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只藏狐
“因为，那些代替活人工作的，是亡灵啊！”
那句森然的话语，带着一丝冰冷在阶梯教室里盘旋，钻进每一个学生的耳朵里。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那个金发男生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罗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压迫，却让那个男生感觉自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扼住了喉咙。
“你说的没错，亡灵不知疲倦，绝对服从。”
“但你忽略了最根本的一点。”
“亡灵，是由负能量构成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萦绕起一缕微不可查的灰黑色雾气，那雾气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变得滞涩阴冷。
“这种能量，是生命的天敌。”
“让一具由负能量驱动的骷髅去耕种农田，你猜会发生什么？”
罗恩没有等待答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它走过的每一寸土地，都会被负能量侵蚀，久而久之，富饶的田地将变成亡灵生活的乐园，再也无法用于耕种。”
“被负能量浸染的矿石，会变得极不稳定。用这种矿石打造的兵器，会在最关键的时刻断裂。用它来建造房屋，那栋房子会在某个深夜悄无声息地坍塌。”
“更重要的是，长期在那种环境下工作的亡灵，它们身上聚集的负能量会越来越浓厚。”
“最终，整个矿洞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负能量源点，一个滋生怨灵与怪物的温床。”
“到那时，别说开采矿石了，方圆十里之内，都会变成活人禁区。”
罗恩收回目光，指尖那缕黑气也随之消散。
“这些，还仅仅是亡灵存在本身，对环境造成的不可逆的破坏。”
他顿了顿，给了学生们一点消化信息的时间。
后排的伊蕾娜，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她环抱的双臂也放了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这些知识，即便是她，也从未在任何一本魔法书上看到过。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罗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来。
“亡灵，天生仇视一切生灵。”
“这种仇恨，并非源于思想，而是源于它们的本质。就像水会往下流，火会向上烧一样，是无法更改的本能。”
“越是低级的亡灵，这种本能就越是纯粹，越是无法抑制。”
“你们所设想的那些骷髅农夫，骷髅矿工，都属于最低级的亡灵。它们没有思想，没有智慧，只有被死灵法师强行烙印下的命令，以及对生命的无尽憎恨。”
“一个死灵法师，也许可以同时操控十具骷髅，一百具骷髅。”
“但他能保证自己的精神每时每刻都高度集中吗？”
“没有人可以保证意外永不发生。”
“而一旦操纵骷髅的死灵法师发生意外，那些亡灵被魔法支配而压抑的本能就会瞬间爆发。”
“它们会扔掉手里的锄头和矿镐，扑向离它们最近的任何活物。”
“一只飞鸟，一只路过的野兔，一个前来巡视的农场管事。”
“它们会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个生命彻底撕碎，直到那温热的血液，彻底变得冰冷。”
“这就是亡灵。”
冰冷的话语，让整个教室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好几度。
那个金发的男生，身体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他原本引以为傲的、从古籍中挖掘出的“独特见解”，在罗恩这番冷酷的现实剖析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罗恩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并没有继续为难他。
“其实，就算没有这些致命的负面效果，单纯用亡灵来生产，也是一件极其低效率的事情。”
这句话，让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学生们，又一次愣住了。
危险，致命，他们已经理解了。
可为什么，又会是低效率？
罗恩仿佛看穿了他们的疑惑。
“让一片土地变得肥沃，我们有德鲁伊调配的自然药剂，有圣光教廷赐予的丰收祝福。一滴药剂，一次祈祷，效果就远超一百具骷髅日夜不停地翻耕。”
“至于开山挖矿……”
罗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轻蔑。
“不说近前，就算在黑暗年代，炼金术蓬勃发展的时节，矮人发明的炼金傀儡，侏儒制造的蒸汽钻机，那些轰隆作响的铁家伙，一天的工作量，就足以让一百具骷髅敲上一个月。”
“更别提，那些铁家伙们既不会散播瘟疫，也不会在你看不到的时候，扭断你的脖子。”
他举了一个更直观的例子。
