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八寻 第305章

她最终得出了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高兴地说道。

“呼呼。”

本来还以为小澪会说出什么“鱼儿这么可爱为什么要吃鱼”，没想到她的思考方式意外还挺实际的……不愧是自家女儿。八寻轻轻一笑，又听澪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饿了么？”

“好像有一点饿了。”

“那吃鱼？”

“但妈妈今天不想吃鱼……嗯，比起鱼，今天我更想吃小澪呢。”

“不能吃小澪！澪不好吃的！”

“没事，我不挑食。”

“那也不行！吃了澪，妈妈就没有澪了！”小女孩一脸惊恐，眼珠子滴溜溜直转，猛地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了，澪有饭团，初姐给的！妈妈吃饭团，吃饱了，就不吃澪了。”

“唔……”

八寻偏过头来，煞有其事地想了想，“好吧，那这次就先吃你初姐的饭团，下次再吃小澪好了。”

“不吃，下次也不吃！”

见某人还没放弃可怕的吃澪计划，小姑娘不由鼓起脸颊，一副气呼呼的模样，但等八寻把手伸过去时，她又开开心心地牵住了那只手，蹦蹦跳跳，跟着一起来到了旁边的树下。

本来是想直接席地而坐的，八寻却发现自己这趟忘了带席子出门，要是就这么坐下，地上到处都是雪水，衣服肯定是遭殃了的。

如果是以前她自己洗衣服的时候，倒是不会在意这点，不过此时这方面的琐事主要由阿笔和阿鹤两个小家伙代劳，她反而有所顾虑，不太想给人添麻烦。

只是就这么站着或者吃饭团也不太好……主要是怕给小澪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正有点踌躇，忽的灵光一闪：“澪，我们上去吃好不好？”

“上去？”澪一愣，只是不等她反应过来，已被八寻猛地抱起，下一秒，一阵腾云驾雾，猛烈的失重感吓得小女孩双眼紧闭，一动不敢动。

过得片刻，等感觉身体稳定了下来，又依旧靠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这才鼓起勇气，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隙。视线所及，顿时一声惊呼：“哇啊，好糕！”

“是高，不是糕哦。”

八寻笑着提醒。

“知道了，好高，好高呀！”

澪乖乖改口，一边还在不停地摇晃着双脚，欢呼雀跃——两人如今正坐在一棵大树之上，接近树梢的一处枝丫分岔，虽然这株树也不算太高，不过对平时小小一只的女孩来说，这种居高临下的体会，已足以让她兴奋不已。

虽然平时在天枫城的殿守也一样能俯瞰大地，不过看来在小女孩心目中，人造的建筑，终究还是比不过自然的风景。她一边紧紧缩在八寻的怀抱里，一边双眼闪闪发光地看着周围。

“怕不怕？”

“不怕！”

“呼呼，我家小澪胆子真大。”

“不是澪胆子大。”谁知小女孩却一板一眼地纠正道，“是因为有妈妈，所以才不怕。”

“……”

八寻这回没有再说什么，只将下巴轻轻搭在了女孩的肩膀上，笑眯眯地听着对方叽叽喳喳说话。而小澪知道母亲看不见东西，所以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养成了一个会把看到的东西绘声绘色描述给后者听的习惯，此时也不例外：

“妈妈，有云，好白的云，软软的！”

“喔，软软白白的云，躺起来一定很舒服。”

“……有鸟，好多好多的鸟，飞过去了！”

“鸟啊，是什么鸟呢？”

“不知道！啊……刚刚乓的一下，好哒好哒的声音，是雷吗！”

“不是雷哦，听这声响，应该是你的优姐又在那捣鼓火药结果爆炸了吧……还有，是好大，不是好哒。”

“哦！”

一个兴奋，一个悠哉，两人坐在树上，说话间，小澪也没忘记正事，小心翼翼从挂在腰间的小袋子里摸出了一个饭团，掰成一点一点，投喂身后的母亲：

“妈妈一口，我一口，妈妈一口，我一口……”

嘴里念念有词。

“对了，澪。”

“恩？”

咽下了嘴里的米粒，八寻忽然轻声问道，“你觉得……这里住着怎么样？习惯吗？”

“习……惯？”

“就是住起来开不开心。”

“很开心呀！”小澪没怎么犹豫，立即回答道，“有很多很多人在，住的屋子也很大很大，到处跑来跑去，都不怕撞到头，很开心！”

“这样呀……那就好。”

“而且萤姐还让我玩那个呢！”

“那个？”

“黑黑的，长长的那个！乓的一下，会发出雷的声音！”澪竭尽全力地描述着。

“……”

杂贺萤你这家伙，居然敢给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碰铁炮！？

回去给我记着！

八寻默默在心底为某人添了一笔账。

不过她一开始还担心小澪从襁褓就在远江居住，陡然来到伊贺，会不会觉得不舒服，如今想来，却是自己多虑了。

小孩子总是特别能适应不同环境，何况民治丸与初芽这些熟面孔又都在身边，大概对小澪而言，以前与现在最大的区别，就是住的屋子突然变大了很多吧。

如此一想，她又觉得有点开心。

“澪，你看那边。”

“那边？”

“看到那座城堡了吗……应该就在那个方向。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看到了！”

女孩用力点头。

“那个叫天枫城。”

