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八寻 第283章

作者:青白不醉人

“……”

“……”

她在这绞尽脑汁,苦思冥想,那个小姑娘却也不知为何,一直沉默不语,而且整个人同样流露着一股尴尬的氛围。如果忽略掉两人的关系以及性别和年龄,这感觉说不定甚至有点像是在相亲。

“那、那个……”

考虑到自己这是客场作战,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八寻终于按捺不住,轻轻咳嗽了一声。

一听到声音,那小姑娘游移不定的眼神立马飘了过来:“怎、怎么了?”

“其实我今天是来送信的,你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此地的主人家么?”

“可以是可以……”

“那就……多谢了。”

“不用谢……”

幸好她凡事都有两手准备,因为也有伊贺崎道顺不打算见她的可能性,以防万一,八寻临行前特意请直虎代笔写了一封信——倒不是她连这种小事也要麻烦直虎这个大忙人,主要是后者自告奋勇,而且要是这事瞒着她,后来被知道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阿永同学估计又要闹一波别扭。

原本只是想着有备无患,没料到这封信如此之快就派上了用场。她一边呼呼地笑着,一边从怀里拿出信来,塞给小姑娘,随后更不停留,转身就走。

“哇……”

只留下女孩儿独自站在原地,仰起脸来,看着那身影掌中拐杖一点,刹那间如飞鸟掠出竹林,几个起落,消失得无影无踪。那速度毫不逊色于她此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忍者,然而姿态优雅,如隼如鹤,却是好看太多了。

真好啊。

眼中带着几分憧憬,她随即抬手敲了敲脑袋,记得前段时间阿龟讲的故事里面,有一句话正适合用在这种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是‘彼可取而代之’……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挠了挠后脑勺,女孩转念一想,又回到了刚刚纠结的那个问题,“话说如果刚才那位真是天枫八寻大人,我应该怎么称呼她啊……”

虽然回去问一问父亲或者弟弟应该就知道答案了,可这样一来,难免会被两个人拿这件事嘲笑很久——阿鹤一生倔强,不弱于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不行,果然还是得自己想!

女孩握紧拳头,暗自下定决心。

……

这一想,就是足足三天。

伊贺崎道顺对自家女儿的苦恼一无所知,事实上,此时的他根本没有这种闲情逸致关注别的小事。

自打从阿鹤手中拿到了那封信,拆开看过之后,这位楯冈城主便始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先是叫了两个心腹过来,关着门商议了一些事情,接着又去拜访了一次正在养伤的吉冈直贤。

新免无二与天沼独乐尚未醒来,前者受的伤不算很重,之所以昏迷至今,主要还是一路奔波,又经过了数场激烈战斗,精疲力竭之余,再加上毒素侵蚀,种种原因叠加起来,才让这个体格健壮的汉子连着昏了好几天,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不过他的呼吸、脉搏与心跳等等皆是正常,看着应该不会突然死掉,所以吉冈直贤也并不怎么担忧。相比之下,天沼独乐的状况要不妙得多:

他身上满是大大小小的伤口,乍眼看去,既有刀劈枪刺的痕迹,也有钝器导致的大片淤青,而最严重的自然还是左胸那道狰狞伤口,若非天沼独乐天生心脏生在右边,只这一处就足以要了他的性命。

吉冈直贤并不认识对方,尚且没什么反应,可伊贺崎道顺作为忍侠的女婿,过去也曾经多次见过天沼独乐出手,甚至自己也有与对方切磋过几回,对其实力大致心里有数,此时看着他这副重伤垂死,奄奄一息的样子,心中的震惊难以用言语形容。

到底是什么人,能把他伤到这种地步?

不仅如此,按照吉冈直贤的说法,天沼独乐明显是在与新免无二一同行动,换句话说,他是在有帮手的情况下,依旧被打成重伤,险些丧命……伊贺什么时候出了这种高手?