“这就好像，你明明拥有一把锋利精准的炼金手术刀，却偏偏要捡起一块路边的破石头，去给病人做开颅手术。”
“不是不行，但很愚蠢。”
整个阶梯教室，鸦雀无声。
之前那个对死灵魔法充满偏见、准备看笑话的学生，此刻正襟危坐，眼神里充满了震撼。
而那个对复活亲人抱有幻想的女孩，虽然依旧悲伤，但她的目光里，却多了一丝明悟。
他们对死灵魔法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颠覆了。
罗恩环视了一圈下方那些年轻的脸庞，最后做出了总结。
“所以，用亡灵来解放劳动力，这个想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它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制造出更多、更可怕的问题。”
“这只能说是治标不治本，是一种对亡灵之力最低级、最粗劣的运用方式。”
第151章 ：罗恩到底是不是在空谈
罗恩否认了用亡灵来代替活人工作的可能性后，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安静。这和开场时那种被恐惧支配的死寂不同，此刻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颠覆、被挑战，甚至是被吸引的复杂情绪。
在场的学生们，虽然各自专精的魔法派系与死灵魔法南辕北辙，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被罗恩的言论所吸引。确实如同芙兰老师在课程介绍中所说，这位罗恩老师，和他所代表的死灵法术，与他们印象中的截然不同。仅仅是“让死人为活人服务”这个核心理念，以及他刚才对“亡灵劳工”构想的彻底否决，就足以颠覆在场所有学生对死灵法术的刻板印象。
在他们的认知里，或者说，在所有流传于世的故事和文献里，死灵法师不就是复活亡灵，指挥着一大堆骷髅作为仆从，躲在阴暗角落里搞邪恶仪式的存在吗？结果罗恩直接将这种最经典的印象，打上了“低级”、“粗劣”、“愚蠢”的标签。这让许多原本抱着看热闹，甚至是猎奇心态的学生，第一次开始真正思考死灵魔法的可能性。
那位提出问题的金发男生，此刻的脸色有些涨红。他查阅到的理论被驳斥得体无完肤，让他感觉有些丢面子。他不甘心就这么坐下，便强撑着最后的倔强，嘴硬地反驳道：“老师，负能量的问题，并非无法解决。”他挺直了脖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强大的净化魔法，或者是祝福仪式，都可以有效地清除一片区域的负能量。我们甚至可以开发新的魔法，专门用于中和亡灵身上的负能量，让它们变得‘干净’，这样不就可以投入工作了吗？”
这番话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一些学生觉得这个想法似乎可行。后排的伊蕾娜轻轻挑了挑眉，她看着那个还在挣扎的金发小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天真。
她早就知道罗恩这家伙有一套自圆其说的逻辑体系。这个学生还在用常规魔法的思维去套用死灵魔法，注定要碰壁。
讲台上，罗恩看着那个不服输的学生，脸上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平静地听完了他的全部设想。
“一个很好的思路，从问题源头解决问题。”罗恩先是给予了肯定，这让那名金发男生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但是，”罗恩的话锋一转，“你忽略了两个最基本的问题，成本与效率。”他伸出两根手指，“首先，成本。一位能够施展大范围净化术的法师，或者一场能够净化整个矿洞的圣光仪式，你认为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这些代价，如果用来雇佣活人矿工，可以雇佣多少人？又或者，用来购买蒸汽钻机，能买多少台？”
金发男生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作为魔法学院的学生，他们思考问题总是从“技术上是否可行”出发，很少会去考虑现实的经济成本。
“其次，效率。”罗恩放下手指，继续他那冷静到冷酷的剖析，“就算我们不计成本，真的开发出了一种可以持续中和亡灵负能量的魔法。那么，一个失去了负能量驱动的亡灵，它的行动力会下降到什么程度？一具骷髅，就算没有负能量的侵蚀，它的骨骼强度，它的力量，难道就能比得上一位强壮的成年矿工吗？更不用说和炼金傀儡相比了。你费尽心机，投入巨大的资源，去维持一个‘干净’的亡灵劳工。结果它的工作效率，可能还不如一个拿着铁镐的普通人。那么，这么做的意义何在？”
罗恩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一刀刀切开金发男生那看似完美的理论，露出其下苍白无力的内核。
“至于单个亡灵的负能量积累问题，你说的没错，在被清除后，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重新积累到能够污染环境的程度。但是，一旦亡灵形成聚群效应，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它们就像一个个负能量的信号塔，会互相共鸣，互相增幅。一个被净化的矿洞，可能只需要几天，就会因为上百个亡灵的聚集，重新变成负能量的温床。你净化一次，它污染一次，永无止境。所以，亡灵集体劳作，这个方案从理论上来说，是不够效率也不够经济的。”
