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在魔物娘图鉴的勇者如何是好 第151章

作者:布歌儿宝想要拥抱

  洛茛捡起地上的两本书,脸上挂着计划得逞的奸笑,

  “瑞尔梅洁尔不愿意出来,是因为拉不下脸,哥们不去亲自找她,是不想勉强对方。两个人就像是隔着一堵墙比谁更别扭一样。”

  “所以…必须得制造一个巧合!弥拉德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我们才进入这本书的,处于不可抗力的无意状态…是命运般的巧合与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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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旋地转的失重感仅持续了一瞬。

  弥拉德睁开眼。

  书中的世界按理来说是完全由希奥利塔的心意所塑造,作为叙述者的她对于书中世界近乎有着绝对的掌控力。

  而现在这一方小小的世界里,暗黑魔界那特有的妖冶红月不再,扭曲枯败造型诡谲的魔界植物也不见踪影。

  无云的天空澄澈蔚蓝,被照得灿金的沙滩尽头,是一片有如明镜般倒映出天之色的湖泊。

  风平浪静。

  淡绿色的身影没有如往常那样把自己隐藏在厚重云层之后,她就坐在接近水线的湿润沙滩上,双臂环抱着膝盖,整只精灵缩成一团。

  身高两米,战场上凛然又飒爽的女武神,现在看上去和迷路后留在原地等待家长来寻的小女孩没什么区别。

  那双总是不带任何犹疑,果决下达命令的眼眸中,仅仅倒映着远方的湖泊。

  “好久不见,瑞尔梅洁尔。”弥拉德说。

  那个身影触电似的抖了一下。

第十三章 童年的消逝

  瑞尔梅洁尔从湿重的沙土中抽出手,被灿阳晒得发烫的热沙吸附着她的手指。

  她怔怔地看向沙滩上留下的四个孔洞,这熟悉的滑腻触感告诉她,那些孔洞中很快就会流出汩汩的鲜血与肠子。

  这种程度的伤势,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麻烦。

  以他再生的速度,哪怕是腹腔被掏空,也能在眨眼间就重新用魔力构建出一副可以投入使用的全新脏器。

  对他来说,肉体不过是某种廉价的耗材,随时可以抛弃,随时可以更新。

  可总会有那么一些例外。

  她与他曾相伴数十年月,瑞尔梅洁尔见过太多例外。

  那些被打碎被切下被斩断被吞咽被消化被腐蚀的部分像是存心要吓她一跳…就在后续援兵尚未补足,而他又短暂失去神智时。

  而她作为见证者与收尸人,不得不去直视那些被遗弃的自我。

  视野的边缘那些游移蠢动的颜色愈发鲜艳了。

  这些天…或者说自天界之上下临凡间后,她就时常陷入恍惚。

  那些游离在余光中,让她分心的色彩,那些暗红,油黄还有惨白…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生命的色彩……也是死亡的色彩。

  对于拥有漫长寿命的精灵们而言,童年就是一场延绵不绝的午休,她们会安歇在自然的摇篮中,聆听露水滴落亦或是花朵绽放的声响,对死亡唯有模糊而充满诗意的概念。

  但童年究竟是什么?

