德,令故事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而在这一切结束之前,他还想满足一下自己那小小的欲望。

  似乎觉得这一切还不够说服伯洛戈,厄文忽然起身,在伯洛戈的耳旁低语了些什么,与此同时伯洛戈的脸色骤变,仿佛是知晓了某个邪恶的秘密般。

  低语结束了,厄文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伯洛戈,你不明白这些很正常的。”

  “你是一位战士、制裁者、拯救者,你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敌人,以及一把挥舞的剑,所以你不会去想那么复杂且深入的事,但我不一样。”

  提及这些时,厄文显得有些自豪,“我是位作者,我善于窥探人们的心底,乃至察觉那些被他们刻意深埋起来的东西。”

  充满血迹的手搭在了伯洛戈的肩头,这一次厄文不再是请求了,而是以充满命令的态度说道。

  “伯洛戈,我需要时间,我需要时间验证我的猜想。”

  伯洛戈向后退了几步,怨咬从厄文的脖颈间落下,身后传来更加清晰的吼声,连带着整个大书库也在不断地颤抖,许许多多的灰尘纷纷扬扬。

  胸膛有力地起伏了数次,伯洛戈稳定好心情,艰难地点了点头,他被厄文说服了,紧接着他又说道。

  “我们三个可没法挡住这么多的怪物,我需要你的叙事帮助。”

  厄文对此早就做好了准备,当他反过来束缚住阿斯莫德时,一连串的计划就已在脑海里升起。

  拿起一本《夜幕猎人》,厄文随意地翻查了一下,同时他还自言自语着。

  “我记得,我在书里有过这样的设定。”

  打字机吐出一连串的纸页,上面清晰地写道,“我说服了前来救援的猎人们,他们允许我与魔怪之王博弈,而他们为了帮我争取时间,激发了蕴藏在身体里的魔药,令鲜血沸腾……”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伯洛戈觉得自己的身体炽热了起来,仿佛身体每一寸的血液都在沸腾,先前阿斯莫德折磨中的异感荡然无存,就连伤痛也消失不见,身体里只剩下了近乎无穷般的力量。

  伯洛戈记得这个设定,在小说中,猎人们身处绝境时就会爆发出这样的力量,进行殊死一搏。

  呼吸出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厄文最后看了一眼伯洛戈手中的漆黑剑刃。

  “这是怨咬吗?”厄文接着点头肯定,“和我幻想的一模一样。”

  “别让我失望,厄文。”

  换做平常,伯洛戈绝对不会同意这种抉择,但这一刻,他选择相信厄文,“如果你堕落了,我会亲手杀了你的。”

  伯洛戈接着说道,“用你创造的剑。”

  厄文微笑地点头,伯洛戈则转过身,朝着布满裂隙的大门狂奔,帕尔默迎上了伯洛戈,他与艾缪一样,也被激发了力量,这种力量深入骨髓,他甚至隐约地感受到,自身的炼金矩阵也在遭受叙事的影响。

  “他都和你说了些什么?”

  帕尔默追问道,很显然,厄文正在做极为危险的事,在反制了阿斯莫德后,他想从阿斯莫德的身上得到更多的东西。

  厄文简直是疯了。

  伯洛戈摇摇头,没有对帕尔默吐露丝毫交谈的信息,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他说服我了。”

  大书库之门崩裂出了一道缝隙,狰狞的手臂从其中探了出来,紧接着它被怨咬斩断,断肢高高地抛起,如同湿抹布一样,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伯洛戈不准备对任何人解释刚刚厄文所言的东西,他一头扎进了裂隙里,如同绞肉机一样切碎所有靠近的魔怪。

  血腥的杀戮里,伯洛戈忽然回想起了很久之前,自己入职时杰佛里对自己所说的话。

  在昏暗的中转站,在那锁链与剑的大门前。

  “魔鬼是极度恪守规则的存在,同时他们也绝非完美的存在,曾有人找到了规则的漏洞,并以此反将了魔鬼一军。”

  伯洛戈深吸了一口血腥的气息,低吼着一剑砍断了数具魔怪的躯体,如同劈断了茂密的枝条。

第653章 缪斯

  数不清的魔怪如同鱼群般接连不断地朝伯洛戈袭来,断肢与内脏横飞,有时候伯洛戈甚至没有挥剑,仅仅是举起怨咬,这些怪物们便狂奔地撞在自己的剑上,自己将自己切成碎块。

  尸体堆积成山,鲜血在缝隙里淌个不停,乃至汇聚成了溪流般,沿着大门的裂口倒灌进大书库内,成千上万的血盆大口张开,发出混在在一起的、犹如海浪般的怒吼,噪音层层叠加,几乎要撕裂伯洛戈的耳膜。

  可伯洛戈感受不不到痛苦,他浑身都被暴怒的力量支配,血液也跟着燃烧了起来,这是猎人之中名为沸腾之血的技巧,现在通过叙事的力量,它被加持在了伯洛戈的身上。

  这股力量渗入骨髓,如同伯洛戈所经历的三重试炼一样,仿佛从全方位强化了伯洛戈的力量。

  他犹如分开海水的礁石,顶在了魔怪潮的最前方,在伯洛戈的身后是帕尔默,他如同分拣机一样,击杀那些越过伯洛戈的魔怪,然后是艾缪,她负责守住最后的裂口,避免魔怪们冲入大书库内。

