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冰冰冰鸭
缇娜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清澈而平静,
“请您保重身体。过度的忧虑会影响判断。”
她走到王座旁,自然而然地站在国王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站位微妙地表明了她的身份:不是臣属,而是近乎平等的顾问与守护者。
帝弥托利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厅下那些传令官,或者说,透过他们看向远方正在燃烧的国土:
“缇娜,血族已经打到中部了。霍克伍德公爵、弗拉梅尔侯爵……这些世代效忠皇室的老牌贵族都在求救。”
“我们真的还能继续观望吗?”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缇娜轻轻挥手,示意传令官们退下。
直到厅门缓缓关闭,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够王座周围听见:
“陛下,血族确实可憎,但它们无意中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帝弥托利终于转过头,看向这位自幼便是他导师、后来又成为他最信赖顾问的女子。
“机会?”
“是的。”
缇娜碧绿的眸子在光影中显得幽深,
“您应该清楚,这十年来,那些老牌贵族是多么膨胀。”
“他们口口声声效忠皇室,实则各自为政,将帝国疆域视为私产。十圣殿三次派出巡查使,两次被敷衍搪塞,一次甚至遭到‘意外’袭击。”
缇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针刺,
“陛下,奥莱帝国安逸太久了,久到有些人已经忘记了谁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帝弥托利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王座扶手。
缇娜微微倾身,声音更轻,却更清晰:
“让血族替我们削弱他们。”
“等那些贵族的力量被消耗得差不多,等他们在绝望中认清只有皇室能拯救他们时,您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手。届时,不仅危机可解,您还能顺势收回大部分被贵族侵占的权力与土地。”
她顿了顿,碧绿眼眸直视国王犹豫的眼睛:
“那个时候,您才真正是奥莱帝国唯一的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各路贵族掣肘,政令出不了帝都八百里。”
这句话击中了帝弥托利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与渴望。
作为国王,他太清楚自己权力的边界在哪里——在各大贵族的领地交界处,在那些表面恭敬实则自成一派的家族城堡前。
每次试图推行新政,都要与贵族议会扯皮数月;每次想要调动军队,都要平衡各方利益。
名义上他是帝国至尊,实际上……
“你说得对。”
帝弥托利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向后靠在王座上,疲惫中带着一丝释然,“那就按你的计划。让十圣殿和四大魔法学院做好准备,但……再等等。”
“陛下英明。”缇娜优雅地躬身,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就在这时,圣王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父王!”
莎拉冲进大厅,皇室公主的礼仪被她抛在脑后。
她身上还穿着星耀学院的法师袍,袍角沾染着尘土和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金色长发有些凌乱,碧蓝眼眸中满是急切与疲惫。
从贝蒂领地一路疾驰回帝都,她几乎没有合眼。
“莎拉!”
帝弥托利立刻坐直身体,眼中闪过真正的关切与喜悦。
对这个天赋卓绝的女儿,他向来宠爱有加,
“你回来了!劳拉剑圣呢?她没和你一起?”
“老师重伤,正在皇家疗愈院接受治疗。”
莎拉快步走到王座前,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说道,
“父王,血族的危险远超我们想象!不能再观望了,必须立刻支援中部地区!”
帝弥托利刚松弛的表情又紧绷起来:
“莎拉,别急。支援的事需要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莎拉的声音提高,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
“我在贝蒂领地亲眼所见——那些血族不是普通的魔物,它们有组织、有战术,甚至能使用魔法!”
“它们的核心战力被称为‘血柱’,每一个都拥有至少七阶以上的实力!”
她快速而清晰地复述贝蒂领地的经历:血月对光魔法的压制,血柱们诡异的再生能力,劳拉苦战No.3最终重伤,以及那个神秘黑袍人展现出的、令人绝望的空间魔法……
听到劳拉重伤时,帝弥托利的表情明显变了。
剑圣劳拉不仅是帝国最强的武者,更是皇室的剑术导师,某种程度上象征着帝国的武力巅峰。
如果连她都败了……
莎拉捕捉到父亲眼中的动摇,立刻加重语气:
“现在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和士兵沦为血族的食物!”
“更可怕的是,被袭击的人也会被转化为新的血族——就像瘟疫一样蔓延!”
“如果继续放任,等到血族兵临帝都时,我们要面对的将是数百万不死不休的怪物大军!”