“天……风？”

“天、枫、城……天枫是我的姓氏，也是你的姓氏，然后……这座城堡，以前是你爷爷的东西，现在是妈妈的，而以后呢，就会变成你的东西了。”

“我的……东西？那么大的，是我的？”澪的声音满是惊讶。

“对呀，高不高兴？”八寻笑着问道。

“高兴！”

是啊，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呢？即使小孩子还不懂得权力的意义，但一些简单的道理总是知道的：

比起难吃的东西，显然还是美味的更好；比起狭窄的长屋，宽敞的住宅更好；比起辛苦的日子，安逸的生活更好……

这是人之常情，而她当初插手进伊贺的这场变局之中，虽机缘巧合，但结果却意外当上了一城之主。

从今以后，大概也能让小澪过上更好的日子了……

“那……妈妈高兴吗？”

忽然，女孩稚嫩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什么？”

“这个大大的城包，现在是妈妈的，那……妈妈高兴吗？”澪不知何时，已经把脑袋转了过来，能感觉到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正认认真真地看着这边。

“澪感觉！妈妈没有以前高兴了，比如这里一直皱着！还有还有，澪也很久没见妈妈喝葫芦，然后哭哭了！”

一只小小软软的手指伸了过来，抵着她的眉心，轻轻地揉了一下——八寻这才意识到，她原来无意识间，是有在微微皱着眉头的。

而且，澪说的另外半句话……印象里，来到伊贺之后，她好像确实有一段时间不曾畅快淋漓地喝醉过了。

“……”

“大屋子住起来很大，很高兴，这里人很多，也很高兴！但就算屋子小小的，人也少少，只要有妈妈在，澪就很高兴！所以，要是妈妈不高兴，那澪就不要大屋子了，我们回去住小小的！开开心心的，妈妈每天喝葫芦，好不好？”

这些话，这些念头似乎已经在小女孩的心里放了很久，趁着这个机会，一股脑全说了出来。她的目光依旧盯着母亲，一眨不眨，其中满是担忧。

幼稚，而纯粹。

时间便在这两人的沉默中，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八寻终于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是呀……”

她稍微张开双手，更加用力地，把澪抱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小巧到甚至让人害怕会不会用力过度折断的躯体，带着某种小孩子特有的气味，熟悉又亲切。

八寻把脸埋在对方的肩头，深深吸了一口。

“妈……妈？”

澪有些担心地唤道。

“谢谢你，不过……不用担心哦。虽然现在确实没有以前那么高兴了，但只要有你们在身边，妈妈一样还是很高兴的……只是从最开心，变成了很开心而已。”

“真的？”

“真的哦。”

“那可以更开心一点吗？”

“唔姆……那就更开心一点点咯。”

“再多一点！”

“就只能多开心一点，不能再多了。”

“不行！”

澪再度伸出手去，努力把母亲的嘴角往上拉。等到她把手收回去时，那高高翘起的嘴角，依然没有放下。

终于看到了那熟悉的笑容，女孩这才放下心来，咯咯地笑出了声。

……

第三百二十六章 初衷未改

二月春风，如剪如刀。

虽然剪去了冬日的连天飞雪，但琼花落尽，却仍有寒意森森刺骨，冻得人瑟瑟发抖，手脚冰凉。

这也无可奈何，如今正逢全球进入小冰河时期，东西方各地气温急剧下降，粮食大幅减产，自然灾害频出，就连隔壁幅员辽阔的大明都被弄得焦头烂额、一筹莫展，何况是这一方小国寡民呢？

然而天灾总有因应之策，人祸却无穷尽之时……即使没有此等灾祸连连，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依旧无止无休。

飒！

月色掩映中，又是一阵夜风呼啸而过。

风流云散，苍苍幽篁深处，只闻纤纤竹叶沙沙作响，摇晃不停，又有一副玲珑身姿，拄杖而立，双目轻闭，似乎正专注聆听着周遭大自然的乐声——

直到另一道脚步声踏上这片竹林，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了原本的寂静，背对着来者的盲女如有所觉，缓缓回过身来。

“长门守大人……小女子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来者正是藤林长门守。

虽然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两人还是刀兵相向，拼死厮杀的关系，可这一刻的气氛，却并不那么剑拔弩张。

藤林长门甚至还有闲情逸致打量着周围，评价道：“很不错的一片竹林，看得出来，主人家平日里有在悉心照料。”

“错了。”八寻却摇了摇头，“这片竹林没有主人，一草一木，皆是自然雕琢。”

“原来如此……天地灵秀，鬼斧神工，倒是正保浅薄了。”

藤林长门微微一笑，“话说回来，夜深露重，八寻姑娘独自在这等候偌久，就这么笃定我会来吗？”

“这是当然。”

八寻也跟着笑了起来，“迄今为止，两度交锋，小女子早知长门守大人性情坚定，自信不疑，又岂有畏惧区区一名弱质女流，不敢赴约的道理？”

“弱质女流啊……呵呵，如果连你都能算是弱质女流，那这世间的女流之辈，未免太可怕了一点。”

藤林长门似乎苦笑了一下，“不过这话却说得差了。我之所以赴约前来，不是出于自信，亦无关性情坚定与否，而是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在这一点上，你我的想法应该是一致的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