  人类的学者在故纸堆里争论不休。一种时髦的论调声称,现如今的童年与其说是自然的产物,倒不如说,是从雾之大陆远渡而来的印刷术的副产品。

  知识被锁入铅字与封皮之后,读不懂文字,年幼且懵懂的时期,即被命名为童年。

  …当然,这种说法只敢在光天化日下谈论一半。

  另一半真相,仅存于私密传递的信笺中。近乎千年未有过大动作的现任魔王,以及其带来的长久的未有高烈度战争的伪和平…才是奢侈童年得以存在的温床。

  毕竟在古早的典籍里,未成年这个词往往意味着尚未通过成人礼…即还没有资格拿起武器去猎杀魔物,或者被魔物猎杀的人。

  小孩子只不过是尺寸更小的成年人,而成年人也不过是活得更久的幸存者。

  旧日的魔物不会因为你身高不足三尺就收回利爪,病魔与瘟疫也不会因为你乳牙未脱就绕道而行。

  大家都是一样的。

  传说中,他也在十二岁时,就踩着米诺陶诺斯的尸体,把那些骇人的牛首斩落,充当战利品。可那时没人觉得残忍,人们只会为多了一份战斗力而欢呼,为目睹英雄的诞生而庆幸。

  瑞尔梅洁尔觉得这个理论相当精妙,闲来无事之时读到这里时,她也曾反思过自己的前半生。

  如果没有他,她或许真能在长辈与祖树的荫蔽下,在那个动荡却还算有序的年代里,维持着成年人与儿童不分明的模糊身份。

  可他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坏种和混账。

  可她又偏偏在懵懂的时候遇到了他。

  第一次目睹他死去时,瑞尔梅洁尔换算成人类的年龄还不足十岁。

  男人倒在尸堆里,双目涣散看向混浊的天空,他的腹腔就像是一朵恶质的花,内容物毫无保留摊开。

  红。粉。黄。白。

  律动。起伏。抽搐。痉挛。

  他察觉到了她的靠近。

  在那时,他偏过头,努力扯动着面部肌肉,让嘴角有些弧度。

  他在笑。那满是血污的手,甚至还想试图伸过来,抚摸她的脑袋…就和战前他对她做的那样。

  这似乎就是他安慰她的方法。

  瑞尔梅洁尔在那一刻崩溃了。

  她哭得天昏地暗,视线被肿胀的眼眶挤压得模糊不清。

  她甚至不敢去碰他,只能趴在他身边哀嚎,一边哭一边干呕,从午饭到早餐,再从早餐到吐无可吐的酸水。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滚烫又咸涩的泪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有不少应该都径直落进了他那个敞开的肚子里。

  ……他活该。

  可是即使肚肠里装满了她的苦涩与惊恐,哪怕她把这辈子最真挚的一次哀悼都浇灌进了他的伤口,那男人也没有为此停留哪怕片刻。

  他还是活了过来,而后,投入下一次战斗。

  按照现如今那群人类学者的理论,瑞尔梅洁尔的童年就是在那时消逝的。

  识字?阅读?不需要。

  视觉就是零门槛的暴力,是他将死亡灌注进了她的世界,后来又狡猾地在她心里留下了印痕。

  ……是他让她过早地意识到了死亡,终结了她无知又天真的童年。

  瑞尔梅洁尔盯着沾满沙砾的手指,恍惚感逐渐退去。

  印刷术发明了童年,自然也定义了何为阅读完结。

  一本书如果永远也翻不到封底…永远没有句号,那它就不是故事,而是刑罚。

  ……如果人真的就和书本一样就好了。她不愿承认,但斐利安塔的存在就已经彰显了瑞尔梅洁尔过往坚持的谬误与荒诞。

  即使是天界…也没有永远的安宁。

  她想得太久太久,以至于没注意到身后脚步的靠近。

  “好久不见,瑞尔梅洁尔。”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瑞尔梅洁尔拍掉手上的沙砾,转过身。

  风掠过她裸露的肌肤,带起一阵并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瑟索与战栗。

  直到这一刻,瑞尔梅洁尔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荒唐。

  她身上穿着的是他那天留在泳装店内的泳衣,瑞尔梅洁尔自己都有些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进那家店铺,又为什么会答应那天生邪恶的莉莉姆小鬼的提案,还乖乖把这暴露无比的衣物穿在身上。

  她下意识想抱起双臂遮挡,但手抬到一半又生硬刹住。那样做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承认自己还是会被衣着困扰的孩童。

  又或者,那只满口污秽之物的莉莉姆所言让对方看看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成长的谗言…真的起到了效果。

  于是瑞尔梅洁尔习惯性扬起下巴,想要直视他的眼瞳。

  可她的视线越过了他的头顶,目之所及只有与他眼睛无二的湛蓝天空。

  ……是了,她已经比他还要高了。

  “你走错路了。”

