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她半跪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轻得不像话的身体抱起，让他靠在自己胸前，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摇晃着他。
罗恩躺在伊蕾娜那不算丰满却依旧柔软温暖的怀里，费力地喘了几口气，才用极其虚弱的声音挤出一句话。
“别晃了……我没事，就是消耗了点肉。”
伊蕾娜低头看去，眼眶瞬间就红了。
这叫消耗了一点肉？
只见罗恩那张原本白皙清秀的脸，此刻已彻底失去了水分与血色，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活像一具存放了千年的干尸。
那身黑色风衣因为身体萎缩而显得空空荡荡，左边袖子更是软塌塌地垂着，里面空无一物。
剩下的手臂和双腿，也完全是皮包骨的状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这怎么能算没事！”
她再也忍不住，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慌忙说道。
“你等一下，我这就给你治疗。”
说罢，她立刻从腰间抽出魔杖，杖尖对准了罗恩。
伊蕾娜打算施展时间回溯魔法，将罗恩的身体状态回溯到献祭之前。
然而，当那象征着时间之力的银色光辉笼罩住罗恩时，预料中的变化却没有发生。
罗恩的身体依旧是那副干瘪枯萎的模样，没有丝毫改变。
伊蕾娜紫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罗恩却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躺在魔女怀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没用的，我的肉都已经献祭出去了，这个过程不可逆。”
“献祭出去的东西，哪还能要得回来？”
“为什么？”伊蕾娜不解地问。
“这可是禁咒级别的献祭。”他缓了口气，继续用微弱的声音解释，“为了防止被敌人的时间魔法干扰，仪式本身就被施加了强大的禁制。”
“《死灵法典》里有记载，在黑暗年代，三大神秘派系尚存之时，曾有一位禁咒级死灵法师在献祭肉体召唤死灵后，被敌人的时间魔法回溯了身体，导致仪轨在完成的瞬间强行断裂。”
“最终，命运与时间线出现了无法弥合的错位，那位献祭的法师连同他召唤出的死灵，一同湮灭在了时间与命运的洪流里。”
“所以，自那以后，这个等级的禁咒都做了相应的防范处理。”
听完罗恩的解释，伊蕾娜只觉得难以置信。
“这太奇怪了……就算要防时间魔法，在献祭前施加防护不就行了吗？为什么献祭完了还要防？”
罗恩轻轻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清楚了。”
“大概……是为了防止巨像不听我的话吧。”
“要是我的肉回来了，说不定会把献给巨像的那部分也一并带回来。那样的话，召唤契约可能会失效，它就不听我使唤了。”
罗恩虚弱地猜测道。
“那现在该怎么办？”
看着气息越来越微弱的罗恩，伊蕾娜心急如焚。
她忽然想起最基础的治愈魔法，于是再次举起魔杖，对准罗恩开始吟唱。
温暖的绿色光点，如同萤火虫般，缓缓融入罗恩的身体。
好消息是，治愈魔法似乎起了点作用。
坏消息是，作用非常有限。
在伊蕾娜几乎耗尽了体内最后一点魔力后，罗恩的脸色也仅仅是稍微好转了一些。
他那条消失的左臂倒是重新长了出来，却软趴趴地耷拉着，里面没有骨头，只是一团无用的软肉。
看着这一幕，伊蕾娜脸上写满了愧疚与自责。
“对不起……我的魔力，不够了。”
罗恩摇了摇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宽慰。
“不怪你，这是献祭仪式的后遗症。”
说着，他用尚且完好的右手指了指远处仍在与藤蔓巨人缠斗的焚孽巨像。
伊蕾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巨像身上的血肉在不断燃烧、剥离、坠落，随后又继续再生，仿佛永远也烧不尽。
等她收回视线，罗恩用虚弱的声音继续说道。
“用低等素材强行召唤禁咒级死灵，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现在体内，几乎已经没有能被治愈的条件了……很多东西，都跟着一起献祭出去了，包括自我愈合的能力。”
听完这些话，伊蕾娜再也忍不住，泪水接连从眼眶滚落，整个人都在抽泣中颤抖。
“滴答。”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罗恩干枯的脸颊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有一滴甚至落在他嘴角，顺着唇线缓缓流下。
罗恩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又咸，又涩。
他抬起眼，看向那个正抱着自己、眼泪如断线珍珠般不断滑落的灰之魔女。
他伸出那只同样枯槁却尚且完好的右手，用尽力气，在她细腻的脸颊上轻轻擦拭。
“哭什么。”
“我又死不了。”
“等仪式结束，回去吃点肉，养一养就好了。”
随后，不等伊蕾娜开口，罗恩便自顾自地喃喃道。
“说实话，这次收获不小。原来召唤禁咒死灵是这种感觉……我觉得自己离变成一具尸体又近了一步。”
说罢，他叹了口气，“可惜这次没死成。下次继续努力，争取成为一具有价值的尸体。”
听着这番混账话，伊蕾娜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她伸出手，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擦掉那些不争气的泪水。
远方，焚孽巨像与藤蔓花人的厮杀仍在继续。每一次碰撞都引得大地微微震颤，天空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光芒撕裂，忽明忽暗。
