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硝酸铜
“为什么见不到我了？”小小的白宵彤一脸疑惑。
阳纸歌眨了眨眼，用一种看笨蛋的眼神瞄着身边的女孩子，“你不是、考试，挂科了吗？”
“对啊？”
“那不会，被送进，焚化炉？因为、对社会，没有用。”
——蓝发少女记得，白宵彤用一种看更大的笨蛋的眼神盯了回来。
她奇怪的问着为什么又要说焚化炉，不就是一个考试而已么？上次她生日的那个晚上就说过焚化炉焚化炉什么的，难道是什么她没看过的漫画里面的梗？
阳纸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违背了不能透露母星情报的条例，下意识的说了出来。
她还没有笨到说出三日星的事情，而只是说在她小时候呆的地方，如果考试考不好，被评定为不合格对社会没有用的话，是要受到处罚的。
蓝发少女还特意的将自己的说法稍微模糊了一点，没有说考不过就要死，也没有说自己其实是同一批孵化的一千多个三日星人里面活下来的唯一一个，每个活到成年的三日星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但那足以让还只以为所谓的焚化炉是什么处罚措施的小小白宵彤，用力的抱了上来，眼角上还挂着泪花。
“呜，怎么这样……这是什么糟糕到不行的地方啊？！”
“要是谁欺负小纸歌的话……都是大坏蛋！我要把他们全都打跑！”
“……”
阳纸歌记得当时被抱住的她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呆呆的发愣。
她还不理解为什么白宵彤会哭，不明白为什么她会说三日星人是大坏蛋。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不应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高效，正确，理性。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站在文明延续角度上的最优解。
可是，看着怀里好像是因为“心疼”自己而哭泣着的白发人类女孩，心底深处有什么地方，像是微微的化开了一样。
——现在回想起来的话。
也许那时候就该明白的。
要是那时候，就能够明白，该多好啊。
电影最终还是结束了。黑色的帷幕落下，演职员表在荧幕上缓缓的滚动着。灯光重新亮起，将空荡荡的放映厅重新照亮。
该进行计划的最后一步了。
阳纸歌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台词，早已准备好的理由，可她还是不受控制的哭着，已经没有办法好好的说出来了。
“宵彤……呜……现在，也，呜，晚了……”
“去……酒店……反正，就是……呜……”
再也做不到伪装了，眼泪已经将阳纸歌那精心设计好的剧本撕的粉碎，把她的外壳一层一层的剥下，露出里面那种让她自己都惧怕的柔软的东西。
好脆弱啊，好无能啊。
明明都已经逃出这么远了，来到了超越一切距离之想象的星空之彼端。
来到了这个就算是变得脆弱也不会被责怪的世界，哭泣也并非罪恶的世界，幸福可以被触碰到的世界。
可这个她可以不用再做一个仅仅是为了有用而存在的编号，而是作为【阳纸歌】被拥抱着的地方——
现在就要被她亲手毁掉了。
还剩二十五分钟。放映厅的中央，面前的人类女孩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样，轻轻的抱住了她。
“好啊，一起去酒店吧，小纸歌。”
白宵彤踮起脚尖，凑在她耳边轻声的说。
“……别哭啦，没事的，会没事的，相信我吧。”
她笑着，轻轻的摸了摸那冰蓝色的发梢。
“要是谁欺负小纸歌的话……我就把他们全都打跑哦。”
063 给我脱
她们共撑着一把黑伞，在雨夜中行走。
繁华城市的霓虹灯在冷雨中模糊，地上累积起了小水池，把灯火通明的天际线又映照出了一份。
很多年前，这座城市曾经下过另一场雨。
比此刻的夜幕中的雨更沉重，更猛烈，像是天空都在倾斜，将那所有的水一股脑的倒下。
那场雨来的很突然。
原本白宵彤和阳纸歌还在学校上课，以为等到放学的时候雨水多少会减弱一点。
可是没想到中午的时候学校广播却破天荒的说，今天下午要因为暴雨提前放学了，让学生们自行通知家长提前来接。
白宵彤记得这着实是稀罕事一幢，因为她印象里学校一般都是风吹雨打绝不听课，冬天的时候零下十几度，学生们冒着大雪也照样得来。
结果居然因为小小的雨停课了，这算什么？
但那雨下的确实可怕，剧烈到雨伞大概都没什么用处，只要出门一瞬间全身就会被浸透。
她给老妈发了消息让对方来接，但是一直没有回应，于是只好在教学楼里面找了个地方等。
没过多久，学生们几乎都回家了。家长们在这么猛烈的雨中一般都选择了开车来接，在校园前门的停车场那里堵成了长龙，花了许久才逐个离去，但最后还是一个个的都走了。
只剩下她和阳纸歌，这个和自己一样没人来接的同桌站在原地，在空荡荡的教学楼里，透过玻璃，等待雨水停下。
雨水没停，保洁阿姨倒是先来了。
“该走啦。”学校的保洁阿姨说，把走廊的灯一盏盏的关上。“学校要关门啦，还没人接你们吗？”
那个时候白宵彤晃了晃脑袋，有些失望的掐灭了手机屏幕。屏幕上，发出的消息仍旧停留在未读。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多少习惯了，白落枫有时候就是会联系不太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关键时刻其实是不太能指望的。
这已经比起最开始的两年要好上不少了，所以其实她也并不太抱怨。
银发少女察觉到，自己的同桌好像也有着同样的困扰。
她只是非常偶尔的，在学校开家长会的时候，见过阳纸歌的监护人——好像是她的姐姐，叫阳酒流还是什么的。另一个冰蓝色头发，面无表情的女人。
白宵彤只觉得那人可怕到让她浑身发抖。和有一点点外冷内热感觉的阳纸歌不同，她姐姐的冷漠神情和眼睛简直就彻彻底底的并非人类，外面冷里面几乎是绝对零度。
