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石榴人形
“好奇心可是会把人碎尸万段的。”斯卡蒂叹了口气,“不过事到如今说这些也没用,毕竟我们直到现在都没走,所以想走也走不掉了。”
“其实我读过一些有关阿戈尔的文献和地方民俗记录。”博士注视着和斯卡蒂相同的地方,看那巨大的触须逐渐从海面下穿延而出,表情如若无物,“文献是历史,记录是故事,历史严谨而正规,故事离奇而跌宕,但在谈及阿戈尔的时候,不论是历史还是故事,都选择了缄默。”
“我本以为这是当地的某种排外意识所导致的,但现在看来也许我只猜对了一半。”
博士摇摇头,带着半分叹息说道。
“说说看。”斯卡蒂把视角从海面上的触手群移开,看向博士。
“我在想,其实大多数伊比利亚人应该从来就没有直面过深海。”博士缓缓道,“对于海面之下的存在,他们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来自未知的先天恐惧,所以他们才会排斥阿戈尔人。”
“为什么?”
“因为信息的不对等。”博士说,“设想一下,假如你住在一个地下有着大型源石废料填埋点的小镇里,而镇里住着有一帮随时可能发疯的人,且他们甚至还知道那些填埋点的具体位置,也去过填埋点,甚至还了解那些源石废料究竟现在是什么情况,会不会透过土层感染作物,还有没有毒性和挥发性等等情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一般来说只有两个结果。”博士说道,“要么你跑,要么让他们滚,没有第三种选择。”
“因为你每天都在担心地下的源石填埋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断地对它存在的未知性产生恐惧心理,但你的邻居们却不仅什么都知道,而且还不给你说。”博士耸耸肩,“深海的情况现在不就是这样吗?”
“未知令人恐惧,而知晓未知却不将其分享的人更加令人恐惧。”他总结道,“但为什么阿戈尔都对此缄口不言?是说不出来,还是无法形容?”
这个问题是在问斯卡蒂。
毕竟现在她几乎是伊比利亚仅剩的纯血阿戈尔人了。
“因为那是被铭刻在阿戈尔血脉深处的东西。”斯卡蒂回答了博士,“从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那低语便会注定伴随你一生。”
“它会不断地催促你回到故乡,不断地引诱你踏上归途,甚至有时候当你从发呆中缓过神来的时候,发现不知何时已经将身体不自觉地朝向了阿戈尔所在的方位。”斯卡蒂摇摇头,“而这种感觉,是无法分享出来的。”
“那么,如果我这一次直面了深海之后,又会如何?”博士提问。
“大静谧的故事版本你听过几个了?”斯卡蒂这一次没有回答,而是以问题来回答问题。
“三个。”博士伸出三根手指。
一个关于自相残杀的。
一个关于恶兽捕食的。
一个关于同仇敌忾的。
“那你相信哪一个?”斯卡蒂问,“每一个故事都声称自己是真实的,而听过了三种故事的你也显然明白,那三种故事都具备着自己的合理性——因为在这段时间的游历中,你已经亲眼见证过了它们三种故事在现实中的投影。”
“你会告诉我正确答案吗?”博士也用问题去回答了斯卡蒂的问题,“如果说真的存在正确答案的话。”
“我不会告诉你正确答案。”斯卡蒂摇头,“但正确答案是存在的。”
“你是说……”
“直面深海,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正确答案。”斯卡蒂开口,“另外,考虑到你刚才将我从疯狂的边缘救起,我可以再为你提供一个直面深海时的忠告。”
“洗耳恭听。”博士点头,做出谦逊的姿态。
“那么,你听好了——”
在斯卡蒂开口的那一瞬间,天地之间突然静下来了。
博士只能看见眼前的女人正在张口说着什么,摆着她一如既往即使是死过一次也毫无变化的那张冷脸,嘴唇一开一合。
斯卡蒂在说什么?
博士听不见。
但他听不见的,并不仅仅只是斯卡蒂的声音。
所有在海边的声音,他都听不见了。
波涛拍岸,潮汐涌起,军队嘈杂,鱼群腾跃,海风吹拂,云层翻卷。
一切的一切,都被他的世界抛弃,被极致地割裂了开来。
然后,就连刚才浮出海面的触须和漩涡也消失了。
乌云消散,海面平静。
所有一切不和谐的东西都在沉默中消逝,如同被潮汐吞没的沙筑城堡一般。
斯卡蒂,惩戒军,教宗骑士团,所有除他以外的活物都成为了所有不和谐的一部分,消逝,远去,淡出。
云后的繁星闪烁,两轮明月弯挂空中。
月色真美。
黑绸织成的挂毯悬着,将涂抹的夜色低垂下来与海色相连,而在那平静如夜的海面中央,则立着一位沉静的物。
第134章一百三十三、深海往事·六十七 薄瞑
博士看不清那是什么。
因为它没有具体构建的形状,没有清丽华奢的声音,只有单单一个虚浅的影子。
它甚至连明暗关系和透视结构都不存在。
不论天上双月如何轮转,海风瑟瑟如何吹拂,它都丝毫未变。
它就站在那里,不与明星争辉,不与月光争颜,而博士也就那样注视着它。
时间的流逝在这一场景中毫无意义。
博士并不知道为何周遭的一切会发生如是的变化,也不明白自己所在的世界是虚幻还是真实。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现在这里,只有他和它两个存在,除此以外便别无他者。
于是博士微微朝着那存在抬起了手。
