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剑仙 第665章

　　白想今天来见李文妤的事并不打算大肆宣扬，只打算过了晚宴就直接回去，所以仅仅只是稍微束了下头发，随手插了个簪子在上面，两鬓尚有白发延顺垂下，脚上也只是套了白袜长靴。

　　但即使如此，因为她道境已成，给赵山河这种魂道修士的感觉也极为不同。

　　在后者眼里，随着此人映入眼帘，整个天地间便好似再剩不下其他事物，一股强烈的、来自灵魂层面的吸引力和压迫感同时从此人身上散发出来，就像一处同时具备引力和斥力的漩涡一般，硬是定的赵山河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听吴巡天说你之前也是洞虚修为，当面不必如此拘谨。”白想侧着身子，有些慵懒的靠着座位副手，还探出一臂托举腮颊，雪白睫毛轻轻颤动。

　　本该是极具风情的美景，但赵山河丝毫不敢多看，他很是谦卑的对白想作揖行礼，说道：“早先听闻帝君传说，尚有质疑，如今有幸神话当面，方知过往阅历狭隘。”

　　“行了。”白想抬头，“找你来不是说这些的，我想从你这了解一些大丰的情报。”

　　她虽有炼魂之术，但这个世界的时空早在虚劫搅动下变得乱七八糟，自大融合开启原始回归，死在她手里的人可谓来自各朝各代，而里面并不包括任何‘丰人’。

　　所以这是术业有专攻了，在不好对赵山河展开搜魂的情况下，直接问他就是最快捷的。

　　但她可以不在意，赵山河不能。

　　作为魂道修士，赵山河深知能将此路精研到清虚以上的道境是何等恐怖，亦知这种强者一旦认为这边欺骗了她会何等震怒，正所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早就有过和封建君主相处经验的他自然知道该如何防备将来的危险。

　　只见他当即伸手，如同探入水流中一样探入颅脑，从里面拉扯出一团迷幻星云，凑上前以双手递交给白想。

　　“此乃关于大丰事迹的大概记载，全浓缩在这道‘忆思云’里。”

　　“帝君可先将其炼化，然后再与我描述做对照比较。”

　　滑头啊。

　　白想没什么反应，旁边的李文妤却是深深看来一眼。

　　早在先前谈话的时候她就发现了，这个赵山河说话堪称滴水不漏，他不想做的事即使自己也不方便催促，果然不愧是活了那么久的魂道老怪。

　　“也好。”白想点头，赵山河才将那‘忆思云’推向过来，被白想接住，感应一番便炼化吸收。

　　连同传递给她的还有小半部《幽都秘典》，里面更是包括凝聚忆思云的微操手段，白想感应到的时候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觉得此人当真懂事。

　　从入道开始至合元境，论剑术她改良过神鸣剑，也创造出过空想神剑、禁法劫莲等等剑术神通，但唯独在魂道一途上没什么建树，过往与此类修士比拼时基本都是靠异能取胜。

　　只消对方对她误判，试图用夺舍之术侵蚀于她，待那丝滤的神魂进入内景，便是神魂异能大展神妙之时。

　　换算成游戏，这种打法连‘数值’都算不上，简直堪称是用机制取胜，属于标准的‘规则判负’。

　　白想自己草创的几个魂道技能自然比不上千锤百炼的《幽都秘典》，倘若之后赵山河愿意将全本经典交付给她，当可填补她在魂道术法、神通之上的匮乏和空缺。

　　所以赵山河才当前才只传了小半部过来，剩下来的部分不是不给，而是这样才能让白想更重视，他后面获取的好处也会更大。

　　“开始吧。”

　　白想顷刻消化了云团，定睛看向面前的老者。

　　赵山河点头，沉声说道：“我出身于大丰辉年，按丰朝历法，一辉年有两百春秋，所以无从得知他们是从何处建国，而当时的修士对此事也并不关心。”

　　“虽然叫辉年，但时历给我的印象却很阴森，我是在极其艰难和黑暗的场景下才成长起来，最终创建了自己的势力。”

　　因为有记忆作对照，这方面他说的就比较笼统。

　　白想点头，通过对照记忆知道他所言非虚，当时的大丰可谓群魔乱舞，朝廷只要求地方对中央保持忠诚，至于地方自己如何对待辖区的慧灵，他们更是压根不管。

　　看似是很松散的政治结构，从结构上来说，连这份忠诚也不太需要，但实则不然，大丰皇庭需要的其实是定期从地方抽取的香火愿力。

　　忠诚是前提，供奉的愿力才是结果，这种结构导致整个国家从上至下根本不拿百姓当人，很多地区官宦甚至修建了一些类似养殖场的建筑，把众生慧灵当牲畜圈养，给他们洗脑，定期收割他们的愿力。