是那种眼睛都不眨就能杀死一城人的可怕眼神。
所以其实她有点担心阳纸歌，可那会儿白宵彤也只是初中生而已，并没有什么她能做的。
现在看来那个阳酒流也不会来接阳纸歌了。笨蛋同桌和自己一样都被困在这里了。
刚这么想的时候，她就察觉到阳纸歌扯了扯她的衣角。
“我们，一起，跑吧。”蓝发少女说。“雨水，无害，运动，不会失温。”
白宵彤愣了一下才明白，最后没别的办法，还是点了点头。
三月的雨确实很冷。她们两人牵着手跑过被雨雾遮蔽的街道，阳纸歌在这种情况下比她要稍微更认得路一些，而且她说的确实对，只要跑起来就不冷了。
所以白宵彤最后完全信任了她，将手心交给了身旁那个面无表情的蓝发女孩，喘着粗气穿越雨幕，一直到了两人回家的路分叉的那个十字路口。
“你的家，在那边，对吧？”阳纸歌指了指白宵彤来时的方向，“去吧，注意，安全。”
蓝色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雨水从鼻尖上滴落下来。
到这里路已经很熟悉了，白宵彤闭着眼睛也不会迷路。于是她冲向雨中，可在最后时刻却回过头来，扯着嗓子透过厚重的雨幕朝着蓝发少女的方向喊去。
“喂——！谢谢你——！明天见！”
在那以后，她们每天都会一起上学和回家，无论是阳光还是雨雪。
就好像只要一起牵着手穿过了第一场雨，后面再大的困难只要在一起都能跨过去了。
所以此时此刻的白宵彤，也就那样牵着阳纸歌的手，让她领着自己，去命运设定好的地方。她知道阳纸歌的计划，知道她必须在今晚杀死自己，但白宵彤并不在意。
自始至终，她的手心都还捏着底牌。她已经有了计划。
——虽然现在还没办法告诉你，但是……
没关系的，一切都会没事的，小纸歌。
悲伤的时刻还没有来临呢，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
……
刚刚来到地球的时候，阳纸歌曾经读了很多书。
害怕被揭露伪装的她不敢去外界和人类做太多接触，所以，除去和白宵彤打交道之外，她所拥有的了解人类社会的途径，也就是故事了。
她特意的去看了许多被誉为描写了复杂人性的文学，其中阳纸歌感到特别认同的一本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
书里的主角梅什金公爵简直就像是一个给三日星人的警告和隐喻：纯洁，善良，悲天悯人的情怀在现实的引力面前是一文不值，只能砰然坠地的。
但此刻她想起的却不是梅什金的悲剧，而是作者借着梅什金之口所讲的一则见闻。
他说他曾经见过某个被判死刑，却侥幸在最后的时刻被赦免的犯人。
那人曾以为自己只有几分钟可活了，可在无法逾越的死亡之壁面前，那寻常的，平平无奇的几分钟时间却突然变成了无法估量的财富。
犯人于是像分配财宝一样的分配着他剩下的五分钟——两分钟用来告别，两分钟用来做最后的反省，一分钟用来把视线投向东正教堂顶上反射的金色余辉。
他说那过往曾经拥有那么多时间的他，该是多么富有啊！可他直到即将失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曾经拥有过什么。
现在阳纸歌也要像那个犯人一样将分秒精打细算的捏在手里了。
她只记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一般，本能的遵循着设定好的路径去了一家酒店，开了一间房，拿到了卡，然后带着身旁仍一无所知的少女走进了那个房间。
蓝发少女曾经牵着白宵彤的手一起度过至少五百个日夜。
在五百个不同的破晓和黄昏一起并排走向学校，在课桌上偷偷的传递着纸条，然后再次并排走向分别的十字路口。
这个事实让她的血管中盈满了一种巨大的，无法控制的悲哀。
为什么要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呢？明明有那么多时间她都没有珍惜，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她都没有说出口。
阳纸歌突然的好想要现在就逃走，就此时此刻，拉着白宵彤的手和她坦白一切，带着她去天涯海角，去银河的尽头。
她不想再理会什么三日星的任务了，不想再管什么征服地球的大业了。
一万个三日星时的等待，二十二光年的遥远距离，母世界文明不知道多少年的寻求宜居世界的挣扎，全部全部都在白宵彤的笑容和拥抱下消失和融化。
——和我一起去没有黑暗的地方吧，宵彤。去星星不会熄灭的温暖的地方，去宇宙仍未毁灭的明亮场所。就我们两人。
可她说不出口。
阳纸歌逃不掉。
她知道在地球人眼中自己是需要被消灭的异类。对于三日星她也将成为犯下了终极大罪的叛徒。
如果逃走，那时的她将被1396号和地球人类一起追杀，而她也同样的保护不了怀里的女孩。
在这两个文明的战争中，没有阳纸歌和白宵彤一起幸福生活的位置。
所有的爱，所有的希望，都将被现实的引力碾成碎末，像是氢弹引爆前草地上的小白花。
时间到了。
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犯人一样，她决定要用两分钟好好的看着女孩身躯的每一寸，再用剩下的三分钟和她哭泣着道别。
拉上窗帘，锁上门，擦干眼泪后，却仍然止不住发抖。
阳纸歌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她感觉喉咙却堵得厉害，只能呜咽着将几个浓缩了一切情感的音节奋力的挤出来。
“宵彤。”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着，用力的将白宵彤推向了房间中央柔软的大床。
“……给我，脱。”
悬赏+上架感言
周五下午的章节，也就是下一章起，就要上架了喵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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