那毁天灭地的景象，此刻反倒成了两人对话的背景。
“你就这么想死吗？”
伊蕾娜带着浓重的鼻音，嗓音沙哑地问道。
罗恩躺在她的怀里，感受着那份柔软与温暖，与自己身体的冰冷干枯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却坚定。
“嗯。因为‘生’是我们无法主宰的……就像天堂和地狱，没有我们选择的权利，只有我们被选择的命运。”
他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真理。
“而命运留给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让我们决定怎么去死。是死得有价值，还是浑浑噩噩地死。”
听完这番歪理，伊蕾娜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差点又涌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酸楚，换上了一副既无奈又气愤的神情。
“这算什么有价值的死法？你就不能理智一点吗？”
“为了救我，差点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你就没想过后果？”
说完，伊蕾娜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你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好好活着吗？”
罗恩闻言，用那双深陷的眼窝奇怪地看向她，仿佛她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考虑后果？”
“要是救不了你，我不就证道成功，变成尸体了吗？”
他说这话时，干裂的嘴角甚至向上翘了翘，露出一个美滋滋的表情。
“到时候，我就能跨越死亡的界限，去探究亡者的世界究竟是永恒的一瞬，还是无限的寂灭了。”
说着，他又将视线转回伊蕾娜脸上，那双眼睛里竟透出一丝认真的神采。
“况且你还是我老板，是我看中的尸体，我没理由丢下你不管。”
“毕竟，你还没跟我签尸体自愿转移赠送合同呢。”
“还有这种合同？”伊蕾娜被他这句突如其来的话给噎住了，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不明白，都到这种地步了，这死灵法师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过，被罗恩用他那套离谱到极点的世界观一通抢白后，伊蕾娜心底那份沉重的愧疚与自责，倒真的减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头疼。
但她还是对罗恩这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感到担忧，于是决定换个方式劝他。
“我说，你也没必要这么较真吧，稍微理智一点不行吗？”
“你就这么感情用事，万一要是玩脱了，没成为有价值的尸体怎么办？”
伊蕾娜决定用罗恩自己的逻辑来反驳他，心想这总该有用了吧。
谁知罗恩听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会。”
“只要我是怀着激情、带着感情去面对死亡，就不会成为一具庸俗的尸体。”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笃定。
“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所剩无几的力气。
“人要是没有感情，只靠冰冷的理性活着，那和机器有什么区别？”
“我见过那种人，他们把自己的脑子换成了机械芯片。说实话，我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好好的一具身体，就这么被糟蹋了。”
“那样的尸体在我看来挺没意思的。他们这种人，死后的躯体都千篇一律，索然无味。我们死灵法师最喜欢的，终究是充满激情的尸体啊。”
他似乎来了谈兴，话也多了些。
“毕竟我们人类，本来就是会被大脑分泌的激素左右的情感生物。如果凡事都只靠理性，那这世界未免也太无趣了。”
说到这里，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强调自己的观点。
“当然，我不是说理性不好。但有些时候，感性的冲动也能带来前所未有的体验，这就是独属于人类的黄金精神啊……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罗恩说着，吃力地抬起头，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望向伊蕾娜。
“这一点，你不是做得很好吗？”
伊蕾娜愣住了。
只听罗恩继续用那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说道。
“我只是去捞尸体的。如果只想要尸体，根本不必亲自冒险，派波奇去就够了。”
“但你和我不一样。你是去救人的……和我的初衷有着本质的区别。”
他的话像一柄小锤，轻轻敲在伊蕾娜心口。
“所以……”
罗恩的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甚至带上了一丝恳切。
“你以后凡事要多理性一点，三思而后行。毕竟你和我不一样。”
“别把我的理念硬套在你身上。想救人当然是好事，但也要量力而行。”
“你是要见证他人故事、用旅行丈量大地的旅者，和我这种一心求死的家伙不一样。”
一阵剧烈的爆炸声从远方传来，火光将伊蕾娜银灰色的长发映成一片橘红。她看着怀中这个枯槁得不成人形的男子，一时语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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