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债务 第371章

作者:Andlao

  硬币的背面刻画着贪婪的玛门,硬币的正面则是水银的符号。

  这是伯洛戈与僭主之间的联系,伯洛戈曾无数次想要将玛门币丢掉,断绝与僭主的关系,但每次他都放弃了。

  脑海总有那么一个声音在低语。

  “有一天你会需要他的。”

  伯洛戈自嘲地笑了笑,现在他越发能感受到魔鬼的诡异了,就像是在玩火,你觉得自己能掌控这一切,却在不知不觉中,逐渐沦为了焰火的柴薪。

  伯洛戈想,每一位债务人都有过这样的心路历程吧,觉得只要不献出那最宝贵的灵魂,自己便可以玩弄着魔鬼,但他们最终还是走向了同样的境地。

  攥紧手中的玛门币,金属与手心的烙印摩擦着,紧握下传来挤压的隐痛。

  散布于狭间诸国的铁哨们,在事件发生后,立刻赶往了现场,调查起了情况,他们在现场发现了战斗的痕迹,继续侦查下发现了诸多的尸体,但唯独没有发现第十组的踪迹。

  进一步的追踪下,铁哨们大致推断出了第十组们的移动方向,他们正朝着自由港移动。

  纵歌乐团对据点们发动袭击,不止是在阻止秩序局的增援,更是阻止第十组通过其它的曲径之门离开。

  这种情况下,第十组的选择只剩下了向南方前进,战斗发生的地点离自由港并不算远,只要抵达自由港,他们就能通过航运返回誓言城·欧泊斯。

  这次事件背后有魔鬼们的影子,一方面是欢欲魔女的行动,另一方面则是贝尔芬格的复仇,他要为无缚诗社的腐化,去报复欢欲魔女。

  当魔鬼参与进这事件内时,鲁泊特之尾便是最适合承担此任务的行动组了,依靠着债务人们对魔鬼的敏感,伯洛戈等人被派遣至了这里。

  伯洛戈打开围栏上的锁扣,将其推开,他沿着围栏打开的缺口坐下,双脚摇摇晃晃地荡在半空中。

  身后的车门敞开,艾缪走了出来,“看样子被人抢先了啊。”

  伯洛戈回过头,艾缪用力地打个哈气,像是没睡醒一样,发丝胡乱地翘起,像只炸毛的猫。

  艾缪向前走了几步,趴在围栏上,看着伯洛戈这副样子,“怎么,在发呆吗?”

  “算是吧,”伯洛戈说,“一路上的风景还不错,很适合发呆。”

  伯洛戈收起玛门币,忘记这些该死的纷纷扰扰。

  一直以来伯洛戈心底都有那么一股自信感,他不觉得这是傲慢,而是经历无数磨难后,自己已拥有了一颗铁铸的心。

  伯洛戈绝对地相信着自己,相信自己不会迷失在魔鬼的诱惑之中,他会掌握好这股力量,直到与魔鬼们分出胜负。

  心情短暂地振奋后,伯洛戈又会自我怀疑着,即便自己不觉得这是傲慢,可这种不自知,本身何尝不是一种莫大的傲慢,如同无法违背的悖论。

  思绪就这么变得沉重,陷入死循环。

  伯洛戈叹了口气,欣赏起了沿途的景色,“我现在居然真的有种旅游的感觉了。”

  火车驶过绿葱葱的原野,伯洛戈能看到白色的羊群,隐隐地能听到它们那咩咩的叫声。

  艾缪说,“我们不是刚去过风源高地吗?那不算旅游吗?”

  这句话刚说出来,艾缪就想起了伯洛戈在风源高地的经历,仔细想想,那确实算不上旅游,反而是一次加班,还是没有加班费的那种。

  “不一样的。穿过曲径之门,我就到了千里之外,仿佛风源高地就在秩序局隔壁,一点出远门的感觉都没有,反倒是像在路边买杯咖啡。”

  伯洛戈深思着,想到了一个词汇,“没有距离感,也就没有抵达后的那种欣喜了。”

  艾缪赞同地点点头,阳光逐渐明亮了起来,刺的人睁不开眼睛,她用力地眯着眼,“是啊,看着熟悉的城市一点点消失在地平线下,才有种真正离开的感觉。”

  伯洛戈望着远方,就像艾缪说的那样,这一刻起,伯洛戈才真正觉得自己走出了誓言城·欧泊斯,在那片土地上,他消磨了六十七年的时光。

  六十七年。

  与人类的宏观历史长度对比,六十七年未免也太短暂了,像瑟雷那样的不死者,可能还没玩几天,六十七年就过去了,但视角缩小到人类的个体时,这往往是一个人的一生。

  无数人的一生,无数人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一生。

  “完了,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伯洛戈望着风景,表情无奈,眼里多了几分寂寥。

  艾缪好奇地问道,“怎么了?”

