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戈壁有只妖
一个穿着中式盘扣褂、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躺在一张红木摇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
“来应聘的?”
“对。”
“知道书法助理要干什么吗?”
“写几幅字应付杂客,偶尔参与仿笔代写。”
陆远过去和江城大学学生书法协会会长一个寝室,听他念叨过。
类似的字画店其实就是中介,负责连接顾客和“大师”两端。
而所谓的“书法助理”,其中大多由大师亲传徒弟担任,用来应付无关紧要的客人。
像这种直接在网上发招聘信息的,多半是老板和门口挂的“大师”闹掰了。
中年人这才缓缓坐直身体,上下打量一眼陆远:“你写过几年字?”
陆远指指陈小苗:“不是我,是她。”
中年人脸色阴沉:“小兄弟,别跟我这儿捣乱,你妹妹在书法培训班上了几节课啊,知道毛笔怎么拿吗?”
“左右不过是浪费你点笔墨纸张,试试呗?”
“行吧,闲着也是闲着。”
中年人起身来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四尺生宣,指了指笔墨:“来,写几个字看看。”
陈小苗走到案前,仰头迷茫地看向中年人:“先生,恁想俺写点啥?”
“你擅长写什么?”中年人反问。
“俺师承是吴门书派的路子,擅行书,楷书和草书也练过些。”陈小苗老老实实地回答。
“吴门书派?”
中年人嘴角肌肉抽动,差点没笑出声。
你操着一口豫州话,说自己师承江南吴门书派?
门口卖烤红薯的还说自己是御厨传人呢!
他强忍笑意道:“那行,就写主席的《沁园春·雪》,尽量大气点。”
“沁园春……雪?”
1942年穿越过来的陈小苗茫然地眨眨眼。
陆远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上前一步:“写个你拿手的,就那李太白的《蜀道难》。”
“哦……中嘞!”
陈小苗乖乖点头,不再多问。
她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拿起墨条在砚台里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动作娴熟,姿态沉静,自有一股旁人勿扰的气场。
笔锋触及宣纸的瞬间,中年人脸色骤然大变。
只见陈小苗手腕悬空,运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虽是行书,却法度严谨,点画精到,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清雅俊逸之气,正是典型的吴门书派风貌!
最后一个“嗟”字收笔,陈小苗轻轻搁笔,退后一步。
中年人早已不知不觉凑到了案前,倒吸一口凉气。
“嘶——!”
他五岁练字,十六岁入行,在书法市场混了二十多年,眼力自然是有的。
陈小苗的字不说惊为天人,但百分之百不是市面书法培训班流水线出来的。
笔法纯熟老练,结构严谨而不失灵动,气韵贯通,没有半点“匠气”“俗气”,绝非短期突击能成。
尤其是那份从容不迫、浑然天成的气度,没有从小在名师手把手教导下,经年累月的苦练和熏陶,根本不可能有!
更让中年人诧异的是——这风格,还真他娘的是正宗的吴门书派路数!
那种清劲秀逸、疏朗雅致的韵味,一般人可模仿不来!
“小姑娘,敢问师从何人?”
中年人换上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脑里飞快地把国内几位以吴门书风著称的泰斗级人物过上一遍。
陆远一看这架势,果断上前挡在二人中间,脸上是“你懂的”的神秘微笑。
“老板,这个可不方便细说,最近家里断了她的经济来源,她才想办法搞点收入,要是让她师傅知道她在外头给人代笔……”
话说一半,陆远摇摇头,一副“后果很严重”的表情。
“所以咱们不签合同,不留身份,你看如何?”
“那行!”
中年人从一旁书架上抽出几幅卷轴展开,上面盖着门口那几位“大师”的印章。
“小姑娘自己写的三十,要能仿写这几位的字我给六十,不过质量过不过关,我说了算。”
三十?!
陈小苗眸子瞬间瞪得溜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亲娘诶,自己写几个字就能换十斤白面!
第24章 同行?
陆远轻笑一声,继续摆谱道:“老板,你心里还没点数吗?”
言外之意:都暗示到这份上了,你要还猜不出她师承何人,我可得质疑你是不是外行了。
中年人眉头一皱,还真被陆远给唬住了。
在他看来,如今能教出陈小苗这种徒弟的吴门书派大师,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不论是谁,今天能跟这小姑娘搭上线,往后说不定就是一条天大的人脉。
“行!小姑娘自己写的六十!仿写一百!”
