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布歌儿宝想要拥抱
一切都结束了。
魔王的吼叫,偶尔可见的金光,还有试图爬出渊薮,仅余骨骸与烂肉的不死魔物。它们空洞的眼洞中燃着黄黑相间的火焰,令见者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都消失了。
万籁俱寂。
而后,他的尸体被祖树的枝条托举着,送还了地面。
那是具面目全非的尸首,他的再生受到了极大的阻碍,进度奇慢无比,简单估算过后精灵们发现让这位他们敬仰的英雄归来所耗费的魔力是个彻头彻尾的天文数字,其用时也绝非以往任何一次可以相比。
她为他守灵了许久。
而后某一日,她抓着巨弓与圣剑,离开了聚落。
o
坠落没持续多久。
瑞尔梅洁尔两对羽翼轻扇,将落点处的瘴气吹散,露出被掩盖住的尸骨堆叠而成的地面。
“这是你曾奋战过的地方吗?”
精灵的眼眶仍有些泛红,泪痕却早就被吹干,“我不知你是从何时起,记忆复苏…但想必你也能看得出来,弥拉德。这里是依托于我的记忆建造的梦境。”
弥拉德环顾周遭,这里确实与他记忆中的渊底不同…甚至能算得上大相径庭。单论真实性,可能还比不上洛茛和他制造的游戏。
“嗯…有八成相似吧。”
握紧圣剑,弥拉德与瑞尔梅洁尔走在骨堆间的小径。
骨骼碰撞声时不时于暗处响起,但在瑞尔梅洁尔搭弓射向声源处后一切便又都化作了沉寂。
“所以,什么时候开始的?三天前?五天前?”
瑞尔梅洁尔眯起眼,她现在倒有些不太习惯俯视起弥拉德来。不过,居高临下的视角确实不一样…能让她清晰地认知到有些东西改变了,而有些东西不会。
“是那只莉莉姆和你接触的时候?还是…”
“从一开始。”
被那双有神的翠瞳盯着,弥拉德也不太好隐瞒,干脆全盘托出。
得到最不想听到的回答,瑞尔梅洁尔抿紧唇,脸上青红交加。
也就是说,他全都看到了?
她那些拙劣的演技…?
还有更多的,更多的,更多的…
用羽翼遮挡住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此刻自己的脸。想来是羞窘占了大多数,还有被当做滑稽剧观赏的恼怒。
她重重叹息道,“…你伙同那只魅魔戏耍我之事,一切结束后再好好谈。”
弥拉德点点头,“还有你这些天来谋划的东西。”
“……嗯。”
嘴角抽搐,瑞尔梅洁尔索性也不含糊其辞直接应下,“那日你面对的怪物,我没见过它的真身。所以…”
“所以你编织了喷吐死毒的魔龙的故事,并推动那则传说的普及…”
弥拉德拔出了圣剑,看向黑暗中蠢蠢欲动的巨兽。
它破烂不堪的羽翼将他的视野占满。巨龙曾坚韧的翼膜被自己的力量侵蚀,皮膜上蚁噬般的孔洞密密麻麻,至今仍有暗黄的火焰在烧灼出一个又一个的空漏。体内的骨刺插入巨兽浑身不再强壮的肌腱,也穿透了本应刀枪不入的鳞甲,乱糟糟地排在表皮。
巨兽垂下大小堪比巨鲸的颅首,挂在骨骸上的几块烂肉随着它的动作掉落在地,那本该是龙眸的眼中燃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眼眶中火焰点亮的瞬间,本应漆黑,视觉处处受限的渊底霎时变得通明!
一对,两对,三对…百对,千对,万对!
数不胜数的尸骸在此刻苏醒,簇拥着它们的王。
尸骸缓慢地站起身,一时间骨骼擦响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响彻的深渊底部。
亡者的眼眶内冰冷的火焰炽盛,它们本是妄图屠戮人类却被杀死的败者,但在亵渎的力量作用下从坟茔中爬出,只需将面前的两人撕碎,它们便能攀爬着崖壁…
将祖树啃噬殆尽,将地面上的尖耳朵的家伙们屠戮殆尽,将死亡的浪潮带去诸国,它们所过之处,将不会有哪怕一蚁一蝼的活物!