而更让他头疼的,是这三人恰好逃到了楯冈城附近,又被阿龟撞见,随手把他们捡了回来。

即使可以推诿说事前并不知晓原委,但这种做法本身,已经相当于是站定了立场,真要说的话,那位打伤了天沼独乐的神秘高手就算什么时候杀上门来也不稀奇。

不过饶是这样,伊贺崎道顺亦没有要赶三人离开的意思。

“来者是客,只要你们人在楯冈城,便没有人能动你们一根手指。”

他向吉冈直贤保证道,并且进一步增加了城内城外的警备巡逻。

原本就紧张兮兮的楯冈城众人见状更是如临大敌,就连平时散漫的阿鹤也稍微收敛了一点,不再四处乱跑,而是安安静静跟在父亲或者弟弟身旁,再不然就是过来吉冈直贤这边,帮昏迷不醒的另外两人处理一下伤口。重新敷药和包扎等等。

女孩意外很擅长这些事情。

便是在这样的气氛中,一道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再度……初次踏进了这座山城。

“欢迎。”

虽是初次见面,伊贺崎道顺表现得却是大大方方,既不显得客套拘谨,也不会让人感到轻慢。而在场的除了他与来人之外,便只有阿鹤与阿龟两姐弟,再没有外人。

“姨……”

不管少年再怎么爱看书,今天这种场合,到底还是把书放下了没有带过来,此时正两手空空地跪坐在一旁,好奇打量着那道娇小的身影。

注意到了父亲的眼神示意,他点一点头,用膝盖走了几步上前,正准备先开口给自己不着调的姐姐做个示范,谁知身边腾腾腾几下,阿鹤却先一步冲了出去。

“姨母大人!”

她乖巧地喊了一句。

只是出于双胞胎对彼此的了解,阿龟总觉得她的语气与神态之间,隐约竟有一丝得意——不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呼呼,你就是阿鹤对吧,我的好外甥女,来,这是我准备的礼物。”

而不知道是不是少年的错觉,总感觉这位姨母大人的表现,看似温和可亲,内里却也有一种……类似于卯着一股劲,想要找回场子的迫切之感。

是自己多想了吗?

“……”

不光只有阿龟注意到了这一点,伊贺崎道顺甚至更进一步,敏锐地察觉到了阿鹤与盲女之间的怪异氛围。按理来说,两人理应是初次见面,为什么会营造出这种气氛?

再联想到几天前的那封信,尽管阿鹤很讲义气地没有透露出是谁送信过来,不过能够避开内外的警备,悄无声息潜入城中的人手本就不多,再对应今天这一幕,伊贺崎道顺其实已经猜出了答案。

就是不知道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

心里有点悠闲地转着这个念头,他一边看着盲女唤两人上前,摸了摸头和脸,又给他们手里各自塞了一点小礼物。

对于一位瞽者而言,只能通过触碰来大致感受长相,这种做法再合理不过,而考虑到双方的辈分,这种程度的接触也实在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两边的年纪拢共也就差了七岁左右,而八寻长得又年轻,让这份年龄上的差距更加不明显,此时距离靠近,伸手过去,阿鹤倒是没什么不适,反而还笑嘻嘻地主动凑上前去,把脸颊像猫儿般,在对方的掌心里蹭了几蹭。

看得出来女孩对她很有好感。

可阿龟却闹了个大红脸,甚至那手还没有真正碰到他,只是刚抬起伸到一半,少年整个人就几乎变成了煮熟的虾子,急急忙忙想往后退。

奈何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阿鹤技高一筹,抢先一步拦住了去路,又把他的肩膀架了起来,罔顾亲弟弟的挣扎,硬是把他送到了“魔爪”之下。

“呼呼……”

不过见他反应如此激烈,盲女也没有多摸,只简单碰了碰额角与眉毛,便放过了少年。可饶是如此,阿龟也像是刚从蒸笼里端出来一样,头顶呜呜的冒着热气,眼珠子都在不停地转圈。

“真没用。”

阿鹤撇了撇嘴,有点嫌弃地叹了口气。不过下一刻,她便站了起来:“那我去带阿龟过一过凉水,免得他把脑子烧坏了……父亲大人,姨母大人,你们二位慢慢聊。”