  “说起来你可能不会信,”伯洛戈指了指这辽阔的天地,“这里我以前都来过。”

  “焦土之怒时的事吗?”

  艾缪知道伯洛戈的从军历险记,每次听完她都表示,伯洛戈故事可以拿去写小说了,一定会大赚的,伯洛戈则表示,秩序局严禁外勤职员写回忆录这种东西,即便是写了回忆录,也要保存在秩序局内。

  “嗯,当时这里完全不是这副样子,而现在,过去的任何痕迹都不见了,仿佛我那时经历的都是幻觉。”

  伯洛戈感叹着,狭间诸国的划定,是圣城之陨后才出现的,那时人们更常称这片广袤的土地为交战区,科加德尔帝国与莱茵同盟,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

  作为一名士兵,伯洛戈亲身丈量了战场的广大,并领略每一个人的死亡。

  “要是有个地图就好了,我还能给你当当历史导游,讲解一下战争的进行,”伯洛戈开玩笑道,“这年头,像我这样亲身经历的老兵可不多了。”

  艾缪沉默了几秒,忍不住说道,“这就是年轻的心态吗?真好啊。”

  “怎么了?”

  “看看你,伯洛戈,按照实际年龄,你已经是个老爷爷了,但我总会忘记这一点,你完全和年轻人没区别。”

  艾缪认为,只要你永远充满活力,那么岁月就无法伤害你。

  “谁知道呢?”

  伯洛戈继续眺望着远方,隔了很久,他突然说道。

  “我当时离开家时,就是这副样子。”

  伯洛戈露出没心没肺的笑意,用力地荡着双腿。

  “就像这样,坐在车尾,荡着双脚,我心想这只是场普通的战争而已,可能还没等上前线,这一切就结束了。”

  伯洛戈絮絮叨叨了起来。

  “我会拿到一大笔钱,加上从军的履历,找个好大学念上几年……”

  伯洛戈说着沉默了下来,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的愿望还真是卑微与渺小。

  艾缪眼神中充满了惊讶,她小心翼翼道,“你是在谈论你的过去吗?”

  “是啊,怎么了?”

  艾缪表情有些不正常,眼里浮现思考的进度条,“从我认识你起,你从未提过自己从军前的事。”

  不止是艾缪,很多认识伯洛戈的人,对于伯洛戈的了解,仅限于他从军生涯的开始,而那是伯洛戈噩梦的开始。

  噩梦之前的故事,伯洛戈少有提起,也少有人知道。

  “你……就像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怎么会呢,”伯洛戈摇摇头,“每个人都有着自我的过去,谁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伯洛戈凝视着远方,隔了很久后,他突然问道。

  “要听听吗?”

第523章 陌生的回忆

  伯洛戈往旁边挪了挪,给艾缪腾了个位置出来,两人坐在车尾,像孩子一样荡着腿,看着火车将砂石烟尘抛到身后,消失不见。

  自从见到宇航员后,伯洛戈可以肯定,“前世”绝没有自己想的那样简单,自己的穿越与魔鬼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在伯洛戈视角下,他将“前世”视作另一个世界,自己疑似在魔鬼力量跨越了世界的壁障,抵达了如今的世界,并于此地重生。

  “最开始,我的人生很普通,普通的就和芸芸众生一样。”

  伯洛戈隐去了关于自己“前世”的部份,这种自己也搞不明白的事,还是别和人说了,然后他为艾缪从头讲述起伯洛戈·拉撒路的一生。

  “按照目前的地理划分,我生于莱茵同盟境内,一个不起眼的偏远小镇上。

  那座小镇真的很不起眼,许多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它的位置,离家的孩子只能靠回忆找到归家的路。”

  聊起这些,伯洛戈的声音轻了起来,身体靠后,双手拄在地上,半仰着头。

  “在小镇旁,有着一片森林,里面长满了红杉树,它们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茂密的树叶遮住了所有的光,即便是白天,在森林的深处,依旧黑的像夜晚。

  那座小镇本没有名字,因这片红杉森林,久而久之,人们便以红杉镇称呼它,红杉镇很小,通常走不了多久,就能绕完小镇一圈。

  临靠着森林,小镇上绝大部分人的工作,都是伐木工,费力地砍下树木,然后等商人来,将它们运出小镇,以换取钱财。”

