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明夜
他“稍微晚点还得回公寓那边，还有些东西要收拾。”
不知火澪不敢看都筑诗船的眼睛，目光飘向庭院角落那丛在风里轻轻晃动的竹子，手心微微冒汗。
现在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脱口而出说明自己要住到其他女孩子的家里，只能费尽心思地把“公寓”这个词模糊地带过去，假装自己还是要回那个已经搬空的宿舍。
“那你回来要做什么？”都筑诗船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敷衍的威压，她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澪有些躲闪的脸上，“难不成就只是来跟我这个老太婆说上几句话，然后拍拍屁股就走人吗？当这里是车站问讯处？”
话说到这份上，即使是一直在给他留台阶的都筑诗船，也明显动了真火。
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不知火澪心里猛地一缩，后背瞬间绷紧。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次名义上是来道歉的登门，做得有多糟糕，多伤人。
明明自己是来道歉的……结果呢？
唉，自己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那个……”
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不当，少年赶紧抬起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双手不自觉地摆动着，“奶奶，您别生气！我本来这次过来，主要就是为了向您道歉的嘛！真的！”
他急切地解释着，脸颊微微发烫，“没想到……您又想让我留下来。而且说到底，是我做错了事啊……要是就这么糊弄过去，连我自己心里都……”
不知火澪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嘟囔，带着点懊恼和羞愧。
听到他总算说了句像样的话，原本皱着眉、嘴唇紧抿、似乎下一秒就要训斥的都筑诗船，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
她沉默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局促不安的少年，好一会儿，才长长地、仿佛卸下什么重担般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丝疲惫和感慨：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性子，其实很像你的父亲。”
闻言，不知火澪诚实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这个……从来没听说过呢。”
“您也知道，车祸之后，以前的事……很多都记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
“那你想听听吗？”奶奶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种陷入久远回忆的悠远，“关于你爸爸，不知火进的事？”
“嗯……”不知火澪点了点头，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如果您愿意讲的话。”
“你爸爸不知火进，和小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回忆起从前时，都筑诗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落在院墙外某个遥远的角落，“他们俩的关系，好得比亲兄妹还亲。在还在初中的时候，他们就敢拍着胸脯许下天大的诺言。
“一个说要当最有名气的歌手，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声音；另一个，说要成为顶尖的服装设计师，发誓要让未来的大歌星穿着她亲手做的、最酷的衣服登台。”
都筑诗船的嘴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是很快又消失不见。
“后来，他们都成了家，就算是有了你和乐奈以后，两家也一直走得很近。直到……”
“你爸爸的乐队‘NoIse’，为了能更加符合大众的口味，积极转型失败，只收获到了骂声一片，在这种舆论压力下，就连F.W.F主办方只能将他们移出邀请乐队的列表。”
“更不要说其他扛不住压力的核心成员，那个人直接选择退出乐队，一了百了。”
“小进那会儿啊……”都筑诗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少年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也和你离家出走前一个样子，无精打采，觉得是自己把一切搞砸了，不敢面对现实，更不敢来我这儿。缩在自己的壳里，不知道憋了多久。”
“直到有一天……嗯，也不能说他是真想明白了……总之，他也像你今天这样，一声不吭地，突然就杵在这院子里了。”
“那……父亲来这里，是为了什么呢？”
“他？还能为了什么？”奶奶的语气带着点的了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无非就是为了他那个半路跑掉的朋友，来向我讨个人情。
“希望协会那帮老头子，别因为他朋友顶不住压力选择退出的这点污点，就彻底断了人家以后搞音乐的路子，连个混口饭吃的机会都不给。”
“那您……是怎么答复父亲的呢？”
“尽力了吗？”
都筑诗船放下茶杯，杯底轻轻磕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啊？”
不知火澪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问题的指向。
“我那时候就是这么问他的。你猜他回答了什么？”
都筑诗船的目光紧紧锁住少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不知火澪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茶杯边缘，认真思考着。
片刻，他才抬起眼，用不太确定、带着试探的语气轻声回答：“如果我是父亲的话……或许会说：‘我不知道……但我想，为了那个目标我们可能有点太拼命了，或者说努力得过了头了。’”
