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铁道:孽缠己身 第130章

作者:施允舍

  这是云璃的声音,即便带着薄恼,也脱不了那股子柔软的少女腔调。

  “你当时剑势已老,被我逼至墙角,气息都乱了。何况先前清剿药王秘传余孽,计数也是我多斩一只。”

  彦卿的回应则透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直率,并无胜者的骄矜,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厅内,身后跟着丹恒、三月七和星。

  虽嘴上各执一词,但神色间并无真正芥蒂,更像是一种习武之人常有的、棋逢对手的较劲。

  云璃一眼瞧见爷爷正在吃点心的惬意模样,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去,极其自然地也从提盒里摸出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瞬间鼓了起来,满足地眯起眼。

  彦卿则规规矩矩上前,对景元、怀炎及苍泽等人抱拳行礼:

  “将军,怀炎将军,师叔,镜流....师祖....”

  彦卿礼数周全,但还是在镜流这边卡壳了,说完后,彦卿才退至景元身侧站定。

  镜流听到彦卿卡住,叫自己师祖,随即瞪了一眼若无其事喝茶的应星。

  而后者也是看到了镜流的眼神,他则是扭头看向师傅寻求避难。

  怀炎注意到了应星的眼神,随即放下茶盏,岔开话题。

  怀炎看向两个小辈:“怎么回事?昨日约好切磋,今日怎么又闹出声响来了?”

  他指的是方才门外那点争执。

  彦卿上前一步,禀报道:“回怀炎将军,今日我与星老师他们处理公司事务时,遇到了灵砂小姐。

  正好灵砂小姐需要清理药王秘传残留的孽物,我与云璃便约定以剿灭数目相较。”

  少年言语清晰,将过程一一道来:“最终是我多斩一只。事后云璃提起昨日未尽的比试,我俩见丹鼎司外有空地,便想简单过招。”

  “不料要决出胜负时,引动了恰在附近巡诊的天击将军,她以为我等搏命,便出手将我二人拦下了。”

  怀炎听罢,呵呵一笑。飞霄那丫头去丹鼎司调理旧伤,他是知道的。

  定是看到两个小辈动手时劲力十足、锋芒毕露,怕他们年轻气盛打出真火,这才直接插手。

  怀炎摆摆手:“无妨,飞霄也是好心。既是切磋,点到为止便好。”

  此时人已到齐,景元从主位起身,走至怀炎身侧,神色转为正式:

  “炎老,昨日在司辰宫人多眼杂,只得寒暄。今日,容景元正式将星穹列车的三位贵客引荐于您。”

  他目光扫过丹恒、三月七与星,语气沉静而有力:

  “幻胧祸乱罗浮之际,列车组等人甘冒奇险,随景元深入险地,共驱首恶,更于助我在幻境中救回苍泽。其间诸多细节,炎老若有疑问,尽可垂询。”

  怀炎点点头,神色也肃穆了几分。他先看向丹恒三人,微微颔首致意,算是正式见过礼。

  随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历经沧桑的重量:

  “关于苍泽回归,以及建木重生之事的始末,太卜符玄呈交联盟的系列报告,老朽均已细阅。符玄本人亦因此受召前往玉阙,亲自陈情。”

  “然则,联盟内部对此事疑虑重重,争议未息.....”

  老人顿了一顿,目光如古井深潭,掠过景元,话锋却陡然转厉:

  “有些蠹虫,质疑的是你景元的忠诚,妄断你昏聩失智,被私情蒙蔽!

  他们乐见神策将军失策,非因公心,而是本性如此。

  某些人身无寸功,便只盼着他人跌倒,好从旁人的失败里吮吸那点可怜的养分,证明自己那套庸碌无为才是‘稳妥’!”

  这毫不留情的斥责,让厅内空气骤然一冷。

  怀炎自己显然也深受其扰,冷哼一声,续道:

  “当年云上六骁,一身战功赫赫,锋芒正盛,他们连个屁都不敢放?