  艾缪收回了双腿,抱膝坐在伯洛戈身旁,侧耳聆听着。

  “就和小镇里的其他人一样,我的父亲也是一位伐木工,他清晨出门,傍晚才会回来,每天都累的不行。”

  提起这些时,伯洛戈觉得记忆有些模糊,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散去的陌生感。

  “别看他是位伐木工,但他并不健壮,看起来甚至有些瘦弱,可就是这样瘦弱的身体,却能挥起沉重的斧,劈倒巨大的红杉,人们都说,他就像一块锻打的铁条。

  我的母亲身体一直不好,所以她没有出门工作,而是负责处理家里的事物,休息时她喜欢织衣,算是半个裁缝,家里的衣物都是她做的。”

  伯洛戈面无表情地回忆着。

  “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

  我有些早熟,小时候和同龄人差别还很大的,同龄人在追逐打闹的时候,我在学习识字,他们连基本的文字都无法书写时,我已经具备了阅读大部分书籍的能力。”

  伯洛戈没办法不早熟,他生来就具备着“前世”的记忆,那沉重的负担令伯洛戈与红杉镇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为了搞清这一切,幼年的伯洛戈,努力学习与这个世界有关的知识,企图找到些许的线索。

  “也可能是我早熟的关系,我的家人都不怎么擅长与我相处,用他们的话说……我不像个孩子。

  同样,镇上的孩子也怕我,说我是个怪胎。”

  伯洛戈沉默了一阵,自嘲道,“我或许真的是个怪胎。”

  “他们中有人仗着身体比我壮来欺负我,有时候我能逃掉,但有时候我会被堵住,挨一顿打。”

  艾缪惊讶,她完全没想到伯洛戈会有这样的过去,刚想安慰伯洛戈几句,伯洛戈却说出了更令她感到震惊的话。

  “我对此没什么想法的,就当做是小孩子的顽劣,我没兴趣和一群孩子计较,那样显得太不得体了。

  但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们欺负我的次数多了,我意识到是该给他们点教训了。

  有一天就和往常一样,他们来追我,我故意将他们引进了森林的深处,当天完全漆黑下来时,他们开始恐惧了。”

  伯洛戈表情微妙,仿佛正享受于自己的回忆,“即便再强壮的肉体,也不如石头坚硬,我抓起一块石头,把他们砸的头破血流。”

  “当然,事后免不了许多麻烦,好在他们再也不敢惹我了,镇上的人也更怕我了。”

  伯洛戈无奈地笑了笑,“但我父母还是爱我的,知道我喜欢看书,我父亲经常会托外界来的商人,带来各种各样的书,虽然说他和我母亲都不识字。”

  提及这些时,伯洛戈想起了有趣的事,“我父亲还被商人骗了几次,商人说那些书是和历史有关的,但实际上是一些剪切在一起的报刊。”

  “我从军前的生活大概就是这样,看书、学习,没事帮帮家里的忙,单调的日子一天天地重复着。”

  伯洛戈问道,“很无聊是吧?完全不像是我该有的人生。”

  “可生活就是这样,单调与无聊才是主旋律,”艾缪说,“我们这样惊险重重的,才是真正的怪胎。”

  伯洛戈笑了起来。

  艾缪深呼吸,她有些紧张地说道,“伯洛戈,其实……你的童年很糟,是吗?”

  “为什么这么说?”

  “你提及你父母时,你强调他们很爱你,但你的表情却很僵硬,就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艾缪说,“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所以这不是谎言,而是你真正的情绪就是如此。”

  伯洛戈沉默了下来,目光茫然地看着身下的铁轨,它不断地延伸,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阵,乃至艾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准备道歉。

  “在我的小时候,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于我的父母,乃至这个世界,都有一股强烈的陌生感与抗拒感。”

  伯洛戈试着坦白自己的内心,“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有趣的是,我也能从我父母的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情绪,他们很爱我,但他们对我同样有着一股陌生感,我们很少谈心,也很少进行深刻的交流,即便血脉相连,依旧保持着一种距离感。

  比起家人,我们更像是亲密的朋友,可再怎么亲密,始终都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伯洛戈明白,这是自己的“前世”在影响那时的自己,“前世”不断提醒着自己,这不是自己的世界,对于这个世界而言,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异乡人。

  至于父母……

  伯洛戈不愿深入去想那些事……无论自己怎样看待,他们都是自己的父母。

  无论如何都是,这是不容争辩的事实。

  “说实话,我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可能真的过去了太久吧。”

  伯洛戈努力地回忆了一下,脑海里只剩模糊的画面,连带当年的记忆也是如此。

  “我的人生有些过于割裂了,我甚至会产生一种,从军生活前的我,并不真正的我,而是一段美好的梦境,错乱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