说罢一把拎起少年,扛在了肩上,晃晃悠悠往外走去,完了还不忘转身把门合上。

“犬子性格内向,平时没怎么遇到过这种事情,让你见笑了。”

等姐弟两个一路远去,声响彻底听不见了,伊贺崎道顺这才摇了摇头,对着八寻歉意一笑。

“纯真是好事。”八寻也笑了起来。

“哈哈,话是这样说没错,不过他差不多也到元服的年纪了,再这么害羞下去可不是办法……真是的,要是阿鹤能把那份自来熟与活泼的性子,稍微分一点给弟弟就好了……”

道顺半开玩笑地叹息道,随即话锋一转,“其实我从很早以前就想让你见一见他们两个……奈何一直没有机会。毕竟岳父大人仙去不久,立刻又是那场惨剧……说实话,我一开始还以为你已经……所以后来时隔五年,听说你再次现身的时候,心里面实在高兴之极……可惜你始终没有过来找我。

“当然,我这不是在怪你,毕竟站在你那边去想,阿雅不在了之后,你可能以为我会再娶别人,如果贸贸然找上门来,容易招致不必要的误会与麻烦,这很合理,很多人都是这么想的……并不奇怪。

“不过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哪天遇到了什么麻烦,自己解决不掉,到时多半还是会来找我这个姐夫帮忙的。谁知道回过神来,居然连百地丹波那种人物都败在了你的手下。这个时候如果我再去天枫城找你,岂不是成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看在别人眼里,大概只会认为我伊贺崎道顺想要借机分一杯羹……这可不成。”

说到这里,道顺连连摇头。

“我自己的名声无所谓,却不能让那两个孩子被人看轻了。所以你今天能过来找我,见那两个孩子一面,对我来说……实在是松了一口气。”

语气之中,竟还能从中听出一丝埋怨。

八寻只能苦笑。

“算了,你的这份脾气与阿雅倒是很像,她和你一样,也是这种不会轻易求人的性子,相处这么久,我也习惯了,不如说反而还觉得有些怀念。”

伊贺崎道顺说着耸了耸肩膀,“好了,说回正事吧。你这趟来楯冈,应该是为了天沼独乐吧?”

“对。”八寻点头。

“实不相瞒,他人确实在楯冈,不过如今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若非还有其他两位京都的侠士相助,只怕早已丧命在西明寺的那场大火之中了。”

“京都的侠士?”

“稍后我会带你去见他们,其中一位叫新免无二,另一位则是大名鼎鼎的吉冈流当家,宪法直贤,你应该也听说过……哦,看你的表情,确实听说过。”

何止听说。

她与对方在京都那可是实打实的酒肉朋友,一起从街东喝到街西的关系——不过这两个哥们不是在京都待得好好的嘛,怎么又跑来伊贺了?

而且听道顺的意思,还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一桩不小的麻烦之中。

“然后是你在信里提及的另一件事,关于服部家最近这段时间的行动……事实上,在看到你这封信之前,我就已经隐约意识到了不对,试着在暗中收集情报,偷偷调查了一番。至于结果……”

伊贺崎道顺微微眯起了双眼,语调微沉,“不出所料,保长大人离开之后的服部一族,已经沦落为他人豢养的忍犬了。”

……

三百零五章 恶客临门

春江水暖鸭先知。

身为北伊贺一带的豪族,倘若伊贺崎道顺没有发觉到服部一族最近的古怪之处,而是要等到八寻登门告知才有所恍然,那他这个城主的位置,坐得未免也太不称职了一些。

能在后世历史上留下一笔的楯冈道顺,自然不会是个尸位素餐的草包。

按照本人的说法,甚至早在八寻与羽衣石宫抵达伊贺之前,勾坂甚内那边厢大败的消息刚刚传来,伊贺崎道顺便已开始暗中着手,调查起了情报。

他起初只是与羽衣石宫一样,觉得服部家没有皆着这个机会趁火打劫,坐收渔翁之利,多少有些于理不合——但如果仅仅这样,那也只是有些疑惑而已,真正令道顺摸不着头脑的,还是接下来服部与藤林家的交战。

