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爱丽丝威震天
以谛听之术的玄妙,她不需要找任何人问路,一步从乡间小路跨出,站在一座白石雕刻的墓碑跟前。
天空依然在下烟雨,如今尚未到清明时节,园区里人不多,只有远方站着几个穿雨衣的人在烧香祭拜。
墓碑上打印着张龙泽的音容笑貌,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选的居然是他壮年时期的照片——也就是和白想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
碑前摆放着香案、水果等祭品,旁边摆放的植株叶片上悬挂着数百张悼念纸条,其中有些字迹写的扭扭曲曲,一看就是出自新一批学生之手。
这里只有沉重的余晖,象征她早已错过那场仪式。
“张龙泽。”
站在碑前伫立许久,白想幽幽吐出故人之名。
她手在腰间玉牌上一抹,拎了一个酒葫芦出来,然后直接拔掉瓶塞,将酒液倾倒在墓碑面前。
张龙泽的死不可能是第一个,但却是被她注意到的第一个。
来到这里前白想曾以为会百感交集,但真正当面了,她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
她亲手开辟了这样的未来,自然也要承受这个未来的因果。
她不后悔。
她觉得那些故人也会和自己一样。
“嗯?”
特地探出神识感应了一番,白想挑眉。
砰的一声,墓碑下的一捧新土炸开,一柄连鞘短剑从中飞出,被白想一把抓到手里。
定波剑……
盯着这把剑看了许久,白想闭上眼睛,凝聚炁罡灌注进入,将这把剑重新祭炼强化了一番。
身后逐渐有脚步声传来。
她把剑放下,身形一闪,已经再次从原地消失。
“咦?这土……谁干的?出来?”
“还有定波剑……为什么盗贼不把剑拿走?”
来人发现了靠在墓碑上的定波剑,冲过去将其拿到手里。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他脸色变了。
“这……这股炁是?”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潜入这里,而且专门来找这把剑,做出这一系列行径的人……难不成是?
最不可思议的猜想似乎俨然成了事实,来人不禁热泪盈眶,抱着剑对墓碑跪拜下来。
“爹……你看到了吗?”
“陛下没有忘记你。”
“陛下没有忘记你啊……”
第十六章 安慰(二合一)
跪在碑前的人叫‘张广贤’,寿数百余七十多载,面容却还是三四十岁的壮年模样,正是这一代的一中校长。
早在西方分裂的溃潮之中,赤龙一中便得以重建。虽选址在镇南,但却极为特别的保留了‘赤龙’头衔。
这都是为了纪念白想,纪念她曾在这所学校里短暂度过的那个夏天。
世人皆知这个传说,赤龙一中受到福荫,多得是豪门大族要送孩子来自来这里念书。
一中快速繁盛起来,不光在一年内就恢复了巅峰,还开办了分校,可以说是齐地名副其实的第一中学。
理论上,张龙泽此前一直当着一中校长,这福荫也有他一份。
但并不是这样。
正元十年到百年,大夏固然在西方技术的冲击下守住了市场,甚至反过来开始去外面攻城略地,但那几十年的历史不会被遗忘。
形势最为糟糕的时候,不少人带着礼物来张家求情,想要张龙泽看在过往情分的份上去正元宫劝谏。
想想也知道,这些人都非富即贵。
他们提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求,更不可能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张龙泽一个人身上,他就算劝了也未必能有什么效果,这一点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张龙泽不干。
不论那些人好说歹说,他就一个态度:张家不可能进行任何上谏。
这可把一些人给惹毛了。
皇庭在小事上不可能面面俱到,再加上白想有意磨练大夏的民营公司,除了保他们不死以外不打算干涉,那段天昏地暗的时期,张家也是受了些波及。
我是不敢直接对你一中动手,更不敢对你张龙泽,以及张家任何一个人怎么样,但你总不能管到我投资吧?
我去给五中捐钱行不行?
我去帮五中砸钱,截你的生源行不行?
手段都在规则之内,既不过火也不犯法,张龙泽也没有任何办法。
张广贤对张龙泽其实是有怨言的,因为他知道,只要父亲拉下脸去夏京一趟——甚至都不用跑那么远——只需要去神鸣山上走那么一遭,找到白盛举白老爷子说几句话,这些困难都会迎刃而解。
但张龙泽不去。
他不理解,曾问父亲为何如此。
张龙泽只是笑笑,对他说道:“小事而已,尚不至于滥讨圣恩。”
似乎是怕他不理解,张龙泽又补了一句:“已经比我想的好很多了。”
“我宁愿带着委屈去死,也不愿让张家因此繁盛坐大。”
几十岁的时候,张广贤不懂,以为父亲是读书读糊涂了,居然变成那种呆板腐儒。
但这一刻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圣恩浩荡,却只有一次。
说白了,帝君发迹时和张家的交情本就不深。再怎么宽限,再如何恩宠,圣人之泽不会超过一世。
等张龙泽死了,张家再繁盛又能如何?
