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青白不醉人
当,当——
而在吉冈道场之内,求援的钟声回荡不已,无明与阿秀抬头打量四周,龙子与民治丸也正哼哧哼哧地起身,一边拍打着身上的尘土,一边还顺便把某只还没醒酒的盲女也顺便拎了起来。
“怎么回事?”
“这钟声……”
各种疑惑的声音刚刚响起,蓦然只听见一阵劲风飞掠而至,伊贺崎道顺身子一转一折,从天而降,轻飘飘落在了几人面前:“八寻大人——”
目光一望,看见了某人的表情,他稍稍一窒,很自然地看向了旁边的几个人:“各位,情况有变……有一支数百人的军队正往这边而来,打着三好家旗号,极有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
“所以?”无明反问道。
“所以还请尽快让八寻大人清醒过来,我会趁这段时间召集众人,等候命令。”
“好。”
这回换成龙子点头。
伊贺崎道顺也不迟疑,转身就走,飞快地进了房屋——他在伊贺除了楯冈道顺这个称呼之外,还有一个“飞脚”的别名,此时身法展开,虽然还远远比不上盲女与飞鸢加藤这对师兄妹,但也同样是快如疾风,转眼消失无踪。
这边的几人对此早就司空见惯,何况他们自己的本事也不比伊贺崎道顺差多少,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惊讶。
无明与阿秀交换过一个目光,无奈看着另一边民治丸熟练地绕到身后,帮自家师父扶好站稳,而龙子则是拿双手捧着八寻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脑袋往后一仰——
再化身为槌,用力砸了下去!
乓!
“哇啊!”
“醒了吗?”
“醒了……顺带一提,我的脑袋现在被你撞得好痛。”
“哦。”
“只有一个哦吗!”八寻怒气腾腾。
龙子想了想,坦然地答道:“其实我也很痛。”
“……哦。”
……
第三百九十二章 躬身入局
龙子大人做事向来干脆利落。
倘若换成其他人在场,直虎可能会来一记温柔的脑瓜崩,然后再补上蜻蜓点水般的一吻,将饭团与大棒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初芽大概会带着苦恼的表情不停摇晃盲女肩膀,试图像调整一台老旧的收音机那样将其返回到正常频率——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收音机,但众所周知,坏掉的电器与醉鬼大致上并没有什么区别;
至于舞衣则可能会稍显粗暴一点,稍微用上个两三成力道,来回地拍巴掌,直到把人拍醒为止。这种做法放在平时多少有点粗暴,但与龙子的所作所为相比,似乎又忽然变得温和可亲了起来。
只能说人总是折中的,正所谓“巴掌我所不欲也,头槌亦我所不欲,二者非要得一,舍头槌而取巴掌者也。”
当然,如果她把这话原汁原味地讲给舞衣听,保不齐又会让后者觉得这是盲女在嘲讽她像一头大笨熊,继而怒上加怒……这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所幸某位天智姐姐不在此地,八寻无人可以诉苦,却也变相躲过一劫。她只是揉着红了大片的额角,一面在心里怒瞪着龙子,一面抓紧时间排兵布阵。
如今毕竟也不是适合耍宝的时候。
原本按照八寻的计划,最好是隐身幕后,靠着先知先觉的优势争取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谁知却是小觑了三好家的情报网,事到临头,没等她这边出手,三好三人众倒是抢先一步找了上来。
几百兵马听着不多,可对于明面只有十几个人的吉冈道场已算得上是杀鸡用牛刀,仅从这一点也能看出三好对她的重视。
一时之间,八寻竟不知道是该欢喜还是该惆怅。
但不管她心中作何想法,既然敌人大举来犯,当前能做的事情便也只剩下一件:
“抱歉,吉冈大人,这回是小女子连累了你。”
周边数道身影起落奔走,衬着浓浓夜色,竟显出了一种群鸦纷飞般的奇妙景象,而八寻则是扶着拐杖,向此地主人低头致歉。
尽管她事先多少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却不成想三好家的兵马竟会选择在当夜采取行动,反应慢了一拍,没能及时把吉冈直贤与其妻子平安送出京都。
如今想来,清水寺将军遭遇刺杀的这件事情本身,或许也是三好三人众用以转移视线的一步棋——就连伊贺众人都被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关注那名逃脱的刺客,以及推断此举背后目的,结果就因此错失了先手。
在这件事情上,八寻确实是满心歉疚。
而与她相反,吉冈直贤仍旧是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闻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没事没事,作恶的明明是三好左京大夫他们,又不是八寻姑娘你,哪有你反过来替恶人道歉的道理?”