“所以我才说你们父子俩，骨子里是真像啊。”都筑诗船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时候的小进，也是这么回答我的。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和你刚才的样子，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后来，我也算如了他的愿，给那个心灰意冷的孩子，指了条还能走的路。”
“但是，”奶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作为交换，我要求小进必须重新站上FWF的预选赛舞台。”
“那时候……我还是认为……那时的他需要一个舞台来证明自己……”
后面的事情，不用都筑诗船细说，那沉重的画面已如潮水般涌入不知火澪的脑海。刺耳的刹车声……翻滚的世界……刺鼻的汽油味……医院里冰冷的消毒水气息……还有匆忙赶来的要加夫妻抱着年幼、身上没有多少外伤的他，那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些原本被时光冲淡、变得模糊而遥远的记忆碎片，在老人平静的叙述下，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锐利。
“不是……”少年的声音有些发紧，带着浓重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您……现在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父亲和您的事……都是过去很久了……好像跟我现在……也没什么直接的……”
“尽力了吗？”
都筑诗船又一次打断他，清晰地重复了同一个问题，目光牢牢地钉在了不知火澪的脸上
“啊？”不知火澪澪猛地一怔，像是没听懂。
“我说……你在你遇到的这些事情上，尽力了吗？在你决定离开家，去面对那些麻烦，包括现在站在这里……你，尽力了吗？”
“啊……这……”少年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问住了，一时语塞，而后用力地挠了挠后脑勺的头发，仿佛这样能挠出个答案。
此时的不知火澪，正认真地回想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以及所付出的代价和收获是不是能勉强算得上是等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从不确定逐渐变得清晰：“如果……如果非要我给出一个答案的话……”
“至少在‘参加选拔会’这件事上，我肯定是尽了全部的努力。甚至……可能像父亲当年那样，为了一个目标，有点……努力得过头了。”
“所以，如果说还有什么事情值得我去后悔、去觉得没做好的话……那至少不应该是在后悔我那时候做出的抉择。”
“这样吗？”
都筑诗船看着表情越来越认真的的不知火澪，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动了一下，透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暖意，“那还真是不错呢。”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动作似乎比之前轻快了一点。
澪犹豫了一下，看着渎职试穿映着月光的侧脸，还是把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而且……奶奶，您也真的……完全没有自责的必要。”
“虽然……虽然您心里可能在后悔，后悔当初让父亲去参加那个预选赛……但是，实际上没有您主动提出来，以父亲那种热爱音乐，遵守誓言的性格，以他心中的不甘，肯定也会自己想办法，重新站上那个舞台的。”
“那不是您一句话就能改变的事，父亲他……就是这样的人……”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带着对面容已然有些模糊的父亲的一种理解。
听着少年带着劝慰意味的话语，都筑诗船没有再说话。
老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庭院里那弯清冷的月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夜风吹过，带起竹叶一阵细碎的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不知火澪以为谈话已经结束时，她才慢悠悠地重新开口，声音平淡了许多，甚至让不知火澪听出了属于这个年龄老者的疲惫：“乐奈还在楼上她房间里呢。灯还亮着，估计还在悄悄地练习吉他吧。”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宅邸二楼某个亮着暖黄灯光的窗口，“出发之前，不再去看看她吗？虽然被我拘在家里不让乱跑，但是小乐奈可是天天都有在练习你写出的曲子。”
“哎？”不知火澪有些意外，随即立刻明白了都筑诗船话里的意思——这是放行，也是和解的信号。
少年紧绷了几乎一晚上的神经骤然松弛下来，肩膀也跟着垮下了一点。“唉，既然您都这么说了……”
不知火澪语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清茶，把里面那点带着凉意和涩味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朝着奶奶微微鞠了一躬：“那……奶奶，我先上去了。”
推开那扇之前被刻意掩着、此刻透出屋内暖光的玄关门，不知火澪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廊檐下，都筑诗船独自坐着，目光落在少年消失的门框上。她轻轻摇了摇头，拿起自己那杯依旧温热的茶，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嘴上说着不喜欢睡前喝茶，怕睡不着，最后不还是喝得一滴不剩？”
“连这种别扭又实诚的劲儿……都跟你当年一模一样啊，小进。”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夜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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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火澪轻手轻脚地踏上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尽量不让鞋子发出太大的声响。楼梯间的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停下脚步，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温暖的黄光。