骨与骨擦碰,撞击!那是它们在放声大笑,嘲笑面前男女妄想只凭两人便阻拦它们的步伐。
被千万双亡者的眼瞳紧紧盯住,弥拉德不急不慢,轻声说道,“…同时也反哺了你的梦境。”
“和真正的相比,如何?”瑞尔梅洁尔侧身张弓,背挺得笔直。
“…还是不太够,但是帅多了。”
弥拉德看向精灵,笑了笑。
瑞尔梅洁尔也跟着…笑了起来。
o
这个不行!
英雄要有与之相配的反派!
这是她这些天紧急补习赞歌和史诗学到的东西。世人不会因为男人踢死了一只野犬就赞扬他,想来也不会因为一位勇者杀死了一只大哥布林就欢呼雀跃。
趴伏在桌上的女孩皱起眉,把叶书上的内容涂涂改改。
眼眶的肿胀本来都快消褪,却因为她的熬夜与通宵多了两条黑色镶边。
相应的,英雄如果只是杀死了远方闻所未闻,对生活毫无影响的魔王……
那么赞颂声想必也不会热烈。
她要写一个故事。
故事里,英雄义无反顾,与他相配的精灵女孩成熟又大方得体,是他最最最最最重视的战友。
故事里,英雄下到渊底,与他最终的恐怖大敌大战了三天三夜…龙…对,魔龙。
很大很大的魔龙,率领着看不到头的骨头大军,它的吐息是黄黑黄黑的恶臭瘴气…
那样的魔龙,身缠污染一切侵蚀一切的死之毒,是只有他那样的英雄才能近身,才能消灭的怪物。
故事里,英雄战胜了魔王。
此时此刻。他想必也行走在世间,遇到不平时便拔出闪亮亮的宝剑,斩向恶人与魔物!
沉浸于虚幻,编织着虚幻。
小小的孩童…用故事武装自己满是疮痍的心。
有朝一日,她或许会踏上追随他的道路。
有朝一日,她或许能得偿所愿,与他再度并肩作战。
o
剑光所过之处,雾瘴无处可寻,用各种骨骼拼凑起身体的不死魔物连有效的进攻都没办法组织起来,就被灼烧得化作了齑粉。
弥拉德格住魔龙的爪击,对方身缠雾瘴的黄黑色是污秽与肮脏的颜色,亦是瑞尔梅洁尔认知中的死亡的颜色。
和真正的死亡…还是有很大的距离。
男人旋身扭腰,以胯部带动上半身,用剑柄的配重块砸在魔龙的巨爪之上,将那屋舍大小的爪子击退。
短短的一瞬,他似乎看到了那瘆白的人形安静立在骨骸中央,闷不做声窥探自己与虚假的魔王交战。
人形那奇妙的存在感叫弥拉德因此走神了一瞬间…这是致命的失误,弥拉德也做好了为自己的大意付出代价的准备,他护住头颅,尽量让自己在遭受冲击后还能再度战斗…!
然而,下一秒,疾驰的箭矢及时洞穿了那巨大的掌爪,阻断了它卷土重来的意图。
“别走神…那是梦境的异质物,我现在还拿它没什么办法。”瑞尔梅洁尔冷声提醒。
祖树的枝条象征着生机与成长,与死之机理完全相悖因而反应也堪称剧烈,凝聚了女武神魔力的箭羽将那魔龙手爪上的雾霭尽数吸收,本应繁茂的枝条反倒枯萎!
