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分秋色
藤原兼家的背影略微晃动了一下，这位年龄同样已过了六十五岁的老人也似乎这才回过神来一般——睁开了眼睛。
“晴明公。”
他呼了口气：“我‘看’到了。”
“蛇在蠕动。”
听到了这话语的安倍晴明神色微肃跨步向前，藤原兼家缓缓起身，望向了这代古往今来第一大阴阳师，眼神中也颇有些倦怠。
虽然神代消逝，但在咒灵体系的神秘自然运转之下，越是身居高位者、灵感自然越强，也越能沟通‘神灵’，得到‘启示’。
而作为‘天下人’的藤原兼家所见所感，理所当然比其他大臣都要多。
安倍晴明道：“大人不必担心。”
“这件事情跟‘阴阳’有关，就交给我们阴阳寮来负责，即可。”
“那就在今天晚上，拟一个章程吧。”藤原兼家点了点头：“我会让满朝公卿，全力配合你们——”
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会召开这一场深夜朝会了。
“确该如此。”
晴明笑道：“不过，人、恐怕还未到齐。”
安倍晴明都来了，还有谁没来？
众多公卿困惑。
“如果晴明公指的是那位最初发现了八岐复苏迹象的春宫权大进源氏赖光的话，其早就于宫门之外等候了。”
名满天下的驱魔武将源赖光，虽然声名显赫、但毕竟不在朝，官位也并不高。
只有一个挂名‘东宫守卫’的春宫权大进，正六品下，没有触及朝臣的五品门槛、理论上也是没有资格上朝的。
然而作为这一次消息的来源，其也早就于门外等候被召见。
“赖光阁下，自然也是要见的。”
“不过我所说的，却非他，而是另外一人。”
“这一次的事情，我并不方便直接出手——也只有他，方可以解决。”
除却安倍晴明之外...这句话若放到十年前恐怕必定会引来一阵惊疑困惑，八岐复苏这种大事、放之天下，除却安倍晴明也绝无第二人能够解决——哪怕是前一代的阴阳头，大阴阳师贺茂保宪。
然而此时此刻。
众人的心中却蓦然浮现一道风度翩翩的少年身影。
以及，一个同样名满天下的名字。
...
“‘孔雀公子’、菅原羽章？”
与此同时。
宫门之外。
【你与酒吞童子告辞，穿过平安京内城之门，抵达平安宫外】
路康悠然而至姗姗来迟。
【你望着眼前灯火通明的殿堂】
【你也并没有直接踏入】
【而是看向了旁边几道似乎在等候着的身影】
目光一扫过而过，但路康还没说出他们的名字，他们便提前吐出了他的名讳。
“是在下。”路康点头，含笑：“几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驱魔大将源赖光以及其麾下的‘三大天王’了吗？”
四道身影。
两男一女，簇拥于高挑全甲身形之后，明显是其随从护卫。
但说话的，却是后面的身影。
“在‘孔雀公子’面前，不敢说大名鼎鼎。”留着金色蘑菇头的渡边纲道：“我等乃是追随濑光大人的寻常武士而已。”
“你们可一点都不寻常。”
路康目光扫过，除却‘源赖光’之外，这三个人的底细，他也都能一目了然。
武士确实是武士。
但那个身形极高几乎有接近两米五的身影，却明显是具有妖魔幻兽之血的人形妖兽。
那个娇小少女，也似掌握着造诣不俗的神秘术法。
只有渡边纲本人如其描述的那样，是个武士——却绝不寻常，只是简单站着便给人一种全是破绽又毫无破绽的感官、这也是唯有历经无穷试炼方能匹配的武者境界。
至于能统率这三个人的‘源赖光’，自然那更加不俗。
神灵分灵...活跃于现世的‘现人神’。
多年前的惊鸿一瞥。
他早就了然。
迎着这位大阴阳师、孔雀公子菅原羽章的微笑目视，渡边纲张了张嘴，也正要说什么，这些年他们一行人虽然四处斩妖除魔很少回到平安京，但这一个名字，他们更确实是知道的。
聆听着其才名与阴阳术上的威名，这一度直面，他们也都能感受到对面少年尚浅的年龄外表下那深藏着的强大恐怖神秘。
君不见平时话最多的卜部季武这会儿满脸严肃？
完全就是被吓的！
碓井贞光不善言辞。
濑光大人更从来惜字如金。
作为这一行人的‘口舌’，亦是濑光大人左膀的渡边纲，也只能继续担负起沟通的职责...金发蘑菇头是这么想的，更是这么做的。
一如既往地——他继续张了张嘴。
但话语还没吐出。
声音，却率先响起。
“你，果然也是吗？”
闷声闷气，却似稍显躁动一般。
渡边纲动作僵住，猛地转过头看向这声音的来源——看向了身前站立着的高挑全甲身姿。
濑光大人...