　　这些愿力用处很多，须知大丰仍是以道虚法为尊的修仙王朝，上下修士都躲不掉妖力侵蚀之苦，而通过吸食愿力则可从妖力侵扰中保持清醒，不但能用来在关键时刻突破境界，还能用来养护身体，让身体常年保持人形。

　　至于大丰皇庭收缴的愿力则是直接归入‘大丰母河’，此物乃一条天道神潭，是其能镇压天下、对抗邪神的底气所在。

第八十章 入侵

　　丰人对香火愿力的开发要比玄朝虞朝都完善许多，这不是因为他们更聪明，而是他们身处的时代更加残酷。

　　在近古时期，尽管时有妖潭肆虐、怪象入侵，但最起码还能寻到法子整治。

　　妖潭虽凶，但有妖潭之理这种逃生机制，找准了脉门连不同修行的凡人都能从中走脱，实在算不上大凶大险。

　　但丰朝时期就不一样，当时民间的香火愿力不止是要被朝廷收割，被官宦压榨，还有各路仙佛邪神划下道场，强制性的要求控制的慧灵信奉自己。

　　这些仙佛邪神的源头就是信仰，丰人早已分不清楚，是历史悠久的神话传说影响了世人，导致一股股庞大的信念、愿力汇聚起来，再经过妖力渲染才诞生了它们，还是它们一开始就是生于虚劫，然后再反过来向世人求取崇拜香火。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仙佛邪神甚至比朝廷还要残暴的多，一个凡人如果生在养殖场那他平时至少还被允许保留一定的自我，可倘若他生在仙佛道场，那从他降生的那一刻起，名为自我的意识就不存在了。

　　这在大丰早已不是秘密，所有人都知道，仙佛道场里的人不是人，而是活尸，是傀儡，早已将身心完全交付给信仰对象。

　　“邪神肆虐，因此世人才愿意归于朝廷治下。”赵山河说到这里叹息一声，“……也实在是没得选了。”

　　确实没得选。

　　李文妤没有记忆对照，听到这里也开始愣神。

　　她曾觉得玄朝崩解的那段乱世，以及暴虞垂死的那段时期是最最黑暗最最残酷的，听了这段历史才发现还有高手，还可以那么不当人的。

　　这同时也是赵山河之所以要建立势力的原因，这种世道如果自己不建城当城主，那就只能寄人篱下任人鱼肉，而自己建城虽然也要受朝廷管辖，也要定期上缴香火愿力，但至少能保持高度自治，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能团结起来一齐对抗。

　　‘幽都’便是这样的势力，赵山河凭此自成一派，但他唯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衰落昏迷的，更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能穿越那么久远的时光潮汐存活到今天。

　　应该还是和虚年有关。

　　白想心里却有猜测。

　　太古时期，夸父族便是被‘虚年’定住才延续至今，而‘虚年’诞生的原因，听那红莲教的纪玄所言，是因为‘归墟之路’和‘诞生的虚劫’产生了碰撞。

　　这二者碰撞，散发出来的时空涟漪便是‘虚年’，如果此言非虚，那简直难以想象其源头是何种层次的浩瀚力量。

　　至少以白想当前的境界还碰瓷不了。

　　她忽然有些好奇起来，想知道主世所谓的天道意志和这两个东西又是什么关系。

　　从天道之前资助和讨好她来看，两边似乎是敌非友。

　　“我看你的经历里，当时有‘阴司’？”

　　白想暂时将这些东西放下，开始问起她当前最关心的事务——古代仙神体系里的阴曹地府。

　　香火愿力这种东西，一旦和古老的神话产生碰撞，产生交织，那个成果再被虚劫晕染，最终诞生的结果便是不带一丝感情的仙佛具象。

　　什么几方天帝、各路星君、这个佛那个佛都有具象，那可想而知一定也存在关于死后的具象，世人一定会想象出一个类似轮回界的地方，而这个地方也一定会在虚劫影响下落位于现实。

　　“有！”赵山河点头，脸上露出厌弃的神色。

　　“不但有，而且有许多个！光我有印象的便有‘昌酆鬼都’、‘幽冥地府’，还有一个‘黄泉界’，也唤作‘冥界’的，那里面的鬼差经常过来找我麻烦。”