瑞尔梅洁尔却不觉惋惜,她屏息张弓,射出的每一支箭矢都能将正常的巨龙钉贯在山岳之上,魔龙的攻势被她尽数化解,妄图接近弥拉德的低级不死魔物也被应她呼唤而来的祖树根系打散。
……和他并肩作战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原本平淡的面容渐渐带起了笑意,瑞尔梅洁尔射出的弓矢愈发密集,骤雨般的箭雨几乎封死了魔龙的所有行动路径,它只能无能狂怒地怒嚎,让污秽的死亡雾瘴从破烂的吻部漏出!
在她的掩护下,他的每一次攻击,都能削掉魔龙身上的血肉,都能带来切实的损害。
这很奇妙。
瑞尔梅洁尔想。
和自己与女武神队员们列阵的感受有根本性的不同。
她们将指挥权交与她,是本能是习惯…更是敬仰。这样组成的战阵可谓滴水不漏,一骑难以应对的局面可以游刃有余地解决——只要不缺人的话。
而和他在一起…
瑞尔梅洁尔看向那仍在奋战,用塑岩魔法限制行动扩大创口,又一边用体术与圣剑撕裂魔龙身体的男人。
她松开弓弦,箭矢洞穿了一只从后背接近他的不死魔物的头骨,巨大的冲击将它连带着被钉到了魔龙的身上。弥拉德似有察觉,侧步为她的箭矢让出了通路。
心意相通…吗?
战士间的无言对话,灵的交融。
瑞尔梅洁尔放松下来。男人的躯体已然烙印在自己心中,她近乎能靠本能认知到弥拉德的肌肉舒张与魔力流动,只需将一切都托付给那份相通的心,二人的配合将因此亲密无间。
你的下一剑是从左上到右下的斜斩?
好。
那么我将令箭镞击穿它的肩胛骨。如此一来它的手臂将无力耷落,你挥砍出的剑锋也能顺势将其斩作两半。
你的下一箭是将以极速洞穿肩胛骨?
好。
那么我将斩断它坠落的手臂,握紧断爪,将那断金劈石轻而易举的生物兵器掷向亡者的麇集,这样你的箭矢便能将那厚重的骨爪射入怪群。
交流仅发生在一瞬间。
弥拉德与瑞尔梅洁尔都做出了行动,你进我退,我退你进……
他们从未为今日的协战而预习过,可眼下战斗的合拍程度却能让旁观人士误以为这对男女在跳一支优雅的舞。
步调一致,灵肉交融……恍若一人。
瑞尔梅洁尔从自己的箭袋中再取出一支箭矢,身为梦主她自然可以作点小弊,役使无限的弓矢…
可。
她平静下来瞄准时,才发现周围早就没有哪怕一只不死魔物还能勉强站立,被强弓与圣剑接连洗礼的骨骸化作了飞灰,偌大的渊底只剩下了一人一精灵一魔龙。
而那理论上无有神智,只会散播死亡的魔龙,此时已经被肢解得七荤八素,连下颚都被斩掉……瑞尔梅洁尔甚至能从它那对闪灭不定的火焰眼瞳中窥见一丝恐惧与茫然。
……不错。
若这就是自己故事的结局…她能接受。
“弥拉德。”
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
女孩拉开弓,逸散的苍翠魔力不断以涡旋状凝聚在这支箭矢之上,被钉住的魔龙挣扎愈发猛烈。哪怕是无智的梦境造物,也能理解面前的这支箭矢若能击出,是能令死亡也死亡的一箭。
审固。彀极。平心静气。撒放。
魔力纯粹到已接近纯白…箭矢带起的余波吹散了瑞尔梅洁尔的马尾,可她却屹立不动,直到那支箭矢的威势将魔龙的整个上半身都吞没,庞巨的梦境造物不再有任何声息为之…
她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梦圆满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女武神鼓动羽翼,她抱起在做善后工作处理魔龙残存部分的弥拉德。
一只手环住他的腰身,另一只手…
则温柔遮住了他的眼睛。
让这个梦在他印象中停留在最完美的样子吧。
“瑞尔梅洁尔…?”
上一篇:我捡到了一个人生模拟器
下一篇:律化娜的明日方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