教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一次，沉默中少了几分恐惧，多了几分深思。
然而，总有不和谐的音符。
被罗恩连续反驳之后，金发男生不甘心就这么坐下去。在罗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反驳下，他不甘地说道：“老师！您刚才说，死灵法师的理念是让死人为活人服务！可您却一次又一次地推翻我的理论，推翻了所有可能的应用方向！”他看向讲台上的罗恩，又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学，“那您倒是说说，除了研究尸体这种和医生没什么区别的工作，死灵魔法到底要怎么为活人服务？该不会……”他拖长了音调，“您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在空谈吧？”
质问声在教室里回荡，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学生都屏住呼吸，惊恐地看着那个胆敢当众指责讲台上那位死灵法师的金发男生。
后排的芙兰老师见此情景，想了想，没有出声干预。她也想知道罗恩要怎么应对学生的问题，毕竟他现在看起来确实像是在空谈。
伊蕾娜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她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她可是知道罗恩这家伙的死灵理念的。这下有意思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罗恩要发怒的时候，他却做出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讲台上的罗恩面对眼前的金发男生，轻轻地点了点头。
“问得好。”罗恩平静地吐出这三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阶梯教室里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学生们都愣住了。被学生质疑是在“空谈”，得到的不是怒火，而是一句“问得很好”？
那个提问的金发男生也是一怔，他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风雨，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赶出教室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赞许。
讲台上，罗恩没有理会学生们的惊愕。他环视了一圈，将下方每一张年轻而困惑的脸尽收眼底。
“大家的疑问呢，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过，“关于死灵派系是否是在空谈，这个问题很好，因为它正好触及到了我们接下来要讲的核心。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需要先从我所修行的派系谈起。”
罗恩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位金发男生身上，但话却是对所有人说的。
“就像其他魔法，比如元素魔法里，有专精塑能的，也有专精防护的，大家对魔法的理解和运用方式各不相同一样。死灵派系，也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它内部分化出的派系和理念，甚至比很多主流魔法还要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所以，这里我只谈我所修行的派系，只谈我对死灵魔法的理念。请各位，不要将我的话，套用到其他任何死灵派系身上。”
这番提前撇清关系的话，让学生们心中的好奇更盛了。听他这意思，好像还真有别的死灵法师，真的像传说中那样，以制造杀戮和瘟疫为乐的？
罗恩没有给他们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他很快便进入了正题。
“关于‘死人为活人服务’这个核心理念，它仅次于‘研究死亡’。在我所处的派系里，它的诞生，其实非常朴素。从历史记录来看，最早的死灵法师，他们诞生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降服亡灵。没错，就是你们理解的那样，去对付那些因为各种原因无法安息，从而滞留在人间的怨灵、恶灵。”
这个开场白，再次让所有学生大跌眼镜。死灵法师……是专门对付亡灵的？这听起来，怎么更像是传说中圣骑士和牧师的工作？
“在那个非常遥远的年代，各个魔法体系都还处于萌芽阶段，人们对于死后世界的认知一片空白，对于亡灵的出现充满了恐惧。而我们的先辈，就是第一批站出来，试图用系统性的方法去研究并解决这个问题的人。他们研究负能量的本质，分析灵魂的构成，摸索与亡者沟通的方法，创造出能够束缚、安抚乃至摧毁它们的法术。这，就是我们派系最古老的传承。”