  按理说魔鬼无法直接干涉物质世界,但通过现实破碎的力量,阿斯莫德打破了这一限制,这是凡人与魔鬼间的角力,阿斯莫德的黑暗力量正召唤来海量的魔怪,并赋予其强大的力量,它们多如沙海蚁群。

  此刻魔怪们不止冲入了雏菊城堡内,就连雏菊城堡外也布满了诸多起伏的魔怪,将这座孤零零的城堡团团围困。

  它们多如沙海,雏菊城堡就像是死亡之海上的孤舟,伴随着隆起的波涛,等待着毁灭的浪头击碎船只。

  有那么一瞬间,伯洛戈产生了一股无力感,但很快这股无力感就被杀伐的欲望取代。

  伯洛戈的思维方式很简单,烦恼解决不了任何事,继续挥砍下去,说不定能把这些怪物都杀光。

  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但只要继续坚持下去,伯洛戈总能做到的。

  怨咬丝滑地切开了又一头魔怪的躯体,伯洛戈在那山呼海啸的吼声里,察觉到了异样的声响,下一刻一道道粗壮的藤蔓犹如鞭子般,迅速地鞭打向了伯洛戈。

  矫健地后撤,伯洛戈还顺势挥剑,斩断了部分的藤蔓,而其它的藤蔓则抽打在了魔怪们的身上,令它们的躯体四分五裂。

  “这也是来自叙事的力量吗?”

  伯洛戈高声喊道,他早就觉得这些藤蔓有些不对劲了,现在它们的威胁性大大增加,每一次鞭打都带起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算是!”帕尔默回应道,“如果你仔细读过书的话,这邪异的力量会影响所有生物,哪怕是人类也会被扭曲。”

  “有吗!”

  伯洛戈扛起一头魔怪的半截身子,挡住了又一次的鞭打,尸体在他的手中,迅速破碎成大块大块的碎肉。

  “当然有啊!”帕尔默掷出风暴羽,飞刀在黑暗里迅速地回转,切下了数十根藤蔓,“你个假粉丝!”

  “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粉丝,”伯洛戈矫正道,“我只是普通的读者。”

  尸堆在几人身前垒起,像是站在堑壕里厮杀一样,伯洛戈踩着尸体站的更高些,他忽然感到一阵轻松,前不久那十年的漫长折磨里,如果有帕尔默和自己说说烂话,应该会更好熬一些。

  伯洛戈可以忍受孤独,但除非必要,他更希望有人能陪在自己身边。

  情况有些糟,魔怪源源不断地袭来,造成了极大的压力,但好消息是,眼下的地形对伯洛戈等人有利,他们只要守住这道门就可以,而且他们也不必一直守下去,只要等厄文结束这一切就好。

  厄文……厄文·弗莱舍尔。

  伯洛戈的脑子浮现起那张熟悉的面容,有时候伯洛戈在想,如果三十三年前,厄文遇到的不是欢乐园,而是秩序局,他应该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外勤职员,那些必要的美好品德在这位凡人的身上都有所显现,甚至说做的更好。

  这家伙说不定可以成为一名负权者,乃至守垒者,以他这对魔鬼的理智头脑,还可能成为某个行动组的组长。

  但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了,眼下的现实不容争辩,更何况,伯洛戈很担心厄文。

  伯洛戈知道的,厄文的愿望很简单,他只是想再次见到那个女人而已,在欢乐园内,阿斯莫德残忍无情地嘲笑了厄文的幻想,将他所有的美好碾碎。

  厄文或许心灰意冷了,他一向是个理智清醒的人,不然他也不会许下那样的愿望,可现在,厄文再次找到了机会。

  阿斯莫德利用叙事的力量囚禁了厄文,可厄文也用这股力量囚禁了她。

  魔鬼的高傲令阿斯莫德从未正视过厄文,连带着厄文的愿望也被她无情地嘲笑,阿斯莫德拒绝以那美好的一面面对厄文,但在叙事的力量下,那么厄文扭曲了阿斯莫德,让她用那美好的一面来诱惑自己。

  无论如何,厄文的愿望还是实现了,然后就是最终的考验。

  如果厄文在诱惑里沉沦,他们就输定了,但厄文撑过去了……

  伯洛戈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说实话,现在冷静下来后,他想不出厄文该如何继续将故事书写下去。

  即便厄文能撑过诱惑又如何?他该怎么继续书写故事?现在无穷无尽的魔怪包围了此地,阿斯莫德虽然受到了叙事的限制,但厄文无法永远地囚禁她,她迟早会脱困的。

  在魔鬼的震怒与黑暗的侵袭下,伯洛戈想不出厄文该怎么为故事谱写出一个略带希望的结局。

  机械降神吗?