“你，果然也是与我一样的存在啊！”
紫色的眼眸于甲胄边缘的缝隙之下闪烁着。
源赖光的声音从中传出，纵然经过层层阻隔变形，落入路康的耳中、他依然能精准辨认出，这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嗓音。
是还是不是？
“看起来，濑光大人给我提了一个相当不容易回答的问题啊！”
第一卷：第一百二十六章再败道满，仿桃太郎事，主动出击
【对你来说，源赖光的问题确实不好回答】
【你知道，她这是感应到了你那已被自己铸造成为‘神’的灵与肉的神秘本质波动——她也是神的分灵显现，对于‘神’的气息，自然十分敏感】
【但你虽然拥有神的灵魂与肉身，却并非神】
【你没有神性，即便之后补全了思维算力上的不足，你依然会维持着人类的意识与思考】
【这样的你算是‘神’吗】
【你自己也并不清楚】
【只是离神越近，往往便离人越远，少了人的诸多乐趣——那也绝不是你所要追求的道路】
【还好】
【你也并不需要回答源赖光的问题】
【即便她从甲胄中透露而出的眼神目光灼灼，颇有一种你不回答就誓不罢休的感觉】
【然而，随即传来的宫廷召见】
【便也让她不得不罢休】
这已经是路康不知道第几次的步入平安宫内。
作为这天下最高权力中枢所在之地的这里，对于其他人来说自然高不可攀，但身为现代人的路康对所谓皇权本就不存在什么滤镜——对于那些被民间赋予神性的所谓万世一系之天皇，更是抱着近乎耻笑般的态度。
即便在这个世界上真有传承一说。
那也绝不包括吉祥物般的天皇——不包括已神代消逝之后的所谓神之血脉。
哪怕秦皇汉武，亦是如此。
遑论大和区区一岛国？
他步履悠闲率先踏入门槛，直面端坐其中的众多公卿，举止自然简单躬身行礼之后，也只是望向了端坐最前排位置与藤原兼家并排而坐的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虽然最高只是从四品官职，但以其能力与名声，足以坐在那里。
而路康...
在望见他走进来的瞬间，原本还昏昏欲睡的一条天皇猛然惊醒下意识地就要跳起来，还好路康抬起手虚按一下阻止了他的行动。
这些年来他依然保持着每天往返宫廷与天皇太政讲述文学的习惯，也带着一条天皇玩了不少民间新奇的游戏，对年幼的天皇来说，他既是好大哥，更是好玩伴。
看见他，昏昏欲睡之感全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也即是高兴。
对比起十分自然松弛的路康，紧随其后的源赖光等人倒是颇有些紧张的意味，他们习惯了战场上的征伐与对战妖魔之时的无所不用其极，也很难适应这种公卿满堂的肃穆氛围。
他们也只好跟着源赖光，紧随于路康之后——
“还是太年轻了。”
路康往前跨过公卿座位中间的过道，立时便也有人开口，嗓音低沉：“我觉得，这事情还是交给晴明公更加稳妥。”
“再不济，也得是前代阴阳头贺茂保宪那般的成熟稳重之人。”
“一个少年，就算有本事、又如何保证不出差错？”
这说话的人并不在最前列，只在公卿中游，‘菅原羽章’是明确的藤原一系阴阳师，表达反对意见、也自不可能是藤原下辖，更不会是藤原家族之人。
其真名未知，但只看官服，应该是正三品中纳言官职。
他的反对意见刚刚落下。
又有人瞬间反驳：“源俊贤阁下就算再怎么跟着高明公深入简出不理世事，也该听说半夜扫荡京都鬼的孔雀公子之名吧？”
“他若不能保证出差错，这个世界上恐怕便无人了！”
这是个藤原家之人，也是正三位中纳言藤原道隆。
“不出京都，跟出了京都，是两个概念。”源俊贤说这句话的时候颇有些‘犟嘴’的感觉引得众人忍不住嗤笑一声，平安京大不平安、若非阴阳寮的存在，可绝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安稳。
话语落下，源俊贤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妥，忍不住轻声咳了咳，掩饰面色的躁红。
“但源满仲大人说的也有一定的道理，不是吗？”这个时候，源俊贤的幕后黑手、始作俑者的源高明终于开口了。
老人俯身向后，声音低沉浑浊：“年岁浅终究经验不够丰富。”
“比起孔雀公子，我倒是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
他抬起了手。
伴随着啪塔啪塔的脚步之声，一道身影，也蓦然自其身侧显现而出...引得路康身后的渡边纲等人眼神逼视瞬间变得危险仿佛撞见了妖魔袭扰，全甲的源赖光更于体表浮现出如电蛇涌动般的雷霆——
掠夺了无数妖魔神秘的芦屋道满在他们的感知中，充斥着恶意、那也不只是单纯的妖，更是绝对凶狠的‘魔’！
还好路康拂袖，压住了他们体内躁动的‘神秘’反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路康微笑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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