要知道伊贺三家虽说皆在伯仲之间,可严格算起来,藤林家仍是隐隐高过其他两者一筹。

何况自从服部保长出走以来,服部一族威望大减,不少原先从属的豪族纷纷自立或者倒戈,此消彼长之下,如今的势力更是不堪,要说守住自家经营偌久的基本盘倒没什么问题,可想出兵攻城略地,却有点不自量力了。

再者,仍然是那句老话,假如服部家真想要趁这个时机扩张一波,比起下嘴去啃北边的硬骨头,南下插手百地丹波的战斗,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无疑都是更加聪明的选择。

服部家既然不这么做,那就必然有他们不这么做的原因。为了探知其中的缘由,伊贺崎道顺可说是明里暗里,煞费苦心,最后也确实让他摸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我之前就觉得服部那边的动作有些不对劲,明面上,他们对北伊贺动手的理由,是得知藤林长门守在南境一战下落不明,所以想趁着这个邻居群龙无首,看看能不能拿下一点成绩……道理上其实也说得通,但整件事情,依旧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之感。”

“后来待到一切尘埃落定,我试着做了个简单的复盘,这才发现了心头这份违和感的来源……”

伊贺崎道顺将自己掌握到的情报娓娓道来,“从开战到议和,服部家总共出兵攻打了六处城砦,成功拿下其中四处,但在谈判中,又把其中的两处吐了出来……换句话说,他们大张旗鼓,损兵折将地打了这么半天,收获不过是两座边壤小城,只看这一点,好似得不偿失。”

“莫非其中还有隐情?”八寻问道。

“没错。”

道顺一开始就屏退了左右,等到阿龟与阿鹤两姐弟离开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但说到这个话题,不知道是担心隔墙有耳,又或者单纯的心理影响,他竟还是主动压低了音量,“他们打下来的这四处城砦,原本的主人皆是藤林长门守之心腹,而且与长门守的两位兄弟关系很不对付……”

当代的藤门长门守正保虽然育有两个儿子,可二人都还年幼,没有足够的威信,万一藤林正保惨遭不幸,只凭两个娃娃,很难坐稳江山,这下一代家主的位置,大概率会落在几个兄弟的身上。

然而事情如果当真发展到了这一步,那些原本站在藤林长门这边的死忠派,必然不会轻易就范,对意图夺权之人而言,这些忠心耿耿的老臣更是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

如此一来——

“是借刀杀人?”

被伊贺崎道顺这么一讲,八寻立即反应了过来。借刀杀人,所谓的刀当然就是服部一族,但至于什么人有能力掌控这把屠刀,她则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服部保长提及的往事。

以及石川五右卫门无意撞见的那一幕,连百地丹波亦要恭敬相待的人物。

三位上忍之中,百地丹波已然覆灭,服部一族又明显是被人当刀子使,再联想到北伊贺现今的局势,这位神秘人的身份,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道顺表现得十分坦诚,知无不言,未有什么隐瞒。这份坦诚固然有一部分是看在亡妻天枫雅的份上,可更多的,却是他作为一城之主,在几番斟酌过后,决定把筹码压在八寻的身上。

而盲女投桃报李,也把自己与羽衣石宫,还有服部保长讨论得出的猜测,一一告诉了对方。

伊贺崎道顺的表情越听越是严肃:“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在……既能驱使服部为己用,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支配百地丹波守,那他其实相当于是已经在实质上统一了整个伊贺,这未免也太……”

“我们还不知道那人与百地丹波守具体是什么关系,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合作。”八寻摇了摇头,“否则的话,他不该坐视丹波守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败亡。”

“确实。”

道顺稍一思忖,也表示赞同。

把整件事情的脉络理清楚了之后,很容易就能发现服部一族乃是某人掌中的利刃,先是替百地丹波解了燃眉之急,然后又往北攻城略地,替幕后的某位藤林族人拔除了眼中芒刺。

而服部家本身从中拿到的好处可说是寥寥无几,就连好不容易拿下的两座城砦,也是没什么价值的鸡肋。

更像是幕后之人特意抛出的烟雾弹,好让其他人不至于注意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