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白不醉人
它一度以此为傲。
可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它才终于意识到,这份不知何时滋生的,名为骄傲的感情,其实已经令它失去了最初的完美。
究竟是当初创造者的疏忽大意,或是长久以来维系这个梦境带来的损耗,又或者……是在不断接纳融合那些贪图生命的灵魂过程中,给自己也造成了某种影响。
曾经洁净无垢的许愿机,如今布满污秽。
“既然如此——”
在接连排除掉了几个可能的原因之后,它最终将自己变化的理由,归咎为那些越来越弱小,也越来越污浊的灵魂之上。
“——错误,需要纠正——”
既然知道原因,自然也就有了解决的办法。只要将沾染到污秽的地方切割开来便是,只要将无法忍受的污秽驱逐出去便是,如此,自己便能回到最初的状态,一个完美的许愿机。
这是创造者对自己的期望。
“你……听得懂我们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是十次,或许是更多次的“重启”,那些明明抗拒着死亡,却又开始反抗生存本身的弱小者们终于找到了自己本体所在的位置,找到了那个自己想让他们找到的——
“无论如何,我们在这里瞎猜也不是办法。芬恩为我们争取到了一点时间,不必急在一时……以免引起大釜的警惕,先回去吧。”
——祭品。
……
“那些灵魂搞错了一点。”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
无机质的声音,奔腾不息的灵魂之流,巨树接天而立,隐藏在浓郁到化不开的雾气之中。浑身烧焦的男人挂在枝头,正用那只空洞的眼球看过来:“你并不特别。”
“你迟迟不被融合,只是因为我始终没有接纳你。”
“为了这个‘乐园’能长久地维持下去,必须要将那些不应存在的杂质驱逐出去。来自异世界的灵魂,你正是被选上的祭品。”
她指尖一动,这才发现原本紧握的光之剑竟已不见了踪迹,白皙的手背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各种古怪丑陋的鲜红纹路,诡异刺眼之极。这些纹路正如流水漫过小臂,不断往上蔓延。
“为此,我特意保留了那些灵魂的记忆——这个计划很有意思。但既然你已经来到这里,那是时候该结束了。”
男人的嘴巴一张一合,那种机器般单调的嗓音却是从四面八方回荡而来:“接下来,你的记忆,其余灵魂的记忆,一切都将被‘杀死’、然后重生。他们会在适当的时候得到援助,再次开启这个计划,弱小的灵魂,希望下一次,你的经历会更加精彩。”
另一只隐藏在无檐帽下方的眼瞳,随着最后这句话缓缓睁开,猩红色的光芒粘稠如沼泽,在视线转向的瞬间,向着少女扑了过来。
仿佛一瞬之间。
那猩红的光流便吞没了沿途所有的一切。这一幕简直犹如滔天巨浪扑向海边小小的礁石——但下一刻,犹如某位圣人挥下长杖,这片“红海”蓦地分了开来,滚滚浊流继续往前奔腾而去,留在原地的,只有一柄闪烁着光芒的利剑。
一个金发碧眼的身影。
一人一剑,好似正如昔日克劳索拉斯在熊熊火焰中听见的那句箴言:只要心中锋刃仍在,执掌光之剑者,注定常胜不败。
一声剑鸣,似有喜悦。
“抱歉……”
剑尖往下一指,如同触碰在一片看不见的水面上,圈圈波纹摇荡而出,所过之处,空气悄然出现裂痕,这裂痕飞快扩大,咔嚓咔嚓咔嚓,一连串清脆碎裂声中,苍白的世界如镜子片片碎开,刹那之间,周围一明一暗,随后一切又回到了那个空旷巨大的宫殿之中。
桂妮薇亚仰起脸。
那座大釜仍然静静地坐落在原地,上面遍布着的无数混乱红线,此时竟好像消失了不少,原本密密麻麻的眼球,也变得稀疏了许多。
她稍微抬了抬握剑的右手。
尽管没有光源,依旧清楚地看见了已经遍及整个小臂,并还在不断扩张的红色线条。线条交错间还未形成什么具体的图案,却已有一种古怪的死丧之气扑面而来。
对照之下,这种变化意味着什么,桂妮薇亚已是心知肚明。
“虽然你好像打着一手如意算盘……”
当这些红线终于占据了这条右臂,她的右手也倏然下垂,竟连半根手指也感觉不到,好似被谁砍掉了一般,少女脚尖一勾,用左手接住了光之剑,轻轻一挥,裂痕溢出的光在黑暗中留下些许残影,如萤火虫飞舞。
“但那种被包得严严实实,吃喝拉撒都要靠嚎的苦日子,我已经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话音未落,身形一弓,如箭射向台阶之上的大釜!
ps:咕了三天不好意思,有关注香港事情的应该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其实冷静下来想想,从各方面来说也未曾不是一件好事,始终打铁还需自身硬,有些事愁也没意义。接下来就静观其变,一边提升自己吧。
这章差不多五千字,青白如此诚意满满,你们怎么舍得不投票呢!