毫不意外地,他触碰到了它。
尽管它的位置是在距离博士也许数百米以外的海面之上,但当博士将自己的手指和视野中的它重叠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真实的触感。
不,那也许很难说的上是触感。
因为实际上博士的手指并没能感受到任何东西。
那仅仅只是一种虚无飘渺的联觉,从他的手指传导进了他的脑神经而已。
而在那一瞬间,博士明白了。
什么是阿戈尔人口中的低语,阿戈尔人一生都背负着什么,以及——深海之下的存在究竟是什么。
然后,他仿佛听见了。
不,那依然不是听,而是联觉。
就好像看到红色会感受到温暖,看到青色会感受到冰冷一样,他从自己手指间划过的事物里感受到了一种笑声。
那笑声不源于人类,不源于动物,而是一种从未听见过的声音。
独立在海上的存在的身影晃动了一瞬,那声音便又增大了几分。
灰色的潮水沿着脚踝涌上,漫过小腿,浸润膝盖。
但那东西,那存在,依旧毫无变化。
毫无变化。
就仿佛从泰拉创生之初它就毫无变化一般。
低语仍在指间穿行,化作联觉的声音涌入神经。
但博士一句都听不懂。
为了游访泰拉各地,他曾掌握过这片大地上几乎所有文明的语言,甚至包括已死的高卢语他也能手到擒来。因此,已经对泰拉语言学拥有了初步研究的他已经明白了一个存在于泰拉大陆上的公理。
【所有的语言之间都存在着名为语系的纽带,只要学会其中一种语言,就必然能够用这种语言作为钥匙来学习另一种和它语系相近的语言。】
然而,当博士专注地聆听并分析了那些穿梭掠行的词句之后,却意识到这些语言并不存在于他所认识的泰拉的任何一个语系之中。
哪怕是距离阿戈尔最近的伊比利亚语,也和那些词句没有任何的关联性。
不过想来也是,毕竟伊比利亚语属于拉特兰和叙拉古的语系,从本源上来说和阿戈尔并不相近。
所以换言之,这是一门独立的语言。
而发明这门语言并使用着这门语言的,则毫无疑问是一个独立于泰拉所有文明的存在。
一位莱塔尼亚的智者曾说过。
【语言的边界即是思想的边界】
语言是思想的架构,不同的语言现象对应不同的思想现象。持不同语言的人群之间亦存在着完全相异的思想世界。因为语言是一种认知观念,是一种认知手段,也是一种思考的基础,若是没有语言的存在,那一切思考都将溃塌。
那么,究竟是语言限制了思考,还是语言创造了思考?
感受着指间那些混乱的低语和从未听闻过的词句,博士陷入了迷茫之中。
潮汐继续上涨,从膝盖游向大腿,从大腿潜至腰部。
博士信誓旦旦地表示,他要和深海对话。
但这份对话终究没能成立。
语言的沟壑如同天堑,语言的壁垒如同万仞,即便他身怀千种用于攀登的工具,却最终无法前进一步。
意识到这里,博士想起了之前所看见的大静谧的幻象。
一群群无法被言语形容的怪异之物从海面上现出身形,并朝着夜幕降临的沙滩发起进击。
它们之所以无法被形容,无法被表达,是因为语言的概括性决定了语言不可能充分地表达尽事物所包含的所有意蕴。
因为语言终究是抽象的,它只是一种符号。
而胡乱地堆叠符号,最终也只能得到一堆垃圾。
“解析。”
海水淹过博士的小腹,他的脑中开始意识到自己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能量的涌流运转,注入博士的神经之中。
他开始沉浸式地感受那些由联觉所带来的低语,并凝视着那从一开始便没有丝毫动作的存在。
然而全是失败。
尽管他已经能够做到从那些不断念白的低语中捕获到发音相同或者是相似的词汇,但却依然无法理解那些词汇的具体含义。
毕竟这是一门完全不同于泰拉任何一种文明的语言。
海水淹没了博士的胸口。
暗灰色的潮汐紧缚住了他呼吸的自由权,来自水压的挤占胁迫了他的肺部,使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氧气水平开始降低。
但思考不会因此停止。
既然自己是来与深海对话的,那么一切的恐惧和疯狂就都对自己毫无意义。
学者正是因为有着对知识的强烈渴求,才会无惧于生死。
因为朝闻道夕死可矣。
如果对话无法成立,那就去理解对方的语言,学会对方的语言。没有任何一个人生下来就是全知全能的,一切事物的进化与发展都基于反复的学习。
像他这样的人直到告别这个世界为止,都会活在追寻理想与知识的道路上。
低语仍在继续。
即便苦咸而冰冷的海水已经完全淹没了他用于联觉的手指,即便潮汐的上涨已经完全浸过了他的脖颈,即将到达他不屈而坚定的头颅。他对低语的解析也仍在继续。
夜空中的双月逐渐浮现出上弦月的相,那是两幅微笑。而在那微笑之外,则是逐渐黯淡的群星。
海潮终究淹没了博士。
他的呼吸开始被阻塞,无法从海水中获得一丁点氧气的他正在缓慢被窒息所侵蚀。
但他的目光还是停留在那不被任何环境任何外界因素所影响的存在身上,与它交换着联觉。
哪怕一句话也好。
只要能够听懂它的话语,理解它低语中的意义,那怕一句也好,他也想达成与它之间的交流。
直到一声叹息传入他的耳中。
那不是联觉。
那是清晰可见的听觉。
一声叹息打乱了他的所有思绪,解析的进度也被彻底重构,退回到最开始的模样。而他的目光也从那存在的身上移开,中断了彼此的联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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