  伯洛戈不再思考这些事,既然自己答应了厄文,那么就别再胡思乱想,面对危难,信任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厄文对伯洛戈证明了他自己的高尚,为此伯洛戈愿意再次相信他。

  “伯洛戈!”

  急切的呼喊声从身后响起,紧接着一只纤细的手臂抱住了伯洛戈的腰,迅速地将伯洛戈向后挪了一段距离,紧接着狭长的利爪劈开了伯洛戈刚刚所处的位置,堆积的尸体被齐齐切断。

  利爪嵌进了尸堆里,然后它缓缓抽离,借着微光的照耀,伯洛戈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利爪,而是一根锋利的尾刃。

  伯洛戈喃喃问道,“我记得魔怪里,也有一些精锐强大的存在,对吧?”

  “至少这部分你有认真读过。”

  帕尔默点点头,搀扶起了伯洛戈,四周汹涌的魔怪逐渐退去了,几人明白,这并不是攻势结束了,而是有另一个更加可怕的存在靠近。

  阴冷的微风从黑暗里吹拂而至,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地面开始轻微地震颤,血泊上泛起阵阵的涟漪。

  黑暗中逐渐浮现起狰狞可怖的轮廓,并且随着靠近,模糊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起来,乃至每个人都看清了那头足足有数米高,几乎是从走廊里挤过来的庞大魔怪。

  伯洛戈见过这头魔怪,在《夜幕猎人》小说的结尾,有着一幅跨页的插画,来描绘这头怪物的可憎面容。

  “你现在感觉如何?”伯洛戈开玩笑道,“你现在是真正地处于故事之中了。”

  帕尔默摇头,“我开始认清幻想和现实之间的差距。”

  “这是个好的开始。”

  伯洛戈提剑迎敌。

  ……

  只隔着一道门,门外是石山血海,沿着崩塌的裂口,血肉的碎块滚落不止,蔓延的血液在地面上画出逐渐延伸的线条,横跨了大书库。

  门内的世界一如既往,保持着一种堪称诡异的安宁,一切都很正常,一切又透露着无序与疯狂,厄文瘫坐在椅子上,他几乎被腹部的伤势与接连的敲打按键夺去了全部的体力,如同一个将死之人一样,后背紧靠着椅背,几乎镶嵌在了一起。

  “我喜欢伯洛戈的性格,”厄文注视着血液流来的方向,隐约间能听到剑刃劈砍的声响,“他认定了一件事,就会完全地相信,这种信任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愚蠢……但他就是这样,如同离弦的箭,绝不犹豫。”

  女人慢步来到了厄文身边,她将小说放在了桌子上,然后来到了厄文的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好久不见啊,厄文,”女人说,“你的书写的很棒,真希望我有时间,能把它全看完。”

  “其实你已经全看完了,”厄文目视着前方,“我是说……另一部分的你。”

  女人轻笑了几声,她挪开工作台上的纸页,它们像雪花一样哗啦啦地落在地上,女人翘起腿,坐在了工作台上,拄着脸,歪头注视着厄文。

  对于厄文而言,他上一次见到女人已经是三十三年前的事了,但对于女人而言,这一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她只是阿斯莫德众多的化身之一,记忆相互共享,唯一的不同在于,她与阿斯莫德有着截然不同的人格,就像辛德瑞拉与她们之间的不同一样。

  “你现在在想些什么呢?厄文。”

  “我在想,你和我记忆里一样美丽,岁月没能影响你分毫。”

  女人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她伸手抚摸着厄文那布满沟壑的脸,“可你变了厄文,瞧瞧时光都对你做了些什么。”

  “时光只是改变了我的外表而已,”厄文说,“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我是个年轻人,我的肉体衰老,但我的灵魂与意志依旧徘徊在那列火车上,我把自己困在了回忆里,就此我永葆青春。”

  她牵起了厄文布满血迹的手,“你还在想什么?”

  “还在想什么……”

  厄文沉默了片刻,苦恼地抱怨着。

  “我在想,三十三年前,如果我没登上那列火车,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可能会死在那个车站里,但我至少不会被这无穷的噩梦困扰。”

  厄文的声音又变得轻松了起来,感慨万千。

  “我又庆幸,那是我此生最幸运的时刻,我登上了那列火车,就此冠蓝鸦活了过来。

  天啊,真奇妙啊,不是吗?就像与魔鬼的交易般,得到了什么,但又失去了些什么。”

  这是厄文发自真心的感叹,就像他之前关于天赋的理论一样,如果没有此行,厄文可能会成为一名水手、一位工人……随便什么。

  他不知道触摸笔杆、书写故事是一种什么感觉,可能至直死亡,他也不会投身创作,但与女人的相遇改变了这一切,她令厄文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她是厄文走上歧路的契机,是他所有创作的动力、灵感、浪漫的源头。

  她令冠蓝鸦诞生了。

  厄文像是知晓世间所有的真理般,眼睛里闪光。

  “我的离开就是为了归来,为了再次见到你。”

  女人一言不发,只是保持那圣洁的微笑,犹如工匠所雕刻的圣母石像。

  “我终于见到你了……我的缪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