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393章

作者:Andlao

  食腐鼠的目光呆滞了片刻,嘈杂的雨声与雷鸣正在他的耳边远去,很快呢喃细语取代了这些声音,像是有妖艳的女人抚摸着他那粗糙的皮肤,对他轻声诉说。

  “他们……”

  食腐鼠举起手,指向伯洛戈的身后。

  “他们就在那。”

  伯洛戈转过头,不知何集市的空地上已站满了人群,人们的目光带着一种诡异的狂热,手里握持着刀剑枪械。

  怪异的狂热氛围降临此地,每个人都处于一种过度亢奋的状态,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乃至脸庞都开始涨红。

  然后伯洛戈听到了,女人那婉转凄凉的吟唱。

  恍惚间,伯洛戈觉得自己正身处于剧院之中,女人在舞台上扭动着身体,令绝美的音律从喉咙间溢出。

  她用着伯洛戈听不懂的古老语言,含义深邃玄奥,像是某篇伟大长诗的一段,伯洛戈相信这不是独属于自己的幻听,因为他眼前的每个人,哪怕是列比乌斯都做出了与伯洛戈一样的表情。

  悲伤,无止境的悲伤。

  伯洛戈屏住呼吸,他没有办法去形容这种纯粹的伤感,就连眼角也不自主地流露出了些许的晶莹,好在直到最后一刻,它也没有落下来。

  “真难过啊……”

  艾缪在伯洛戈的脑海里低语。

  眼前狂热焦躁的人们也因这歌声而熄灭了怒火,剑拔弩张的氛围一瞬间变成了一场葬礼。

  不知道是为谁举办的葬礼。

  “虚灵学派凝华者,阶位未知……”

  在这无穷的哀伤里,伯洛戈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浮现在列比乌斯与艾缪的脑海里,伯洛戈判断不出对手的位置,只好将这一工作移交给列比乌斯。

  “看样子废船海岸只是个幌子。”

  伯洛戈开口道,声音清晰地回荡在集市内。

  目光扫过食腐鼠,还有那些受到支配的人群,伯洛戈嘲笑着,“你们只是一层伪装,用来掩饰真正的黑暗。”

  列比乌斯动了起来,即便没有刃咬之狼,列比乌斯也可以将狼群重叠在自己身上,对自己进行更进一步的强化。

  虚幻灵体之狼。

  列比乌斯依靠敏锐的以太感知,很快他便在这错综复杂的残骸内,找到了敌对凝华者的位置。

  行动开始,列比乌斯宛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原地,扭曲残骸的建筑里发出一阵阵的轰鸣,每一次迈步后,以太增幅都令支撑身体的地面凹陷碎裂,他就像像头狂奔的公牛,仅仅聆听到到来的余音,便令人惊恐不已。

  哀伤的曲调消失,女声转而变得愤怒起来,她举起长剑与圆盾,怒视着仇敌,吹响复仇的号角。

  她太慢了。

  不等狂暴的怒意升至最高潮,伯洛戈早已跃入人群之中,手中的羊角锤延伸锻造为剑刃,如同突进的螺旋桨桨叶,刹那间血肉横飞、断肢四溅。

  怒吼在喉咙间戛然而止,凄厉的哀嚎声掩盖住了女人的浅唱,人们捂着身上的伤口,惊恐着死神的光临。

  伯洛戈享受他们的苦痛,熟练地劈开一颗又一颗的头颅,挥洒的鲜血温暖了冷彻的空间,这一刻伯洛戈觉得自己回到了彷徨岔路。

  冰冷的群蛇从伯洛戈的另一只手上延伸,它们相互交错咬食,绷紧为歪扭的长剑,表面带着凹凸不平的起伏,像是工匠刚刚才用重锤锻打过。

  银灰的金属色泽里多了几抹红色,这并非是血液,更像是氧化的红锈,金属相互摩擦,红锈被瞬时的高温引燃,下一刻红水银熊熊燃烧。

  剑刃掠起一重重的火焰,灼烧的火光勾勒出伯洛戈挥剑的轨迹,随即狂热的人群被轻易地撕扯成破碎的肉块,高温炙烤着血肉,油脂噼里啪啦作响,一股血肉烧焦的怪味浮现。

  数不清的面孔在伯洛戈的眼前闪现,表情各异,一瞬间伯洛戈觉得自己阅遍了人世,然后将他们燃烧殆尽。

  食腐鼠蜷缩在原地,他没有因女人的歌声而陷入狂热,庞大的悲伤感捕获了食腐鼠的内心,他仍沉浸于其中。

  过往岁月的经历在食腐鼠的脑海里接连浮现,他的精神遭受着严峻的考验,可在最后一刻他还是撑了过来。

  食腐鼠看到了,那累积起来的金币,他就快攒够钱了,褪去这一身的污秽,堂堂正正地站在光芒下。

  自己还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食腐鼠低吼着,他克服身体的痛苦与精神上的悲怆,在鲜血浸染湿滑的地面上站了起来,抬起头,对上一双青色的眼眸。

