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缘求木
“陛下!必须立刻撤离!”
一名将领再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君士坦丁堡已经成了疫病之巢!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那城里的民众怎么办?”
一位还有些许良知的元老低声问道。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另一人粗暴地打断,“我们才是帝国的希望!如果我们都死在这里,帝国就真的完了!保住军队,保住陛下,我们才能有机会收复河山!”
争论很快变得一边倒。
在死亡威胁面前,什么登基大典,什么稳定人心,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希拉克略看着下面一张张惊惶的面孔,他知道,军心已散,士气已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甘和愧疚,做出了艰难的决定。
“传令……”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所有军队,立刻集结,撤离君士坦丁堡,放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封锁通往城外的要道……禁止……禁止民众随行。”
他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为了保住他权力的根基,他选择了抛弃这座城市的居民。
但他为了保留些许颜面,还是说道,“但我不会放弃君士坦丁堡的,在瘟疫退去,我将返回君士坦丁堡举行登基仪式!”
命令一出,皇宫内外顿时一片混乱。
士兵们争先恐后地收拾行装,将领们忙着调动部队,所有人都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死亡之地。
希拉克略在亲卫的保护下,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梦想中的权力殿堂,然后头也不回地骑上马,汇入了仓皇撤离的洪流。
君士坦丁堡,再次被抛弃了。
这一次,抛弃它的是它名义上的新主人。
城市彻底陷入了无序的地狱。
军队的撤离带走了最后一点维持秩序的力量,也带走了大部分存粮和药品。
鼠疫以惊人的速度肆虐。
街道上尸体堆积如山,无人处理,腐烂的恶臭笼罩全城。
原本只在夜间活动的老鼠,如今大白天地在尸堆中穿梭,它们体型肥硕,眼睛赤红,似乎完全不受瘟疫影响,甚至显得更加活跃。
哭声、哀嚎声渐渐被死寂取代,不是因为痛苦结束,而是因为能发出声音的人越来越少了。
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去,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但死亡依旧会透过缝隙找上门来。
恐惧和绝望如同瘟疫本身一样蔓延,让每一个幸存者心中都无比恐惧。
……
君士坦丁堡边缘,靠近残破的狄奥多西城墙根下。
老奥托蜷缩在自己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里,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木板死死堵住门窗缝隙。
他已经很老很老了,他经历了莫里斯的统治、弗卡斯的暴政以及最终推翻弗卡斯统治的这场战争,如今又遇到了这该死的瘟疫。
他听着外面渐渐稀疏的哀嚎,闻着那无法阻挡的恶臭,感觉自己生命的火焰正在一点点熄灭。
食物早就吃光了,水也只剩最后一点。他知道,自己大概熬不过去了。
求生的本能,以及对最后一点水源的渴望,迫使他用尽力气,挪开了堵门的杂物,颤巍巍地探出头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浑身冰凉。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活人,只有密密麻麻的肥硕老鼠在争抢着什么,以及姿态各异的、已经开始腐烂发黑的尸体。
昔日繁华的罗马帝国帝都,如今竟然成了人间炼狱。
他捂着口鼻,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蹒跚着走向记忆中风向的上游处,希望能找到一点相对干净的水源。
在经过一个他熟悉的、堆积着大量腐烂垃圾的街角时,他的目光习惯性地瞥向了一个角落。
然后,他愣住了。
在那污秽不堪、甚至躺着几具鼠尸的垃圾堆深处,那个用破布和烂麻袋搭成的窝棚里,一个身影依旧蜷缩在那里。
是那个大头娃娃!
他……他还活着!
老奥托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这个被所有人视为痴傻、不祥,靠着乞讨和垃圾活下来的孩子,在最近连健康强壮者都成片倒下的瘟疫肆虐当中,竟然……安然无恙?
不仅如此,借着昏暗的光线,老奥托仔细看去,发现这孩子比起几年前似乎长大了一些,虽然姿势依旧蜷缩怪异,但能看出是个少年体型了。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这孩子看起来非但没有染病消瘦,他那硕大的头颅和臃肿的身体,甚至显得……很健康?
甚至他的皮肤上没有任何黑斑,也没有溃烂,只是沾满了污垢。
在这死亡弥漫的街区,连老鼠都肥得诡异,而这个与垃圾和污物为伴的孩子,却仿佛置身事外?
他的目光又突然注意到那孩子的脖颈那里,用一根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绳子,挂着一块他记忆深刻的石头,鸡蛋大小,深红色,表面有着错位的、异常平静的人脸五官。
“圣印石……”
老奥托突然想起教廷里的神父们所述说的那些传说,然后喃喃自语道。
教堂里的那些神子像,还有神父、修女们口中的典故中,都曾述说、描绘过神子降生的故事。
而在神子降生、神子复活的故事中,都有着那枚传说是父神亲自赠予给神之子、救世主的圣印石!
难道……难道这个孩子……这个被所有人抛弃、视为蝼蚁的孩子……
他是被父神亲自选中、如同神子吉舍一般的神之子?!