她的话语如冰水浇头,让帝弥托利感到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看向缇娜,眼中流露出求助的神色——这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每当遇到难题,他总会不自觉地寻求这位大教司的判断。
缇娜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却让莎拉心中警铃大作。
“莎拉殿下,请您冷静。”
缇娜的声音依然平稳如初,
“您刚从前线归来,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作为皇室成员,您更应该学会全局考量。”
她向前走了两步,白色长袍随着动作泛起涟漪:
“您说的这些,十圣殿都有所掌握。”
“我们已经在整备圣殿骑士团和神殿祭司,四大魔法学院也在调动高阶法师。但是——”
她话锋一转,碧绿眼眸注视着莎拉:
“战争不是儿戏,尤其是面对未知的敌人。盲目前往支援,只会让帝国的核心力量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分散消耗。”
“我们需要调集足够的补给,需要制定针对血族弱点的战术。这些,都需要时间。”
“大概一周左右!”
莎拉急切地说,
“大教司,您知道一周时间在战场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至少十座城镇沦陷,数十万人死亡或被转化!”
“那么请问殿下,”
缇娜轻轻反问,
“如果现在匆忙派出援军,却因为准备不足而战败,导致帝都防御空虚,让血族长驱直入——那时死亡的会是几十万,还是几百万?”
莎拉一时语塞。
缇娜继续道,声音更加柔和,却字字诛心:
“殿下,您有一颗仁慈的心,这很好。但治国不能只靠仁慈。”
“您必须明白,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利益,不得不做出艰难的抉择。”
“那些贵族的牺牲固然令人痛心,但若能以此换取帝国长久的稳固,换取皇室真正的集权,那么这些牺牲……是值得的。”
“父王!”
莎拉不再理会缇娜,直接看向帝弥托利,眼中满是恳求,
“请您想想,那些正在死去的人都是您的子民!”
“他们向皇室求救,是因为相信我们能保护他们!如果我们坐视不理,皇室的威信何在?”
“尤利西斯家族的荣耀何在?”
帝弥托利避开女儿灼热的视线,手指紧紧抓着王座扶手。
莎拉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她死死盯着父亲躲闪的眼睛,声音颤抖:
“父王……您是不是早就打算借血族之手,削弱那些老牌贵族?”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帝弥托利身体一僵,这个细微的反应已经给出了答案。
莎拉踉跄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摇头:
“您真的……您怎么能……那些百姓是无辜的啊!”
“那些士兵是为帝国而战的啊!削弱贵族的方法有很多,为什么非要选择用子民的鲜血来铺路?!”
“莎拉殿下!”
缇娜的声音陡然转冷,
“请注意您的言辞!您是在指责您的父亲、奥莱帝国的国王吗?”
她向前一步,白色身影在莎拉眼中仿佛化作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您说削弱贵族有很多方法?那么请问,是什么方法?”
“各大家族扎根帝国数百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用非常手段,如何动摇他们的根基?”
莎拉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确实没有答案——在学院里,她学习的是魔法理论、帝国历史、外交礼仪,却从未有人教过她,如何在不引发内战的前提下,从根深蒂固的贵族手中收回权力。
缇娜见状,语气稍稍缓和,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殿下,您必须明白一个事实:您首先是皇室成员,然后才是星耀学院的学生。”
“您的每一个决定,都应该以皇室利益、以帝国长远稳定为出发点。”
“血族确实造成了伤亡,但造成伤亡的是血族,不是陛下。”
“陛下只是做出了一个艰难但必要的战略选择——保存帝都核心力量,等待最佳时机反击。这有什么错吗?”
“可是……”莎拉的声音干涩,“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他们会理解的。”
缇娜打断她,
“等陛下拯救帝国于危难之时,所有人都会明白今天的忍耐是为了明天的胜利。历史由胜利者书写,殿下。”
莎拉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缇娜的逻辑严密得可怕,每一步都看似合理,每一个结论都导向那个冰冷的结果——牺牲一部分人,换取更大的利益。
她明知道不对,却找不到突破这逻辑囚笼的缝隙。
就在这时,圣王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一名皇家信使几乎是用跌撞的姿势冲进来,手中高举着一封烙印着十几种不同贵族纹章的信函——这是贵族联名急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