  在这双青色眼眸的身后,那是宛如屠宰厂般的景色,尸体堆垒在了一起,大火静静地燃烧……

  食腐鼠没有继续看下去,哪怕是做死人生意的他,此刻也不受控制地干呕着。

  高温的剑刃落在食腐鼠的头顶,伯洛戈好奇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家伙。

  食腐鼠的佝偻源自于他那畸形的脊柱,后背以极大的角度驼起来,他只能保持着低头的动作,像只猥琐卑贱的老鼠。

  “你居然撑过来了。”

  伯洛戈本想一剑劈开食腐鼠的脑袋,但没想到食腐鼠居然撑过了精神的冲击,这可太罕见了。

  食腐鼠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恳求着伯洛戈的怜悯。

  “我知道他们在哪?我可以带你去!”

  食腐鼠心底怒吼,他不能死,不能死在这。

第557章 韧性

  风暴自海上而来,推动着潮汐,挥舞着雷霆,轰鸣的雷声近在咫尺,在这残骸废墟的钢铁笼罩下回响,所有人都仿佛置身于一口大钟下,余音切割耳膜,往脑海里注入着鲜明的痛觉。

  伯洛戈想起了贝尔芬格曾提过的那本书《弗兰肯斯坦》,故事里由尸块缝合起来的科学怪人,便是在这样电闪雷鸣的暴风雨里复活。

  眼下这座钢铁的尸堆正在复苏,伯洛戈能感受到,一声声的雷鸣下,每一具残骸都在低吼,想要对来者诉说它们曾经的传奇。

  伯洛戈的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脸上挂着他人的血迹,展露出怪异的笑容,嗓音里带着笑意。

  “他算是你的朋友吗?”伯洛戈看向身后,对着食腐鼠问道,“这种时候了,还要带上他。”

  食腐鼠忍着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本就畸形的身体上,此刻还费力地扛着占卜师,好在占卜师很瘦弱,除了破裂的浓水会弄到身上外,食腐鼠觉得还好。

  “朋友?大概吧,”食腐鼠说,“即便是在臭水沟里,健全的老鼠也会去嘲笑那些畸形的老鼠。”

  食腐鼠看了眼占卜师,那张丑陋的脸庞近在眼前,换做别人已经尖叫着离开了,食腐鼠却不怎么讨厌。

  “在这能和我说上话的人不多,他是惟一一个了。”

  食腐鼠在对伯洛戈说话,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没法把他留在那……”

  “真好啊。”

  伯洛戈接下来的话让食腐鼠倍感意外,“大家都有各自的朋友。”

  食腐鼠一脸震惊地看着伯洛戈,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令人难以信服,要知道几分钟前,他刚在自己眼前用那些诡异的手段屠杀了人群。

  伯洛戈面对狂热的人群没有丝毫的畏惧,反而兴奋不已,像极了终于找到理由大开杀戒了一样。

  他……他甚至差点杀了自己。

  可现在这个杀人狂在和自己一同狂奔、和自己闲聊、自己讨论……友谊之类的东西?

  伯洛戈跟着食腐鼠的指示,一脚踹开了碍事的铁板,在这交错的残骸里打开一道前进的路。他没有贸然使用秘能,这里复杂的就像一片迷宫,过度使用秘能只会让自己提早暴露在敌人的枪口下。

  “食腐鼠,这就是你的名字吗?”伯洛戈向前深入,“这听起来可不是一个人该有的名字。”

  “人吗?”

  食腐鼠低声念叨着,伯洛戈这句话好像逗笑了他,他露出丑陋的笑容。

  “这确实不是我的名字……我没有名字。”

  食腐鼠很少会和别人提这些,在这废船海岸里也只有占卜师知道,那还是他们一次醉酒后,食腐鼠对占卜师说的。

  其实那一天食腐鼠本想灌醉占卜师,然后切割他的内脏,抢光他的钱财,但当食腐鼠揭开占卜师的衣袍后,才发觉这家伙为什么会沦落至此。这种病秧子的内脏可卖不出去几个钱。

  奇怪的友谊就这样诞生了,至今占卜师依旧不知道,其实他差点死在了那一夜。

  “我没见过我的父母。”

  暴雨声变得清晰起来,仿佛那万千的雨滴就落在自己身旁。

  食腐鼠努力地跟上伯洛戈的步伐,继续说道,“我可能是他们一夜情的产物,也可能是真心相爱的结晶,但这都不重要,当他们看到我这畸形的身体时,再怎么坚固的爱情结晶也会破碎一地。”

  这些故事就连占卜师也不知道,它一直以来都被食腐鼠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他甚至希望自己能忘记这一切。