罗恩的叙述很平淡，却在学生们心中勾勒出了一幅与传说截然相反的画面。
“这基本上，就是最早的‘为活人服务’。往后我们教派发展的诸多理念，也基本上是围绕着‘如何更好地处理亡灵问题’这一点来展开的。”
说到这里，罗恩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自嘲。
“但，好景不长。降服亡灵这个工作，最后被圣光教给抢走了。”他摊了摊手，动作里带着几分无奈，“没办法，人家做的确实比我们更彻底。我们辛辛苦苦研究半天，又是沟通又是安抚，最后可能只是把亡灵送回它该去的地方。圣光教廷的牧师们倒好，圣光一开，管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执念，直接给你净化得干干净净，连灵魂的渣都不剩。从解决问题的效率上来说，我们完败。”
“噗……”后排的伊蕾娜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她赶紧捂住嘴，但耸动的肩膀还是暴露了她的笑意。
教室里的气氛也因为他这番话而轻松了不少，一些学生脸上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罗恩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他继续用他那独特的逻辑讲述着这段“黑历史”。
“自此之后，我们死灵派系，也就陷入了一段相当漫长的迷茫期。原因嘛，前面也谈过了。我们最核心的业务被人抢了，除了亡灵之外，我们一时间也找不到别的可以拿得出手的，为活人服务的项目了。这就意味着，除了关起门来继续研究那些没人看得懂的尸体和灵魂理论外，我们死灵法师，突然找不到别的事情可做了。这对于一个以‘为活人服务’为核心理念之一的派系来说，是致命的。”
“于是，为了寻找新的出路，大量的死灵法师们开始了自己的‘头脑风暴’，思索着各种各样为活人服务的可能性。”罗恩扫了一眼那个金发男生，“这其中的细节我就不多说了，基本上和诸位同学刚才提出的那些问题差不太多，比如用亡灵来干活之类的。不过，我们先辈们的尝试，会更……猎奇一点。”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猎奇”的尝试是什么，但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反而给了学生们更大的想象空间，让一些人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而关于罗恩所说的猎奇，伊蕾娜表示她有话要说。
“到最后，经过了一系列惨痛的失败后，我们死灵派系的理念，最终返璞归真。我们将目光，重新凝聚到了我们一直以来，既熟悉又忽视了的对象身上。”
罗恩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吐出了那个词：“尸体。”
这番话，成功地把所有学生都给绕晕了。整个教室里，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问号。什么情况？最开始不就是研究尸体的吗？然后为了降服亡灵，放弃了研究尸体。现在发现降服亡灵这活儿干不过别人，又重新回来研究尸体了？这绕了一大圈，不是又回到原点了吗？
看着学生们集体宕机的表情，罗恩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要的，就是先打破他们固有的认知，再将他们引入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他的逻辑闭环。
一个学生终于忍不住，举手问道：“老师……我，我还是不明白。这和最开始研究尸体，有什么区别呢？”
罗恩转向他，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区别大了。”
罗恩的声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回响，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砸得所有学生心里都泛起了巨大的波澜。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彻底不够用了。讲台上那位死灵法师的理论，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你以为走到了终点，却发现只是回到了起点，而起点本身，又隐藏着通往全新世界的门。
罗恩没有让学生们的困惑持续太久。
“其实，我们死灵派系发展至今，奉行的理念很简单。”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引导着所有人的思绪，“那就是，让死人断绝的命运，在我们手里，重新焕发出新的回响。”
这句话太过抽象，学生们依然是一脸茫然。
罗恩没有急着解释，而是继续往下说：“这世上有太多人，带着遗憾、不甘和未尽的才华死去。他们的生命在最璀璨的时刻戛然而止，他们的命运之弦就此断裂。我们现如今无法攻克死亡，既然如此，那就从死亡留下的，最直观，也是最宝贵的遗产，尸体身上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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