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379章

作者:Andlao

  火车轰隆隆地前进,永不停歇,在某一节车箱的连接处,厄文看向外界的茫茫黑夜,心情有些烦躁不安。

  他点燃了香烟,再次将它塞进嘴里,用力地吞吸着,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厄文看起来熟练多了,吐出浓烟时,就像位饱经风霜的老烟枪……但这实际上是他人生里买过的第一包烟。

  厄文皱起眉,看着手中燃烧了一半的香烟,他发现自己还是喜欢不来这种东西,随意地将它丢了出去,掏了掏口袋,顺势将剩下的半包烟也都扔丢。

  “我年轻时从不吸烟,也不曾饮酒,”厄文靠着摇晃的墙壁,“我觉得生命是脆弱的,而这两样东西,无疑会加速我们的衰亡。”

  “那你现在怎么开始尝试这些东西了?”女孩站在厄文的对面,好奇道。

  “人上了年纪,是这样的,想开始尝试一些自己年轻时,没尝试过的东西,反正我最具青春、最具活力的岁月已经度过了,现在这副样子,也不怎么在乎了。”

  厄文提及这些时,岁月仿佛战胜了他,可也只是暂时战胜,腐朽的老态感在他的身上转瞬即逝。

  翻开笔记的最后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列了一份清单,绝大部分已经被厄文划上黑线。

  “乘上这列火车前,我还短暂地当一次摇滚乐主唱,但酒吧的老板不太喜欢我。”

  厄文叹了口气,他还蛮喜欢这个尝试的,可惜现实条件不允许。

  “当然,除了想尝试新事物外,我也有些好奇,好奇我究竟还能做到些什么。”

  “为什么要好奇……自己能做到什么?”

  女孩露出困惑的目光,厄文叹了口气,从外表看,女孩似乎刚成年,宏大的世界只向她展露了一角,她听不明白自己的话很正常。

  “你相信天赋的存在吗?

  比如有些人天生就是音乐家,拥有着绝对的音感,有些人是天生的画家,具备着绝对的色感,还有些人是天生的运动健将,他轻轻松松达成的速度,别人需要铆足力气才能追上。”

  厄文一口气举了诸多的例子。

  女孩听后思考了一下,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呢?”

  “可问题就在这,没有人知道自己生来适合做些什么。

  具备绝对音感的音乐家或许一辈子都与乐器无缘,而是从事一些……别的什么工作的。

  画家也是如此,运动健将,他可能觉得自己只是比别人力气大一点,然后兴奋地去工地上搬砖。”

  厄文反问着女孩,“你觉得这样的故事如何?”

  女孩说,“有些难过。”

  “还有更令人难过的,”厄文接着说道,“音乐家在年暮时第一次摸上了琴键,画家在生命垂危时,拾起了画笔。”

  厄文诉说着那令人感受悲哀的一面。

  “想想他们那时的心情,震惊、痴迷,然后悲痛,他们一定会想,自己与自己天分重逢的时间太晚了,如果早上那么几年,他们或许会有所作为,如今的在会,只是为垂垂老矣的他们增添遗憾而已。”

  就像沙漠的旅人,烈日暴晒着他的身躯,蒸发掉他全身的水分,他佝偻的宛如一具干尸,彻底放弃希望时,却在不远处看到了清澈的湖泊。

  在绝望与悲伤中死去。

  女孩摇了摇头,“这听起来太悲观了……”

  “所以啊,才要趁着自己仍有力量,多去尝试新事物,万一就发现了藏在血脉里的天赋呢?”

  厄文一边说着一边往笔记上多添了几行事件,这是他刚刚想到的。

  女孩好奇道,“你尝试了这么多,有发现自己的新天赋吗?”

  “有的……但那个不重要,”厄文收起笔记,眼神严肃了起来,“重要的是你,你究竟怎么回事?”

  厄文带着女孩躲过了检票员,可两人之间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厄文不知道女孩是谁,也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完全就是一个行走的谜团。

  女孩说,“离家出走,你猜对了。”

  “可你的故事是假的。”

  “故事的真假很重要吗?反正都导致了我离家走出的结果。”

  厄文沉默了片刻,认真且严肃地说道,“重要。”

  “真实,很重要。”

  厄文再次重复着,话音简短有力,犹如钟鸣。

  第一眼见到厄文时,女孩只觉得厄文是个有些奇怪的、友善的大叔,可现在看来,真实的厄文完全不是他所表现的那样。

  此刻女孩仿佛重新认识了厄文一般,他那股强劲的压迫力,令女孩喘不过气来。

  “我之所以对你如此有耐心,只是我的教养与原则在影响我自己,你明白吗?”