“话是这么说……”
“何况真要说起来,是我应该感谢你才对。覆巢之下无完卵,一旦大军杀将过来,整个京都没有哪里是安全的,与其待会一脸茫然,还不如像现在这样提早一步知道,也方便安排对策……无二老弟,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说到最后,吉冈直贤突然又把话头抛了出去。新免无二原本正在专注擦拭着他的十手,听见声音,才抬头看了一眼,略作思考,点头道:“的确。”
他向来惜字如金。
吉冈直贤却不肯就这么放过他:“话说回来,无二老弟,你确认要跟我们一起趟这趟浑水?以你的身手,趁乱离开京都应该不算太难。”
“不差这一次。”无二淡淡地回答。
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放在此刻,却又胜过了万语千言。
“哈哈。”
吉冈直贤轻笑一声,又把目光收回,低头重新看向盲女,“就是这样,我们夫妇两人,连带着无二老弟,‘一家三口’的性命,就押注在八寻姑娘你的身上了。”
“好。”
听出话语间的份量,八寻不再推辞,爽快地应了下来。
三好家今夜猝然发难,数千军势即将杀进京都,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数个时辰将会何等“热闹”,吉冈直贤虽是身法高超,但想要带着昏迷未醒的妻子离开京都,在这当头依旧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
哪怕有无二配合,八寻再额外分出一些人手护送,同样困难之极。
所以倒不如跟着伊贺众人一起行动,一来人多有个照应,再者吉冈直贤又不是瞎子,当然看得出八寻他们这回乃是有备而来,有心算无心,自然又多了几分把握。
跟着八寻最后能不能安然活命且先不提,总比他自己跟没头苍蝇般乱窜要来得更加稳妥一些。
而且还有另一个原因:
足利义辉与他是多年好友。吉冈直贤从来都是重情重义的性子,倘若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将军大人今晚很可能会遭遇不测,他又如何能毫不在意,只求一己苟活?
虽说人生在世,难免需要取舍,可既然如今有一个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摆在眼前,又岂有错过的道理?如此这般,吉冈直贤并未把心头的这些想法一一道出,冥冥之中,自有默契。
等到几人把话讲开,确定了接下来一起行动后,吉冈直贤随即折回卧室,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几件女式衣服、首饰与一幅画,显然都是他妻子阿绫的物件,至于自己的东西则是一样没拿。
打好包袱,小心翼翼把阿绫连着被子一同背在身后,又拿了一段绸布把人紧紧系好,试着走了几步,翻了两个跟斗,确保不会把自家媳妇中途甩下去之后,才将长短双刀插回腰间,深吸一口气,赶到庭院里与其他人汇合。
此时整个道场的人基本都聚在了院落中央……话虽如此,不过连新免无二和吉冈夫妇都算在内,也不到二十个人就是了。
人数精简之余,集合起来也格外迅速,吉冈直贤几步来到无二身旁,又与附近的天沼独乐对视一眼,微微颌首,随即将视线转向了那站在众人面前的小巧身影。
八寻双手撑着拐杖,微微侧头,似乎是在聆听着周边的动静。
在她的头顶,国分寺那座大铜钟的巨响兀自回荡不已,远远近近,里里外外都能听见人们惊慌吵闹的声音,唯独围墙之内,显得异常安静。
来自伊贺的人们一言不发,也没有互相交换眼神,而是像极了一个个乖巧的学生,注视着那穿着一袭朴素衣裳的身影。
八寻还是那一件淡黄色的旧衫,衣服虽旧,上面缀着的补丁却又新换了一批,是直虎忙里偷闲的手笔,一针一线,密密织成,穿在身上,似乎也能感受到那份关心的情绪。
而她偏着脑袋。
似乎听见了远处雷霆一般的轰鸣——那是数百、数千人同时赶路所发出的脚步声。
“两年……或者说三年前,有赖诸位叔叔伯伯倾力相助,小女子才有机会从百地丹波守手中夺回了天枫氏的旧城,并在之后接连击败了藤林长门、服部带刀,结束了伊贺长久以来的三分鼎立,也令南北伊贺成了一家人……”
某一刻,只听盲女说道:
“可天下大势,并不会因为我们伊贺的小小变化而改变。东有北畠,北有六角,西有松永,正所谓四面楚歌……为了打破这个岌岌可危的现状,我们开了好几场会议,最后终于做下决定,前来京都,拜见公方殿下,希望能够借助幕府的威严,替伊贺求得一席安寝。”
她的声音一如多年以前,轻柔绵软,像是一阵拂面的微风,天空上舒卷的云彩,一字一句,与什么霸道什么气概毫无关联,但对于亲身经历过伊贺变故的人们来说,在这轻柔言语的背后,赫然是一场场激烈的厮杀,刀枪与鲜血。
他们最开始或许是看在了曾经天枫吾郎的份上,决定卖这位小姑娘一个面子,替她夺回天枫城,在伊贺拥有一席之地。
但再往上一步,现如今这个伊贺国主的地位,却与天枫吾郎无关,而是眼前这位看似瘦弱的小瞎子,凭着手中之剑,凭着一次又一次的胜利,结结实实争到手的。
不知何时,这些伊贺的大小头目们哪怕是在私底下提起盲女,也不再管她叫什么“吾郎的女儿”、“忍侠之女”,转而正儿八经唤一声“八寻大人”——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就在这短短数年间,这帮桀骜不驯的山民们居然会从心底里认可,乃至尊敬一位年纪只有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甚或愿意尊其为主,乖乖听令行事。
这已经是一件常人难以企及的成就了,可真正令他们讶异的,是八寻并未就此满足,不仅仅是关起门来当她的山大王,还打算再进一步,插手到这场纷乱的天下斗争之中。
前来京都面见将军之举,既是站队以求自保,可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将伊贺再度带回到了天下人的视野之中,并非作为收钱卖命的雇佣兵,而是一国之主,一方大名。
说实话,很多人或许在这一刻还意识不到其中的区别,就像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夜的混乱因何而起,又会将这个国家的未来引向何方……这些人只知道,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即将发生。
而自己恰好身在此地。
八寻大人也在。
仅仅是意识到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仿佛就有一股莫名的自信涌上了心头,京都陌生的街道景象,在不知不觉间与伊贺的山野重叠在了一起。
勾坂甚内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从一开始就被盲女救下,此后辗转各地,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又一场的激战,也见证了盲女在战场之上的活跃。那副姿态,宛若鬼神——
千年前的藤原千方,四鬼豪杰想来也不过如此。
但四鬼与藤原千方早已作古,盲女却还实打实活在世上。百千年后,未来的人们又会不会像如今提起四鬼一般,带着崇敬与向往提起他们的姓名?