　　这其实是因为赵山河是相对稀少的魂道修士，而且还是魂道圣人。阴司系统的仙佛向来更偏好魂道术法，对一切强大的神魂都想据为己有，或作信徒圈养，或作珍馐吞食。

　　赵山河和他的弟子也喜欢抓捕落单的鬼差辅助修炼，在这一块，两边属于是食物链上的生死仇敌。

　　“三大阴司里，最强的还要数‘黄泉界’。”赵山河强调，“‘酆都大帝’和一块陆地绑死，行动不便，‘十生阎罗’被生成时形成的规则束缚在地府，空有其形，唯独‘黄泉府君’，不但实力最强，而且能够在一些时段里出来活动，其影响力不是前二者能比。”

　　白想过了下记忆印象，发现这些强者在赵山河心里都很是模糊，只知道必然是洞虚之上的修为，但具体多强又没有提及。

　　然而这些势力麾下却有能和赵山河硬撼的次级阴差，既然能驱使洞虚圣境作为奴仆，想来背后的主子至少应该是清虚圣境。

　　白想听赵山河这般介绍，消化一番，又转而问他红莲教和这些势力的关系。

　　“极为密切！”赵山河回答。

　　“红莲之于阴司，则如墙藤之于高屋，青萝之于长木，乃是极其紧密的附着关系……他们专门通过传教来给三大阴司提供死灵！”

　　“竟如此险恶……”李文妤眉头蹙的越发深了。

　　红莲教和三大阴司的关系大概是这样的：在三大阴司不方便行动的地方，红莲教通过游走传教拉拢信众，一方面通过吞食信众生成的业火之力壮大背后的‘红莲圣火’，另一方面，这些信众也会因为作恶肆虐而快速死去，他们死后的魂灵便会被送去三大阴司，成为阴司不断壮大的养料。

　　赵山河的形容算客气的，这哪是青萝之于长木，分明就是狼狈为奸。

　　白想也凭此连上了所有线索，难怪纪玄在劝说她的时候讲希望能在‘轮回界’里有一个位置。可能在对方看来两边就相当于公司合作，红莲教专门做一些脏活累活，最大的好处归白想归轮回界，顺着这个思路想这边确实不可能拒绝。

　　所以纪玄才会那么放松的过来试探吧？但是他没想到这边‘比较任性’，她也不需要通过吞噬死灵来壮大力量。

　　“那么……”李文妤开口，想要说点什么来为这番谈话收尾。

　　今天毕竟是她的寿辰，白想难得来看望她，在忙完正事后她当然也希望尽早开宴。

　　只是不等她说完，黄璃仙府便震动起来，内部的宾客、侍从纷纷惊恐抬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你们留在这。”白想站起来，神色变冷，“我去查看。”

　　跨步缩地，她直接出现在黄璃仙府的正上方，从这里能直接看到从四面八方蜿蜒绕来的黄泉大河，它们最终都归于黄璃仙府旁边的漩涡，以内外螺旋的形式做交替循环。

　　轮回界本身是不大的，非要算面积它还没有夏京辽阔，正常站在这里一眼就能望到尽头，那尽头的风景本该是无边之暗，是空泛，是虚无，但白想如今却在那里看到了一座灰色阴影。

　　一座，不是一个，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那东西看起来太像一块陆地，它似乎是从天外出现，以无比强势的势头挤入轮回界，蛮横的推挤着黄泉之水朝这边前进，看样子是要么是想融入这边的岛岸，要么就是想撞毁这里取而代之。

　　白想已经有了对三大阴司的大概了解，将此景和记忆对照一番，已然知道来者何人。

　　她不再迟疑，直接闪身来到那‘灰山’近前，直接撑开了思维圣殿。

　　这一次的撞击要更加浩瀚。

　　随着大量黄泉之水荡漾奔涌，凝聚为实体的‘非想宫’直接正面抵住了‘灰山’，硬是凭借前端撞角切入其内，引出了一道愤怒、压抑、悠久的嚎叫。

第八十一章 不灭（二合一）

　　什么动静？

　　吴闻名、祝神锋等一行人正在席间落座等待开宴，感觉到震动后当即起立，随同其他宾客来到观景台眺望，正好看到当空展开的思维圣殿一头撞入灰山阴影。

　　“那是三大阴司之一的‘昌酆鬼都’！”

　　伴随声音，赵山河忽然在他们身后出现，他顾不上陈平投注过来的惊喜视线，面色严肃的盯着远处灰山，“它的前身是‘灰山骸’，此物为前朝所有战死者的骨灰具象，后来不知道是受妖力侵染还是受民间香火崇拜太多，居然自己点出了灵慧，开始以‘酆都大帝’的名号活动！”