第三百零二章 少女所见之梦(十七)
“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可能性……”
过于久远的记忆,分不清是谁说出的这句话,只记得对方似乎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双眉紧皱:“那个灵魂固然有些特殊,却太过虚弱,太过脆弱,就连我们之中最年轻的奥斯卡,以及最平庸的芬娜维尔也远胜于他……这种弱小的灵魂,居然能坚持到现在仍旧不被大釜融合同化。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你的意思是,事有蹊跷?
“或者,这本来就是大釜的一个陷阱。”
嘴上说只是一个猜测,那人的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好似已经笃定了这个可能,此后的一段时间里,他更说服了一些同伴,联合起来反对此次的计划。
温和一点的说“太冒险了,不妨再多思考一阵。”而几个性格爽直鲁莽的,更是当着他的面叱骂出声:“你有没有脑子的!这么明显的陷阱也敢去踩,是存心想送大家去死吗!”
再后来,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携着美酒,悄然来访。
“芬恩,如果你是来做说客的,只管开口……要是连你也反对,这个计划我可以立即中止。”
对方没有反对,只沉默着喝干了一杯又一杯的美酒。梦境里的酒同样香醇,在能让人喝醉这方面,与现实绝没有什么不同,待到将近酩酊大醉,坐在面前的人才放下酒杯,带着酒气笑了一声。
“这份信任,真是久违了。”
“你我也很久很久,不曾像这样对坐喝酒了。”
“虽然每次都是我自己一个人在喝。”
“没办法。”他耸了耸肩:“酒能让一个人的头脑变得愚钝,也会令胆小鬼多出无谓的勇气,蠢或者怯弱都是无妨,可两样集齐却是一桩十足的灾难。何况聪明人或是天才倒是无所谓,像我这种庸人若是再继续变蠢下去,这个国家可就真的没救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当年的长老们了。”芬恩低笑一声,目光往下移,他也随着将视线转向手上的戒指。
朴素的淡金色,没有多余的花纹与雕饰,简简单单,放在生前,怕是自己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平庸之物。
“我相信你应该明白,这确实是一个陷阱。”
他点头,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魔术王,从这枚戒指中继承而来的智慧与眼界,也足以让他看穿大釜与那个奇特灵魂的联系。
那个灵魂本身其实并不特殊,只是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被大釜从万千梦境居民之中挑了出来,负责承受、接纳大釜在长久岁月中沉淀出的种种杂质——某种程度上便相当于是这个梦境的垃圾场。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找到这个灵魂的所在,或许也是大釜有意引导的结果。因为这个灵魂的承受能力几乎已到极限,后者说不定已经看穿了他们的计划,打算顺水推舟,将这个“垃圾场”驱逐出梦境一了百了。
“但我也知道你的想法。”
芬恩咬着大拇指,因为觉得动作颇有些孩子气,在他有了孩子之后,便不大会在其他人面前做出这个标志性的“拇指咬咬”,可仿佛是在这个梦里外表变得年轻,连带着心灵也回到了二十多岁恣意轻狂,对威严什么毫不在意的时候。
“哪怕是陷阱,但那个灵魂承受了大釜排出的杂质,便与它有了联系。你我空有一身本领,却如同手脚无法反抗身躯一般,无法挺身对战大釜。塔里辛与其它外界的援手不受此限制,却又受限于实力,合我们双方之力,确实有希望造就出一柄能够且足够斩裂大釜的利剑……”男人如此说着,到最后却有一时的停顿。
他听出芬恩的言外之意是指希望渺茫,思考片刻,却只摇了摇头:“不,你错了。”
“我们需要的,不是一柄利剑。”
……
无比宽大的石阶,一级一级,竟如同连接天地的桥梁,此刻在台阶上奔行的少女,更是有一种穿梭在隧道之中,周围所有事物都在拉长变窄的错觉。
那红纹的侵蚀速度飞快,继整条右臂失去了知觉之后,几乎半个身子都已经麻木,或许是一秒,或许是两秒,或许是更长抑或更短的时间,她迈出的脚步陡然一歪,整个身子往前扑出,撞在了什么地方,剧痛中似乎有血流淌。
剑锋在地上一撑,又站了起来,继续往上爬。
许许多多的影子在身前身后,朝着她伸出手去:“停下来——不要继续了——”
那像是这一世的父亲,未曾蒙面的母亲,曾经要好却渐行渐远的兄长,王宫里的骑士,侍女,偶然相识的村民们……这些人的面貌如水晃动,随后又变成了上一世的父母,两人在争吵之后,脸上带着歉意地看过来,把酒言欢的几个老同学,唯一一个会用憧憬的目光看他的……妹妹……
“哥哥……”
那瘦瘦小小的身影陡然清晰起来,踉跄着靠近,眼中有泪,面上写满了茫然,目光也显得空洞。那眼镜镜片倒映出来的,是一具烧焦了的尸体……“——哥哥!”