大抵是会的。
这个念头下意识浮现而出,又令这位土蜘蛛之首平添了几分豪气。
可他依旧安静站在夜风之中,听着盲女轻柔的说话声:“……一开始,这只是一次简简单单的上洛之旅,成功参见过了公方殿下,还意外得到了‘两免许’的赏赐,可谓是收获甚丰。本以为大家可以就此开开心心打道回府,向伊贺的亲人好友们提起京都的见闻……却没想到最后的最后,偏偏遇见了这种事情。
“我已收到消息,原本在京外寺社停驻的三好家数千军队,现在正向着京内而来——他们的目标不为别人,正是为了谋反杀害天下武家之共主,位于二条御所的将军大人。”
“什……”
“岂有此理!”
尽管八寻事先已经明里暗里,给了这帮伊贺头目们不少暗示,可到得此刻真正把话挑明,依旧引起了一片轩然大波。原因无他,将军之存在,乃是幕府秩序之根基,不容动摇。
因此一位将军可以被流放,可以被废黜,甚至可以在暗地里被毒杀暗杀各种杀,却独独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率兵攻打甚至将人杀害。一旦把这种作为放在明面上,行事者必然会遭受千夫所指,万人唾弃。
可如今堂堂的近畿霸主三好氏居然真要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
如果这话是从别人口中说出来,他们肯定要么急着质疑,要么嗤之以鼻,可既然八寻大人都开口这么讲了,还能有假的不成?
至于三好家为什么失了智要这么干?
管他的呢。
一时间群情激昂,纷纷破口大骂起了三好家的逆臣贼子,但随着八寻轻轻一敲拐杖,这些骂声又一下子停了下来。
“事已至此,骂也无用……三好大军气势汹汹,不过数个时辰便会杀进此地,事发仓促,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趁着敌人大军还没杀到,尝试尽快离开京都,要么就是以卵击石,用这边区区几十个人头,拼一拼对面的几千大军。”
说是两条路,不过两者之间悬殊的实力对比,让这完全称不上是一道选择题。盲女的意图昭然可见,勾坂甚内却微微一愣,露出了一丝意外的神色。
其他人的反应也都是大差不差,显然,大家都有注意到盲女……或者说无明与阿秀这些天的忙碌与布置,心中皆以为要趁机做些什么,谁知道听八寻此时的意思,竟像是要带着他们暂避锋芒。
这当然是一种很合理的判断,事实上,得知马上就会有一支以数千计的军队杀进京都,包括勾坂甚内在内,第一时间想的也是赶紧逃命,如果八寻真说要带着他们干些什么,反而会让人感觉是在异想天开,拿着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本应如此。
可听完了八寻的这句话,这位土蜘蛛之首忽然又感觉有点失望。就好像……其实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他并不想就这样灰溜溜逃走一扬。
哪怕理性告诉他,自己这边区区十几二十个人,就算再加上楚叶矢众那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后手,同样也无法对抗三好家的大军。甚内试着想了一下,却根本想不出这种情况下能做点什么。
只有逃跑,只能逃命。
但……这是他自己的想法。
如果换成是八寻姑娘,说不定能有什么不同——
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潜移默化中,令甚内对某位小瞎子抱有了一种莫名的期待,总觉得别人做不了的事情,换她就能轻易做到一般。
这几乎是一种盲目的信任。
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这种盲信很快就会因为某个契机而崩塌,从而醒悟过来,看清八寻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
但就算真的有这个契机存在,显然也非是此时此刻。
因为盲女稍一停顿,又接着往下说道:“是要战,还是要逃,小女子想听一听诸位的想法……我本来想这么说,不过很可惜,三好家已经替我们做出了选择——在敌人主力杀往二条御所的同时,正有一支几百人的兵马,朝着我们这边杀来。
“看来三好家的人似乎很害怕我们会做些什么,以至于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依然不忘拨出一部分军队,想要拖住我们的脚步,让我们无暇他顾。”
她如此说道。
但与言语中迫在眉睫的威胁不同,八寻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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