德不pei位,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
张龙泽说自己宁愿带着委屈去死,这固然是夸张,但也侧面说明了他的想法:他认为只有这么选才是对整个家族最有利的。
如今来看,果然如此。
“送出这把剑,便算是了断了和你的因果。”
高空之上,白想低头俯瞰张广贤蜷缩的身影,脸上也是露出些许叹息。
“但和张家的因果却刚刚开始。”
“你就是为了这个才一直不联系我,还把定波剑埋在那里的吗。”
摇头。
白想对此不做更多评价。
她没有立刻回神鸣山,而是就这样在罡风和云层中漫步,将这座许久都没回来的西京逛了一遍。
白竹清好歹隔上几个月就回来一次,但自己一次闭关就要持续十年以上,距离上次回来,好像都已经是十多年前了。
回家的时候,白盛举正在吆喝着准备家宴。
“再左边一点。”
“再中间一点!”
“对!就这样!”
“你们两个很能干嘛~来太爷爷这里,这一瓶糖丸拿去吃吧~”
他不光是指挥其他白家人干活,连带白汐白正玄姐妹二人也操练上了,这两人可谓是白盛举的心头宝掌中肉,每次回来都要拉着好好絮叨一番。
爷爷看起来又苍老了。
他的头发和胡须已经全白了,身上的皮肤透露出一种婴儿般的粉红色,脸上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也就笑容还是一如既往。
白想没有立刻从障眼法中现身,而且默默站在大厅中观察着一切。
有一件事她并没有对白竹清说过,就是她不常回来,不只是因为修炼闭关的原因,还因为这个家让她越发觉得不太自在。
张龙泽的情况并非首例,它充分说明了人在面对过于强大的力量之时大概率会将一切心态和情绪转化为敬畏。或许早些年白家人还敢直视她的面容,带着小辈过来跟她说几句祝福,或是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她,能不能给那些孩子摸一摸骨,看他们可有炼炁天赋。但随着时间推移,很多情绪都开始变。
他们大抵是见识过身边亲族的生老病死了,也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们终于能领略到‘岁月’的恐怖。
越是能在这里领略深刻的人,就越不可能再用过去的态度面对白想。
他们开始意识到,原来她的功绩是那样的骇人,她在历史里留下的印记又是那样的深刻,她更是一手开辟了,并且也自己掌握着足以抵御岁月的力量!
她开始收获真正的敬畏,非但那些玩笑不见了,寒暄不见了,就连衷心的祝福也不见了。
以前的祝福是用轻快的语气说出来的。
现在的祝福嘛,听起来就像是她仍处于金殿御座,正在聆听臣子上谏。
每次有她回来的家宴,除了白盛举等白家一代、二代的人还能跟她说几句话,活络气氛,其他人,无论是她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全都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吃不吃东西皆是如此。
即使到了餐后,正常家庭寒暄交流的环节,那些凑上来的试探多半也是围绕修炼。
是啊……
人人都想延年益寿。
人人都想活久一点。
若以前没有这份希望倒也罢了,但如今她亲手帮他们打开了门路,他们疯魔一点又有什么错呢。
白想什么都懂,她不介意,但她会觉得这样的家宴很没意思。
如果不是为了白盛举、白关山等人,她是真的不愿意回来。
“咦?小汐小玄?”
从白盛举手里抢到装满糖丸的玉瓶,姐妹俩刚打算溜到山上玩,门口就走进来两个中年男子。
其中一个看到她们后很是惊喜,立刻变戏法一般从身后取出一个超大的礼盒,“好久没来这边玩了,这是我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想不想要啊?”
“那当然想了!”白汐率先吐出一句,还翻了下眼:“有谁不想要礼物吗?”
“姐!”白正玄用力拽了下她的袖子,提醒她要保持仪态。
“拿去吧!”男子将盒子递给白汐,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这是大叔给的,所以当然可以要,要记住陌生人给的礼物不能乱收,明白了吗?”
白想认识这个人,他叫白安民,是白关山和朱颖的孩子,也是白竹清的弟弟,在他下面还有个小弟,叫白镇南。
两人皆是金丹修为,再加上延寿宝药,好歹也保持着中年面相。他们平时见到白想时也是噤若寒蝉不敢说话,遇到两个小祖宗却喜笑颜开,一个逗的比一个勤。
“知道了知道了,大叔真啰嗦。”
那礼盒在白汐手中还没停留超过一秒就消失不见,她急着去玩,匆忙打了声招呼便拉着白正玄往外面跑。
“对不起大叔……代我们给大叔母,还有二叔和二叔母请安!”
走廊里回荡着白正玄的稚嫩嗓音,每个听到的大人都情不自禁的微笑起来。
就连暗处的白想也舒展眉头。
是啊,谁能不喜欢小孩子呢。
不管这些人对汐儿和玄儿好是因为什么,至少这一刻她能分辨出那份真诚。
那有些东西就不重要了,她也不想算的太清。
家宴开始。
先是白盛举带一群人去座堂祭拜,然后一大家子人依次落座,开始吃饭。
白想注意到,白盛举吃的极少,基本只动了面前那么几份菜肴,且每一道菜最多只吃一口。
他也极少说话。
说一句话似乎需要思考、酝酿很长时间,而每当说完,白盛举需要更长的时间来回气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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