  待罗浮将军更迭,你这‘神策’之名在外人看来是智谋深远,在他们眼里却成了‘可欺之以方’!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试探,你当老朽不知?”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苍泽身上,这一次,探究的意味更为明显。

  这番话,是说给景元听,更是说给苍泽听,是敲打,也是试探。

  “如今,苍泽以绝灭大君之身归来,他们更是惊惧交加,如坐针毡。

  雪片般的弹劾与警告直送元帅案头,字字泣血,句句诛心,无非是想借联盟大义与万民安危之名,行施压排挤之实。”

  怀炎语气放缓,却字字清晰:“所幸,元帅心中有秤,一力担之,未曾让这些杂音扰了罗浮清静。”

  他说完,目光便定定地落在苍泽脸上,不再言语。

  那目光沉静,却重若千钧,是在等待一个回答,一个态度。

  厅内落针可闻。小黑塔感应到苍泽气息的细微变化,在他怀里轻轻动了动,似乎想抬头说些什么。

  身侧的镜流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摇头,以目光制止了小黑塔。

  这是仙舟内部,是怀炎代表仙舟一部分力量对苍泽的审视与测试。

  外人,尤其是与苍泽关系过密者,此刻不宜插言。

  她相信苍泽,也相信怀炎此举的深意。

  苍泽的眉头,在怀炎说到那些人对景元的攻讦时,便已微微蹙起。

  此刻,他迎着怀炎的目光,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也无急于辩白的激动,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凝滞的认真。

  他似乎在努力组织着脑海中的词汇,那些他并不擅长、却必须在此刻表达清楚的东西。

  片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大厅里:

  “景元。”

  他先唤了名字,然后才继续,语速比平时慢,却因此显得格外郑重:

  “那些人怕我,提防我,或许有几分是对绝灭大君的恐惧。但更多,是借着我这个由头,来针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景元,那双总是温和或带着些许倦懒的眼眸里,此刻澄澈见底,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也映着眼前人:

  “我永远站在你这边。无论他们是口诛笔伐,还是暗箭难防,无论风雨多大,浪头多高,我都会在这里。

  就像.....就像七百年前,你在小巷里对我伸出手,最终把我带回家那样。”

  他话语朴素,没有华丽辞藻,却让景元嘴角惯常的笑意微微凝固,眼底有什么情绪迅速翻涌。

  苍泽的视线扫过怀炎,扫过镜流、应星,又落回景元身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更深沉的东西:

  “就像当年,你将‘平安’递给我时,对我说,‘从此以后,我们就是家人’那样。”

  “当年的对错恩怨,早已随着时间淌过去了。腾骁将军用性命守护的罗浮,自然要由我们接过来,守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激荡的情绪压成最坚实的话语:

  “云上六骁的梦想,从来都很简单——让仙舟更好,让这片我们出生、成长、战斗的星空之下,生灵能安居。

  这份梦想里,承载着白珩的笑,承载着镜流的剑,承载着丹枫的医,承载着应星的冶,承载着你的智.....也永远,承载着腾骁将军的血与魂。”

  “我,苍泽。”他最后说道,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仙舟的人,是罗浮的家人,是景元,是你们所有人的.....后盾与锋刃。”

  话音落下,余韵却在厅内久久盘旋。

  景元望着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敛去,化作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

  欣慰,感慨,如释重负,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眼角微微泛起的红。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苍泽,极其缓慢,又极其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

  怀炎一直静静听着,看着。

  看到苍泽努力组织语言时那份近乎笨拙的认真,看到他提及过往时眼中不容错辨的真挚,看到他表态时毫无犹豫的坚定。

  老人那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漾开了一缕真正意义上的、如释重负的暖意。

  他看得出来,这番话已是这孩子在情感表达上能做出的最大努力,怕是死了不少脑细胞。

  若让他精简,恐怕真会憋出一句“总之,我跟景元一边的,大捷!”之类让人哭笑不得的话来。

  但这恰恰是最真实的苍泽。

  力量可以移山倒海,身份可以惊天动地,可骨子里有些东西,经历了七百年的痛苦轮回,穿过了绝灭大君的冠冕,依旧未曾改变。

  怀炎伸手,再次拈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

  这次的滋味,似乎比方才更清甜了一些。

  他缓缓咽下,目光扫过厅内众人,终于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舒缓的笑容。

  “糕点甚好。”他说道,语气已然不同。

  “苍泽啊,日后若得空,不妨多来朱明走动走动。云璃那丫头,怕是会缠着你学这点心手艺了。”

  试探的锋刃,于无声中,归鞘。

第212章 三月七:不对啊!我们才是主角!