  厄文并非出身贵族,但厄文喜欢用高尚的品格约束我自己,即便在最危险、最险阻的困境中,厄文依旧坚守着自己的理念。

  自我的约束高于一切,即便被杀死,也不会被打败。

  这是厄文的梦想之一,他要做为一个高尚的人而活。

  女孩双手抱胸,低头躲避着厄文的目光,她还是不想说,就像一个保险箱,将所有的秘密牢牢地藏在心底。

  厄文摇摇头,低声道,“我大可一走了之。”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行动的。

  厄文厌倦了与女孩的纠缠,把女孩留在这里,任由她自生自灭,当女孩决定离家出走那一刻起,她应当做好准备,即便倒在了路途上,这也是她自己选择的命运。

  厄文能帮助到她的地方有限,更不要说女孩看样子并不需要自己的帮助。

  女孩注视着厄文的背影,表情落寞了起来,她没有去阻拦厄文,依旧是沉默不语,目光看向外界的黑夜,期待着火车的终点。

  高大的影子突然出现在女孩身前,女孩抬起头,厄文回来了,她的脸上洋溢起了笑意。

  果然,厄文的理念不会让他对一个离家出走的女孩视而不见。

  女孩以为是这样的,她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厄文背对着光,他的表情令女孩感到害怕,紧接着女孩察觉到了,绝对的静谧覆盖在了这列火车上,只剩下隐约的风声与机械的轰鸣,乘客们的喧哗早已远去,就连熟睡的鼾声也早已不见。

  “安静。”

  女孩刚想说什么,厄文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嘘声道。

  女孩眼神上下转动了一下,表示自己明白厄文的话,厄文慢慢松开了手,紧张地打开了两侧的窗户,让冰冷的风涌入车厢的连接处。

  “怎么了?”

  女孩压低了声音,宛若蚊蝇。

  厄文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脱下厚重的外套,给女孩穿上,这时女孩才发觉这件大衣的厚重,沉重的就像附加了钢板。

  口袋里叮当作响,厄文仿佛塞了一箱工具在里面,女孩就像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着。

  “待在这,呼吸窗外的空气,不要离开。”

  厄文低声对女孩告诫着,他的目光不再友善,反而变得凶恶,如同一位暴怒的年轻人,可配上他那花白的头发,他又像头暮年的吼狮。

  女孩顺从地点点头,她知道什么时候该顽皮,什么时候该认真对待。

  厄文没在和自己开玩笑。

  女孩躲在角落里,厄文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她,占据了视野的全部。

  厄文露出一身黑色的背心,如铠甲般的肌肉撑起黑色的布料,虬结的手臂裸露在外,宛如一双致命的武器。

  锐利的锋芒刺伤了女孩的双眼,她努力地眯起眼,勉强地看清了这锋芒的源头。

  那是一把精致的短剑,黑色的绑带一圈圈地缠绕着剑鞘,将它牢牢地固定在厄文的左腕下。这把致命的利器随时响应着厄文的召唤。

  厄文的右手搭在剑柄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空气,屏住呼吸,拉开车门。

  抽出刺眼的锋芒,厄文步入烟雾缭绕的车厢内,与此同时另一端的车门打开,饥饿难耐的恶魔大步而来。

第535章 高尚的人

  一路的旅途上厄文遇到过太多的怪事了,比如在野外露营时,半夜被野狼们围攻,找好心人问路,结果对方要抢劫他,又或者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刻,遇到这些邪异的东西。

  倒楣事太多了,厄文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了,在察觉到车厢中的异样时,他甚至没有多少惊讶的感觉。

  只是觉得麻烦。

  厄文自认为是一位具备着高尚品格的诗人,而不是一位专业的刽子手,如果在荒野遇到恶魔们,自己只需要砍断它们的脑袋,剩下的交给饥肠辘辘的动物与昆虫就好。

  可现在自己在疾驰的列车上,周围都是酣然入睡的乘客,厄文需要一个完美的办法,解决这场危机。

  “没有绝对完美的事物,万物总有瑕疵。”