老奥托脑海里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
而在君士坦丁堡荒芜皇宫那不为人知的地下深处。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宫。
其建筑风格比地面上任何现存的宫殿都要古老、厚重,巨大的石柱支撑着弧形的穹顶,石壁上雕刻着模糊不清的、并非父神教风格的图案与文字,似乎在诉说着帝国更为久远、甚至被刻意掩埋的历史。
空气在这里凝滞了数百年,带着尘土和岩石本身冰冷的味道,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
地宫中央,是一个略微高出地面的圆形石台。
石台之上,静静地躺着一具铠甲。
这具铠甲异常巨大,远超常人的体型,它通体呈现一种暗沉的、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洗礼的金属色泽,并非黑色,也非银色,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接近暗青铜却又带着某种岩石质感的灰黑。
铠甲的样式古朴而狰狞,线条粗犷,充满了纯粹的力量感,肩甲、臂甲、腿甲上都带有尖锐的、非装饰性的凸起和棱角,仿佛是为了最有效的杀戮而设计。
而似乎是在地宫上方掉落下来的厚重尘埃,则覆盖在铠甲之上,堆积了不知多厚,使得它原本的色泽更加晦暗不明。
在铠甲的旁边,平放着一柄巨剑。
剑身宽阔,几乎与一个成年男子的肩宽相仿,长度惊人。
剑格造型简单直接,剑柄足够双手持握。
与铠甲一样,巨剑也蒙着厚厚的尘埃,只是剑刃上却依旧闪烁着锋锐的光芒。
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动静。
铠甲是空的,巨剑也是静止的。
它们就那样躺在那里,仿佛从遥远的过去就一直存在着,与这座地宫本身融为一体,似乎等待着什么。
第191章 康拉德丨祭典
而接下来接连数日。
君士坦丁堡当中每日都有大量民众感染上瘟疫,身上长出黑斑,然后在痛苦中死去。
而老奥托脑海里的那个想法也因此在这等死的绝望中开始变得难以磨灭,甚至越来越根深蒂固。
那个垃圾堆里的大头娃娃,在满城死寂中竟然安然无恙,这绝不是巧合!
还有那块石头,那一定是圣印石,和神父们讲述的故事里一模一样!
他按捺不住,偷偷将这个消息告诉给了邻居屠夫布兰科。
起初,布兰科嗤之以鼻地骂道,“老奥托,你是饿疯了还是病糊涂了?那个怪物?神子?呸!”
但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当他们再次鼓起勇气,偷偷观察那个垃圾堆里的角落时,事实由不得他们不信。
瘟疫依旧在蔓延,昨天还能微弱呻吟的人,今天可能就成了一具僵硬的尸体。
可那个大头孩子,依旧蜷缩在那里,呼吸都相当强壮,甚至……似乎比前几天看起来更健康了一些。
如果那种畸形的臃肿也能被称为健康的话。
更令人惊异的是老鼠,那些肥硕、眼睛赤红、在尸堆中穿梭的大家伙们,它们啃噬一切柔软的东西,却唯独不靠近那个孩子。
有时,几只老鼠甚至会蹲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在那注视着他,或者将他身边一些未被污染的食物碎屑拖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仿佛在……供养他。
“看……看到了吗?”
布兰科的声音不再充满鄙夷,而是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老鼠……老鼠都不碰他!它们在……在他身边打转!这……这不对劲!”
消息在幸存者中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传播。
绝望中的人们需要一根救命稻草,无论这根稻草看起来多么不合理。
渐渐地,一些尚且能行动的人,开始拖着病躯,远远地聚集在垃圾堆周围,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人数比老奥托预想的要多一些,显然,绝望驱使着每一个还能动弹的人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真的没生病……”
“我亲眼看见他吃了发霉的东西,一点事都没有。”
“那块石头,我小时候在教堂里见过类似的图案,神父说那是圣印石!”
“难道……他真的是父神派来的?像当年的吉舍一样?”
“可吉舍传播道义,行神迹,他……他只是个傻子啊……”
“父神的旨意谁能猜透?也许……也许这就是他的选择?一个不受瘟疫沾染的……圣洁之躯?”
……
议论声越来越大,目光也越来越复杂,从最初的怀疑、好奇,逐渐变成了某种混合着敬畏、期待和……一种渴望被拯救的狂热。
垃圾堆中的无名大头娃娃,对周围的变化浑然不觉。
他那看似硕大的脑袋,实际上里面的智力极其有限。
他只看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比如……老奥托。
虽然老奥托总是把泔水泼到他附近,但有时也会扔过来一点不那么腐烂的食物残渣。
布兰科,曾经恶狠狠地瞪过他,但也曾给他踢过来一块带着碎肉的骨头。
在他的认知里,这些出现在他周围、给他东西的人们,和那些不会咬他、有时还会带来食物的老鼠们一样,都是他世界的一部分,是……朋友。
他无法理解复杂的情绪,只能感受到这些朋友此刻正集中地看着他。
这让他感到一种难得的被关注的感觉,他甚至微微动了动臃肿的身体,模仿着这些人口中发出的声音发出模仿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然而他那纯然的无知和近乎孩子般的反应,在某些人眼中,却被解读出了别的意思。
“他在看我们……”
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眼神涣散的女人喃喃道,“他是不是……认识我们?”
“他不怕我们,也不怕老鼠……这肯定不是普通人!”
另一个男人惊喜地附和道,他手臂上已经出现了可怕的黑斑,现在迫切需要找到活命的机会。
而似乎这个孩子就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老奥托看着那孩子懵懂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聚集过来的、面带绝望和病容的邻居,一个极端绝望的大胆想法,逐渐在他心中成型。
他回忆起那些在教堂门口听来的只言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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