  厅内的气氛,在苍泽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后,悄然发生了转变。

  先前那种无形的、略带审视的紧绷感,像晨雾遇见朝阳般缓缓消散。

  怀炎将军抚须而笑,景元眼角的微红完全褪去,镜流一直紧握的指尖松开了几分,应星则低头,极轻地、几乎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唯独三月七,站在丹恒和星中间,眨了眨那双漂亮的粉蓝色眼睛,脸上写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茫然。

  她脑子里的小齿轮咔嚓咔嚓转得飞快,却好像卡在了某个奇怪的环节。

  ——等等,不对啊?

  她偷偷扯了扯丹恒的袖子,用气声嘀咕:“丹恒,不是说.....怀炎将军找我们,是要问幻胧那会儿的事,还有咱们怎么救苍泽的细节吗?”

  她困惑地歪了歪头,目光在神色各异的众人脸上扫过。

  “这.....这怎么说着说着,变成.....变成那种我听不懂的、很高深的话了?还全都围着苍泽转?那我们呢?我们不是主角吗现在?”

  她声音虽轻,但在场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怀炎眼底掠过一丝莞尔,景元则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去笑意。

  星倒是站得笔直,一脸“我正在认真思考国家大事”的严肃表情。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星眼神微微放空,显然也在努力消化刚才那番涉及仙舟式:说话说一半,剩下的自己猜。

  星的cpu处理速度似乎有点跟不上这突如其来的信息密度。

  丹恒微微侧首,对着三月七和星,声音平和却清晰地解释道:

  “方才那番对话,是炎老对苍泽立场与心性的一次必要试探。苍泽的回答,已是最好的结果。我们此行的主要目的,至此便算达成了。”

  他顿了顿,看着三月七依旧迷糊的脸,补充道:“不必担忧,也无需深究那些弦外之音,与我们直接相关的部分,炎老自会提及。”

  “哦~~~~~!”三月七恍然大悟般拖长了音调,随即拍了拍胸口,一副“早说嘛”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吓我一跳,我还以为要考我们星际政治学呢!”她转向怀炎,笑容重新变得灿烂。

  “老爷子您说话还真是.....嗯,出人意表!”

  怀炎朗声一笑,并未计较这小姑娘略显跳脱的用词:

  “人老啦,说话有时难免兜圈子。好了,苍泽这边,老朽算是放心了。”他拍了拍身旁景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剩下的,就看飞霄那丫头来了之后,又会是什么说法喽。”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自己身侧那只始终安安静静的剑匣:

  “说起来,老朽此次前来罗浮观礼星天演武,倒也并非空手而来,还备了一份薄礼。”

  “礼物?是那个匣子么?”苍泽的视线随之落在剑匣上。

  那匣子材质非木非金,触感温凉,通体玄黑,唯有边角与锁扣处镶嵌着朱明仙舟特有的、仿佛流淌着熔岩光泽的赤红色纹路,简约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厚重与华美。

  “正是此物。”怀炎上前两步,苍老但稳健的手掌轻轻抚过剑匣光滑的表面,那动作带着一种对待老友般的熟稔与珍重。

  “演武仪典期间,比武切磋、庆典宴饮,大小活动不胜枚举。其中最为核心、也最受瞩目的环节之一,便是这守擂竞锋。”

  他略微停顿,环视众人,继续道:“此刻匣中虽空空如也,但不出几日,便有一柄颇具传奇色彩的宝剑将抵达罗浮,纳于此匣之中,作为此次竞锋的彩头之一。”

  怀炎捋了捋胡须,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应星,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此剑虽未必能与你倾注心血所铸的黑刀暗月这等神兵媲美,但它也曾历经烽火,创下过不少为人称道的英雄战绩。

  其来历故事,颇为曲折离奇,一时难以尽述。不过,护送宝剑前来的使团尚未抵达,老朽便先将这剑匣置于此处,也算是提前设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