  瑞尔梅洁尔慢慢低下头,目光却不由自主被对方身上那些魔物打下的标记所吸引。

  吻痕,戒指模样的纹身,甚至还有形似唇印的签名。

  和他再度见面的复杂心情霎时提炼为了某种更加纯粹的情感。

  她开口着,语气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这里没有你沉迷的那些雌性魔物。我也不会和以前一样扑进你的怀里的。去别处找你的乐子吧。”

第十四章 道歉与感谢

  “我很抱歉,瑞尔梅洁尔。”

  阳光灿烂,照得人发暖。

  历经千余年的光阴,弥拉德终于停下来,第一次真正有机会仔细端详面前的孩子。

  他不自然地抬起视线。

  那个曾被他照顾后来又反过来照顾他,记忆里总是哭得涕泗横流鼻尖通红的精灵小女孩,正一点点与眼前这位身姿高挑,眼神冷硬的女性重合。

  她淡绿色的长马尾垂落在身后,用简单的素色发圈扎着。瑞尔梅洁尔穿着强调腿部线条的高开叉连体泳装,大片肌肤裸露在温暖阳光之下,却用审视死物的目光回敬着这个世界。

  她不用再仰望他了。

  瑞尔梅洁尔垂下眼帘,那排同样是淡绿色的浓密眼睫像是落下的闸门,截断了弥拉德探寻的视线。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她盯着自己的足尖,声音平淡,

  “那只善于蛊惑人心的莉莉姆说得对。我是个傲慢且自私的读者。从始至终,我只不过是在把我臆想中的美好结局,强加于你而已。”

  瑞尔梅洁尔抬手撩过耳畔的碎发,指尖在发烫的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她语气冷得甚至有些刻薄,

  “小孩子似乎都喜欢听故事。在那些被精心阉割的童话里,英雄总是精力充沛,总是会一直一直战斗下去,奔赴下一场不知何处上演的冒险。不会有句号,也不会有封底。只有无限延续的下一章,人人都喜欢这种永不完结的好故事。”

  “可我实在是喜欢不来。想让故事完结,让英雄休息。当然,这也只是我为了自我满足编写的剧目罢了。”

  瑞尔梅洁尔停顿了一下,视线快速掠过弥拉德腰间。

  那里赫然印着一道艳俗刺眼的焰红。那是琪丝菲尔女士以唇彩涂下的签名,单从这签名上她就能看出那位巴洛格是多么轻浮,把自己的名讳留在这男人身上,好像这就能宣誓自己的主权。

  “现在来看…我编写的剧目也不仅拙劣,甚至可以说天真得有些可笑。因为故事的主角似乎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受苦,反而甘愿沉浸于其中,乐此不疲。”

  孩子们之所以愿意趴在听长辈膝头,百听不厌央求他们讲述永不完结的冒险故事,是因为那些童话里主角总是能得到好结局。

  哪怕中途会掺杂进为了起到警醒与教育作用的小挫折,主角也能东山再起。

  只要故事永不完结,希望就永存。

  但瑞尔梅洁尔不一样。

  命运在她还是个懵懂幼童时,塞给她的第一本读物,偏偏就是弥拉德。

  那本书里没有逻辑自洽的英雄之旅,只有失去了故乡失去了朋友失去了家人失去了爱戴自己的民众的可悲男人颠沛流离,以杀戮麻痹自己的故事。

  如果说世间真有什么不该给孩子看的东西…那绝不是父母小心翼翼藏在某处,主角仅有一男一女一张床的图画书。

  而是他。

  …世界上最恶毒的活体童话。

  弥拉德没有辩解。

  他只是安静地站立在瑞尔梅洁尔面前,任由女孩发泄着自己心里的愤懑。

  “…你说得对。”

  弥拉德抬起左手,他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戴着手套,去遮掩中指根部形似戒指的粉紫色纹路了,这浮夸又妖艳的纹理和他布满老茧的手掌实在是不怎么相配。

  “瑞尔梅洁尔,你说得对。”

  在讨伐过魔王后,他确实颓唐了很长一段时间,而这段时间内,弥拉德也无暇关注身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