  可面对伯洛戈,这怪异暴戾的杀人狂,食腐鼠居然毫无负担地说了出来。

  食腐鼠喜欢伯洛戈的眼神,那是双冷漠、漠视生命的眼神,在那令人战栗的目光里,食腐鼠能清晰地读到伯洛戈那毫不掩饰的杀意。

  伯洛戈想杀了自己。

  食腐鼠在极度的恐惧后反而开心了起来,在伯洛戈的眼里自己不是只卑贱的老鼠,而是一个人,一个可以被杀死的人。

  食腐鼠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会因为这种事窃喜,也因这种事对伯洛戈说这些事。

  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垃圾堆里翻到过一本书,残破的纸页里说这是什么斯德哥尔摩心理……

  “每个人都觉得我活不下来,但我就是这样活下来了。”

  食腐鼠说,“人大概就是这样,一种韧性很强的生物,生活在大海便忍受大海,生活在群山便忍受群山,我生活在阴影里,那么就成为阴影的一部分。”

  “要么生活杀了我,要么打败它,很简单的道理。”

  伯洛戈腾出手为食腐鼠鼓掌欢呼,然后又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水密门。他开始喜欢这个丑陋的家伙了。

  “我没有名字,我做什么工作,人们便以工作的名字叫我,在餐厅工作便叫我打杂的,清理垃圾就叫我保洁员,在这……我就是食腐鼠,发死人财的老鼠。”

  将这些话说出来,食腐鼠整个人都觉得轻松了不少。

  “你看样子比其他人知道的要多很多,”伯洛戈问道,“你了解我这类人?”

  即便食腐鼠在阴影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但看到伯洛戈那宛如神迹一样的秘能,他的表现还是太冷静了。

  “了解一些,主要是从那些人的身上了解到的,”食腐鼠说,“残骸废墟很大,就像一座庞大的迷宫,有着许多尚未被人发现的秘密空间,以及隐秘的隧道。为了方便处理尸体,我没事就在探索这里。”

  伯洛戈说,“然后你发现了那些人,还有那些怪异的力量。”

  食腐鼠点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伯洛戈说,“你第一次察觉到这东西时,就该离开的,逃离这,越远越好。”

  “你以为我不想吗?”食腐鼠笑了起来,烂掉的牙齿露了出来,“没有地方能收留我这样的人,而且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

  “财富的贪欲吗?”

  伯洛戈觉得食腐鼠来错了地方,如果他生在彷徨岔路的话,僭主说不定会多一位得力干将。

  “不,我想要的是新生!”

  提及这些时,食腐鼠的声音高了起来,与此同时滚滚雷音响起,庞大的残骸形成了金属的共鸣腔,音波横冲直撞,铁渣漫天飞舞。

  “我要攒够钱,然后去誓言城·欧泊斯,”食腐鼠兴奋地诉说自己的愿望,“据说那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他们会矫正我的脊柱,我会堂堂正正地站直腰板,我会摆脱这该死的命运,迎来新的生活。”

  伯洛戈脸上依旧带着亢奋感,但他的声音要冰冷了不少,“你是在和我讲故事,让我放过你吗?”

  食腐鼠燥热的心随之降温,他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不,”食腐鼠说,“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知道我的故事,即便我没有名字。”

  伯洛戈没有回应食腐鼠的话,一面冰冷的铁壁映入眼中,上面有着诸多焊接的痕迹,被刻意地加厚着,化作一道隔绝外界窥探的壁垒。

  潜在的敌人就聚集在这壁垒之后,伯洛戈将手按压在铁壁上,他感觉自己就像在拆盲盒。

  铁壁之后的敌人或许已经逃离此地,正与列比乌斯交火,也有可能躲藏在这,只要自己打开铁壁,数以千计的老鼠就会扑面而来,爬满自己的身体,啃光自己的血肉。

  自己也可能遇到赫尔特,列比乌斯和自己说过,对方是位负权者,自己的胜算不大……

  食腐鼠试着增加自身的价值,“我知道一条密道。”

  “不必了。”

  食腐鼠知道伯洛戈身上的怪力,可他不觉得伯洛戈能像之前那样从容地砸开这道铁壁,他还想劝说一下,紧接着超越他想象的事发生了。

  青色的焰火尽情燃烧,瞬间吞没了周围的金属,繁琐的花纹在其上浮现,像是来自古老时代的图腾。

  坚固无比的金属在伯洛戈的手中如丝绸般柔软,伯洛戈就像分开烧红的铁水般,轻易地开辟了道路。

  腐烂腥臭的血气从前方黑暗里呼啸而至,伯洛戈握紧了双剑,眼底浮现起明亮的金色光圈。

第558章 群蛇之甲

  “神啊……”

  绚烂的光芒倒映在食腐鼠那污浊的眼瞳里,他扛着占卜师的身体,疲惫似乎在这一刻征服了他,食腐鼠缓缓地跪了下去,在这神圣瑰丽的光景下,如同朝圣的信徒。

  锈蚀斑驳的金属此刻正焕发新生,它们在青色的焰火中燃烧、熔化,重新冶炼、锻造。

  烧红的铁水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哗啦啦地浇铸在伯洛戈的身上,食腐鼠惊恐地闭上了眼,他已经能想象到那一幕了,伯洛戈会在高温的灼烧中哀嚎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