说罢他掏出钱包,取出两张百元大钞递上。
除了那些国字号大佬,现在市场行情也就这个价。
门口那些个“大师”的墨宝装裱一二平均就卖个三四百,名头大一点的也不过四位数。
“这是定金,你先回去写五副字,加个wx,内容待会发你。”
陈小苗看着红彤彤票子,整个人愣在原地。
陆远毫不客气地替她收下钱,拿出自己的手机和中年人互加wx。
“备注董启云。”
“陆远,董哥称呼小远就行。”
离开店铺前,陆远还不忘白嫖一套文房四宝。
回到车上,陈小苗紧紧攥着手里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指尖摩挲着票面上的纹路,像是在感受一种不真实的重量,眸子里是藏不住的兴奋。
这是她在八十年后挣的第一笔钱,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人民币。
紧接她将钞票翻到正面,瞅见上面印的人像,惊讶地“咦”上一声。
“这人……”
“咋了?”
“俺……俺好像见过他。”
“啊……啊啊啊!?”
“没错,是他!俺在小树哥收来的旧报纸上见过。”
“咳咳咳……下次说话别喘大气!”
“又凶俺!”
陈小苗瘪瘪嘴,仔细回忆道:“那会儿但凡他写的文章、诗词被送到观里,小树哥就跟得了宝似的,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一遍又一遍。
还总跟其他人念叨,说只有跟着这个人,跟着他指的道儿走,咱们才有出路!”
说到这,她长长舒了口气,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由衷感慨。
“看来小树哥又算对哩……”
陈小苗并不了解近代史,但如今太平盛世,而他能被印在钱上,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陆远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琢磨着也该找时间给陈小苗补补历史课了。
另外他并不觉得自己外公是“算”出来的。
那更像是一种基于判断的洞见,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追随。
在那个年代,能看清方向并坚定跟随的人,本身就是一种大智慧。
陆远岔开话题:“行了,先想想这二百块怎么?”
陈小苗果断道:“恁不是说想去吃火锅吗,这钱够不够?”
“够肯定够,不过你真舍得?”
“没什么舍不得的,这是俺挣的头一份钱,要是不跟恁一块儿,俺也想不到还能跟谁。”
陆远没再多话,方向盘一转,来到一家自助火锅店。
90一位,崭新的两张红票子转眼变成两张十块。
坐在喧闹的火锅店卡座里,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陈小苗捏着找回的零钱,满眼茫然。
陆远给她夹上一筷子刚涮好的肥牛:“发什么呆呢,赶紧吃,不然亏本了。”
“陆远,俺觉得这世道恁奇怪哩。”
陈小苗长吁感慨:“要说钱金贵吧,这二百块也就够俺俩吃顿火锅。
可要说它不值钱吧,二百块能买快七十斤白面,搁俺们那会儿,就算不是大荒年,也够一家三口吃上小半个月。”
“想那么多干嘛,先吃!”
陆远听得哑然失笑,给她捞上一勺刚烫熟的虾滑放进碗里:“尝尝这个,嫩着呢。”
陈小苗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也顾不上感慨了,拿起筷子开始扒拉。
天大地大,还是吃饭最大。
吃着吃着,陈小苗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陆远:“咱俩刚才骗那个董老板,是不是不太好?”
“不然呢?”
陆远慢条斯理地涮着毛肚:“告诉他你是民国来的,他信吗?
你们道士行走江湖,给人看相算命解签,不都讲究个‘看破不说破’、‘说话留三分’。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都一样……”
“才不是哩!”
陈小苗一听,猴急白赖的,筷子“啪”地搁在碗上:“俺们不是那些个江湖骗子,修道修的是本心!
三清祖师爷在上,俺敢对天发誓!
俺可从来没骗过人,一句瞎话都没胡咧咧过!”
“真的?”
“真的!”
陆远嘴角一扬,坏笑着凑近了些。
“那……你说,我长得英俊不?”
“恁咋恁烧包哩,不要脸皮!”
陈小苗拿起筷子在碗里乱戳,轻轻啐骂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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