　　“酆都？”祝神锋听到这里眯起双眼，“酆都确实是有名的鬼蜮，传说中那里是进入死后世界的必经之路，所有人死后都要短暂在酆都停留。”

　　“就是那个地方。”赵山河点头，一边感慨太平日子恐怕要随着这些东西回归而结束，另一边也死死盯着前方场景，想要知道白想和酆都大帝的角力结果。

　　之前打夸父族的时候他被白想收到玉牌里没看到，所以严格来说，这还是他第一次以旁观者视角看对方出手。

　　哗——

　　就在他略有出神之际，远方灰山瞬间被一层黑云覆盖，一座座森严城堡分别从那灰岩中升起，淅沥落下的灰石粉末中更是站起大片兵马，届是浑身骷髅，眼冒魂火，通体裹着一道黑云披风，直在那黑云席卷下朝‘非想宫’冲来。

　　白想先是微微一怔，随后露出森寒笑意。

　　且不说对方这种不打一声招呼就上门的行径有多不礼貌，光说这轮回界，也是她此刻掌控着的诸多神潭之一。这‘酆都大帝’完全不顾这一点也要攻杀过来，说明它根本不将轮回神潭，也更不将背后的白想放在眼里。

　　由一座骨灰山具象所转化的慧灵，好像天生就该如此蠢笨。

　　想到这里，白想也不再做什么试探留手，站在宫阙台阶上扬起右臂，随着剑尖从掌心快速钻出而抓握住剑柄，朝着冲势前方挥出一剑。

　　此剑祭出，那光浪顿时引得下方河水暴动，一股股黄泉之水犹如收到某种吸力一般倒卷上来，包裹在‘非想宫’下方托举着圣殿，更多的泉水则附着剑势朝前轰咆，瞬间便将奔涌过来的无数骷髅军马冲垮冲散。

　　“嗯？”正在观战的李文妤精神一振——随着那些骷髅军马被黄泉之水腐蚀、炼化，转化为最精纯的神魂能量被黄泉吸收，和轮回神潭绑死的她同样也有‘精进’之感，顿时开始以另一种视角看待来敌。

　　确实……对方总想着吞噬这边，但既然是两边都是同源，我的轮回也能反过来去吃他们。

　　想到这里，李文妤也动了心思，她开始主动操纵轮回神潭，卷起更多黄泉之水配合白想。

　　哗啦啦！

　　而对那些来访宾客，以及住在桥市上的本地居民而言，这就绝对是毕生难忘，三生罕见的惊艳场景了，只见那平时趴伏的黄泉大河此刻就像发怒了一般，所有河水都疯狂往交战处汇聚，瞬间便将整座灰山包裹起来，无情冲刷以及腐蚀着一切。

　　“它要撑不住了。”赵山河喃喃道，此刻也是满脸震惊，“黄泉之水是一切神魂、信仰构建事物的克星，灰山骸本身就是信仰具现，这一波怕是要被直接伤到根本。”

　　他确实震惊，不止震惊为什么本该不方便活动的‘昌酆鬼都’会凭空挪移来撞‘轮回界’，更震惊此等强者都亲自出马了，居然还会如此轻易的败在白想剑下！

　　她到底有多强？

　　当初陈平臭小子跟我说她有镇压古今之能，莫不是吹嘘，竟是真的？

　　听传闻是一回事，当面相见感受到那股压力是另一回事，而亲眼见证对方力量则又是新的另一回事了，赵山河终于明白为何会有那么多英才俊杰对大夏皇庭死心塌地，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愿意帮助底层百姓打压淫祀邪神，最重要的还是她本身就拥有这样的力量。

　　这力量才是决定性的，不需要其他人的崇拜和支持，光力量本身就能决定很多事情。

　　想到这里，赵山河也下定了决心，打算投效这位传奇女帝。

　　在黄璃仙府居住的这段时日他已有感觉，这里的阴气是如此浓郁，神魂状态的自己修炼起来简直事半功倍。

　　还有轮回界、黄泉的构想，这些东西放在大丰年间可都是那些阴司组织的不传之秘，如今居然也如此轻易的被他窥见。

　　他受了福荫，不光修为有所增长，如今已然恢复不少，更是因为观察轮回界的诸多神潭规则而心有所悟，对于魂道，对于完善《幽都秘典》又有全新的理解。

　　再加上对方又是这样一位至强者，他有什么理由抗拒对方的招揽？

　　直接加入就完事了。

　　“照你这么说，那什么‘昌酆鬼都’要完蛋了？”

　　“果然不愧是天家，就连神话中的鬼都都能只手镇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