不知火澪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门板——里面一片寂静。
这是……睡着了吗……但是为什么没有关灯呢……
少年一边思索着在自己打完电话后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握住冰凉的门把手，缓慢地向下转动，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不知火澪放眼望去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小小的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线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琴弦保养油和抹茶混合的味道。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把因为被太多人使用过而有些破旧的电吉他。
床上，被子鼓起一个明显的小包，朝着窗户的方向，背对着门口，一动不动。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路过的车声。
看起来，少女似乎已经沉沉入睡了。
但根据不知火澪对要乐奈的了解——指望她在这个时间点，尤其是在他之前打过齐纳忽的情况下，真的乖乖睡着？
这概率不能说基本是零，那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看着那个纹丝不动、甚至带着点刻意赌气意味的背影，不知火澪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然后伸出手指，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隔着柔软的珊瑚绒被子，轻轻戳了戳被子下那个“小山包”的后背中央。
“嘿，小乐奈？睡着了吗？”
果然，被戳了一下的“小山包”毫无反应，连呼吸的起伏都刻意保持着平稳的节奏，仿佛刚才那一下轻戳是幻觉，铁了心要继续装睡，连根头发丝都不动一下。
这不是很明显在装睡嘛……
不知火澪强忍住笑意，又伸出手指，这次稍微用了点力，隔着被子准确地戳了戳“小山包”大概是肩膀的位置：“小乐奈……快醒醒……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是抹茶蛋糕哦！店铺老板还送了我小蛋糕哦，不起来尝尝吗？”
不知火澪一边说着，一边仔细观察着被子下的动静，耐心地等着她像往常一样，一下子翻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伸手讨要战利品。
但是想象中的场景……并没有发生，要乐奈真的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
只有偶尔起伏的小山包和匀称的呼吸声在证明，裹在杯子里面的，是一个活生生的少女，而非玩偶。
第174章 乐奈：和你住在一起的……是女孩子吗？
按照不知火澪对要乐奈的了解来说，被“抹茶蛋糕”这种诱惑砸中的乐奈，本该立刻兴奋地翻身而起，然后发现自己被骗了，气鼓鼓地对自己发脾气才对。
但是很遗憾，今天的少女似乎意志力非凡的样子。即使是被这样直接的诱惑，被子下的小小身影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定力，纹丝不动，完全没有要搭理不知火澪的意思。
“我给你带了奶茶哦，还是你最喜欢的抹茶风味的，已经和奶奶说好了可以在这时候喝。”此时的少年依旧不死心，又抛出一个诱饵，声音放得更轻柔了些。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改变的话，那就是乐奈的呼吸声都似乎被刻意放轻了。
“我带来了新吉他，就是小乐奈你之前很想用来练习的那把，想不想起来试一试？”
美食的诱惑无济于事，所幸不知火澪换了个方向，他知道新乐器对乐奈的吸引力。
然而……被子里的“小山包”依旧稳如泰山。
此时的不知火澪有点黔驴技穷了，最后的最后，他甚至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把小知由带来了，就在院子里等你呢。”
但是沉睡的少女似乎依旧没有半分想要醒过来的打算。
不知火澪看着那固执的背影，终于有些泄气了。
说不定乐奈是真的睡着了？或者……就是单纯不想理我？
此时的不知火澪终于无奈地意识到，装睡的人，是根本叫不醒的。尤其是一个打定主意装睡，说不定还在因为不明原因发脾气的女孩子，那防御力更是堪比铁壁铜墙。
而且就算是已经意识到要乐奈在生气，但完全抓不住她生气的具体原因，不知火澪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的局面，一时间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奔波了一整天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冲刷着他所剩无几的耐心。
那……要不然自己还是先离开吧……等过两天，小乐奈的气消了再来看看她吧。
看着那个始终不肯转过来、散发着拒绝气息的背影，不知火澪的嘴角只能弯下一个无奈又带着点自嘲的弧度。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妥协，低声道：“那……既然乐奈还在睡，那我就先走喽。”
“等过两天，乐奈消气了，我再来看乐奈吧……”
天可怜见，不知火澪此时的想法没有任何“欲擒故纵”或者“钓鱼”的意思。此刻的他已然身心俱疲，只想尽快完成购买洗漱用品的任务，然后一头栽倒在自己的新住处的床上，让疲惫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然而，这句平淡的告别，却像触发了某个神秘而关键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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