几年没见的父亲佝偻着身子坐在门旁边,神色憔悴,后妈轻轻地拍着他的肩膀,不久之后,一个打扮华贵的女人快步赶来,却在门前崴了脚……清澈的阳光下,撕心裂肺或悲怆隐忍的哭喊声响了起来。
“选择你,是因为你的灵魂比其它人更加脆弱——”
扑通一声,大概是膝盖跪在地上的声音,这一刻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连疼痛也感觉不到了。握剑的手指愈加用力,尝试着想要起来,身子却又摇晃着栽倒下去。
由始至终,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前世的二十多年,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长处,也没有做出过什么事情来好让父母妹妹向外人吹嘘,这一世本以为终于变得不同了,结果兜兜转转,仍旧落得这般狼狈。
四周恍如有火燃烧。
……又是那个十几年来一直缠着她的噩梦。
无数个夜晚,从这片火海里惊醒,随后感觉到的,是一种如同溺死在黑暗的恐怖。
“选择你,是因为你的精神比其它人更加软弱——”
大釜无机质的声音在耳边回荡着,轰隆隆如雷响,她在心中苦笑,自己一个生在太平年间,经历过最大的风波便是父母离婚,无论哪方面都只能以平凡形容的庸才,与那些生逢乱世的英雄豪杰比起来,软弱的评价,岂不是理所当然。
“——选择你——”
当啷!
红纹占据全身,最终放在剑柄上的手指也失去了感觉,仿佛远远地听见光之剑落在地上的声响,少女勉力想要睁开双眼,眼前却是一片火红,犹如曾经深陷火海,临死之前望出去的最后一眼。前世今生,截然不同的场合陡然重合,死亡的气息再度向她逼近过来。
“是因为你比任何人更加惧怕死亡。”
大釜如此宣言。
从一开始,情况便在其掌握之中。
“你自称桂妮薇亚,继承了芬娜维尔的起源,才能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存在于现实。但真正的芬娜维尔已死,一旦梦境消失,这份建基在梦境之上的谎言也将烟消云散。”
“不存在起源的你,一旦死去,无法归于灵魂之流。到那时,你也会死,真真正正的死去。”
这声音已经是少女唯一可以听见的东西,而不知道是出于怜悯还是什么原因,原本如机器冰冷的语气中,竟好似多出了一丝善意的相劝:“放下无谓的执着,像其他人一样,接受自己的弱小,接受对死亡的恐惧。然后——”
“接受我赐予的幸福。”
话音落下。
在眼前缓缓展开的,是另一种从未想过的未来:他从火灾中幸存下来,与父母之间的隔阂也因为这件事而消融,虽然无法回到童年时候,但三人时不时会一起吃饭,逛街,带上妹妹出去玩,久而久之,母亲竟然与后妈成了好闺蜜,令他大跌眼镜。
许久未联系的朋友也再度找上来,酒酣耳热,几次见面,又回到当初两肋插刀的交情,他谈了一个乖巧可爱的女朋友,一路顺利,结婚生子,工作也无风无浪,不算什么成功人士,可至少衣食无忧。数十年一晃而过,退休之后的生活,同样平静无波——如果没有那场火灾,这本来正是他最期待的生活。
平淡得来,有滋有味,柴米油盐,属于普通人的温馨与快乐。
大釜居高临下,位于中央的眼球图案正静静注视着倒在阶梯中间的少女,看着她的身上满布红色纹路,每一根红线,都意味着一个灵魂长久持续不断的哭喊与悲戚。
这些感情一度影响了它,令它失去了原本引以为傲的冷静,竟也开始产生了不必要的、荒诞的情感。
它竟然也开始畏惧起死亡。
自从得知有几个灵魂计划着破坏这场梦境,它便无时无刻都沉浸在恐惧之中。
但这种可笑的影响也到此为止,只要将这个灵魂驱逐出去,一切便会回到最开始的姿态。它只要专注于创造者赐予的使命,继续编织这个完美的“乐园”直到一切毁灭殆尽。
然而……
那只独眼凝视着少女的左手,少有地竟感觉到一丝恐惧之外的感情。过了片刻,它才从调动出来的无数资料中,找到了符合这种陌生感情的定义。
“……我竟然……”
焦躁,恼怒,这些本该只出现在残酷的现实之中,只有当一个人对现状无能为力才会诞生出的,弱小者的感情,为何会出现在这个乐园,出现在它——乐园的缔造与维持者身上。
茫然不解的同时,它却又直觉地明白了这份感情的来源。
即使到了现在,那个弱小的灵魂居然还没有放下手里的那把剑……与自己来自同一个城邦的秘宝,克劳索拉斯。
不败之剑。
对方曾经的主人,有着战神之称的男性,也是达努全族唯一一个没有接受它的存在。
“愿望?”
那时的努阿达,本该眷恋生命,抗拒死亡,就如同他的两名妻子一样,立即抓住它给予的救命绳索。
可他只是撇了撇嘴,轻笑一声。
“我的愿望啊……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能请你闭嘴吗,我还想好好品味下一生只有一次的死亡是什么感觉呢。”
然后魔眼照下,那个身影在它眼前灰飞烟灭。
它分明感觉到了努阿达当时心里潜藏着的恐惧与不安,却无法理解,为何对方会如此毫不犹豫地拒绝自己的给予。
正如同此刻。
“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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