  厄文在心底自言自语,向前突然迈步,拉近了与恶魔的距离。

  恶魔尚存些许的理智,他怎么也没想到厄文会主动出击,根据情报来看,整列火车上,只有车厢末尾有一位秩序局的凝华者,而己方的凝华者已动身去解决对方了。

  整列火车都是恶魔们的自助餐,畅通无阻才对,可现在却出现了一个碍事的家伙。

  恶魔本能地发动攻击,他挥出了勾拳,锋利的尖爪劈开座椅的头枕,带起一片散落的棉花。

  厄文没有避让,反而冲进了恶魔的怀里,避开了尖爪的横扫,正握手中的短剑,肢体交错的瞬间,厄文一剑贯穿了恶魔的肩关节。

  短剑卡住了关节的活动,厄文松开短剑,随后将其反握,如同杠杆一样,用力地压下,恶魔只来得及发出呜咽的低吼,便被厄文再度压制在了身下。

  另一只手抓住恶魔的头发,厄文强迫他高高地昂起头颅,随即一记膝撞撞碎了恶魔的喉咙。

  恶魔的脖子完全软瘫了下来,喉咙里堵满了血块,在他将血沫吐的满面具都是前,厄文费力地拆下了恶魔脸上的防毒面具,将它戴在了脸上。

  深呼吸。

  除了有些血腥味外,一切都还好。

  像是鲨鱼一样,厄文觉得自己的身体滚烫,仿佛青春再度眷顾起了自己……它从未离去。

  短剑在双手之间跳动,厄文越过恶魔的尸体,直视着紧随而来的其他恶魔们。

  女孩问自己,自己在这漫长的尝试中,是否发现了新的天赋。

  厄文不知道自己这凌冽的手段是否算是一种天赋,如果是的话,他觉得与自己天赋重逢的时机恰到好处。

  第二头恶魔怒吼了起来,随后朝着厄文狂奔而来。

  狭窄的过道限制了厄文的行动,他只有前进与后退两个选项,后退是躲藏在连接处的女孩,前进则是恶魔们。

  厄文讨厌女孩那副戏耍大人的态度,但他自我的约束,又告诫着厄文,他没办法坐视不理。

  谁都可以坐视不理,唯独厄文不行。

  厄文很厌恶自己这副高尚的性格,这常会给厄文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可每当厄文解决掉麻烦后,他又沉浸于成功者的喜悦里,对此迷恋不已。

  有时候厄文会在想,自己是否是个虚伪的人。

  恶魔来了,即便厄文摆出了防御的架势,面对这急速的冲击,他还是被撞了个踉跄。

  短剑陷入恶魔的身体里,应该是刺穿了他的内脏,眨眼间就有大量的血液顺着放血槽涌出,可这时厄文也被恶魔推动着,一头撞开了车门,倒在了车厢的连接处。

  厄文重重地摔倒在地上,恶魔骑在他的头顶,胡乱地挥起利爪,厄文只能松开短剑,双手钳制住恶魔的双手,与他角力了起来。

  心态再怎么保持年轻,肉体再怎么经常锻炼,厄文依旧逃不过岁月的审判,如果他再年轻几岁,恶魔绝对撞不翻他。

  两人缠斗在了一起,厄文视角的边缘,女孩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肌肉紧绷、青筋暴跳,如刀般的利爪近在眼前,稍有失误,厄文就会被贯穿、杀死。

  恶魔的力量逐渐加大,如同一块沉重的磐石,快要将厄文压垮。

  其实厄文完全可以逃掉的,但厄文想成为一位高尚的人。

  厄文常担心自己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一路上他做了很多好事,帮助了很多人,大家也不断地说服着厄文,告诉他、他是一位高尚的人,有些人甚至称赞他,身上具备着旧时代的骑士精神。

  可厄文仍怀疑着自己。

  也是许他们弄错了,自己的种种行为,只是那畸形心理所促使的、讨好自己、安慰自己的表现。

  自己需要的不是无私地帮助他人,而是一个富有经验的心理医生。

  如果其他人知道厄文在不断地质疑自己呢?

  高尚的厄文,在不断地审视着自己、怀疑着自己,人们会因此感到意外吗?会意识到厄文的虚伪吗?

  人们或许不会意外,他们也在怀疑着厄文的高尚——就像厄文怀疑自己那样。

  这一可能令厄文感到无比的恐惧。

  又令厄文无比安心。

  利爪逐渐逼近,鲜血汇聚在锐利的边缘,滴落在防毒面具的镜面上,将视野涂染成了一片血红。

  厄文聆听到了碎裂声,利爪一点点地刺穿了镜面,眼前的血色画面破裂,覆盖上了数不清的裂隙。

  是时候为自己的高尚付出代价了,厄文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