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执笔者骨
这世界上第二难看的戏,就是批判政治的戏。如果你要问第一难看的戏是什么?
——赞美政治的戏。
在所有美好且朴素的印象之中,勇者所代表的这个文明,就应当成为名副其实的千年帝国,永垂不朽。
但普瑞赛斯在一开始,就为她讲述的,这个从洛的口中听说的“微生物文明”的故事,定了调。
“让我来为大家讲一个童话故事吧?”
现在,童话故事讲完了。
恶龙并未被杀死,勇者也没有充足的时间与恶龙熬寿命。
或者说,为了击败恶龙,带来希望的勇者,在被培育出来后,甚至没来得及意识到自己的使命.........
【深蓝之树】是时间这把快刀之下,那位未能成熟的勇者。
而这就是第四位天才的故事了,一个无聊的“大人的故事”。
“普瑞赛斯,你的故事很完美。”
“但你依然在对一个问题避而不谈。”
“人在哪里?”
博士,天才们的首领缓缓开口。
他并未恢复记忆,也不清楚源石的具体特性,更不了解所谓的【观察者】,【至高无上的神明】,【宇宙这个生命的意志】是什么东西。
但哪怕是凭借着本能——他那厌恶牺牲与尊重每一个生命的本能,他便已经察觉到了普瑞赛斯那“宏大叙事”的天才与文明的故事之下最容易被忽略,却也最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人,在哪里?
构成文明的不可能只是几位天才,而且,说到底,天才这个形容,本身也是一种对比。若没有庸人在侧,何以突显天才的智慧?
那整个文明最不可或缺的庸人们在哪里?
这也是凯尔希一开始提出的那个问题——她遵循着自己创造者的意志提出的那个问题——当普瑞赛斯与预言家捡到“宝藏”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文明已然覆灭,泰拉不过龟缩在一隅之地的几名遗老建立的根据地,对比起曾经庞大的人类文明,这里甚至连星火都算不上,只是火焰熄灭之后残留下的一丁点“余烬”。
已知【保存者】计划的特雷弗·弗里斯顿几乎接收了当时所有依然存活的人类,并将他们封入了石棺之中,那【人造琥珀】,源石之中,还能保存下来些什么呢?
凯尔希几乎料定普瑞赛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也正是当年的预言家在整个源石计划中,与普瑞赛斯争论最多的焦点,两人分歧的根源!
源石再怎么能够成功,它都带不回人类文明了,所以,预言家才希望,将源石作为一份礼物,他们这一代的微生物帝国或许已经陨灭了,但总会有下一代的文明周而复始的出现。
他们可以将一切的苦都吃完,并将这份礼物,赠送给下一代的文明。
薪火相传,方能永恒不灭。
但普瑞赛斯不同意这个观点,他过去不同意,现在,也不同意。
“博士,人就在这里。”
她如此回答道。
“博士,你的失忆,我宁愿相信这是一个意外,但.......如果这不是,那预言家或许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在知晓答案之后,我相信你会选择回到我的身边,你会理解我,并且秉承与我相同的理念。”
博士眯了眯眼睛。
摘下了兜帽的他看上去有些瘦弱与秀气,但他的语气却有着完全不符合他样貌的坚定:
“普瑞赛斯,这是错误的。这里不过只有我们这几个人而已,相比起这片大地上新诞生的文明,我并不觉得我们有多么的高贵与不可替代。”
“普瑞赛斯,如果你真的了解我,你应该很清楚,我毫无疑问会相信新生文明的希望。因为没有人生来就等待灭亡,没有哪个故事从一开始就注定迎来必然的悲剧结尾。我无法轻视他们为一个希望渺茫的未来所付出的努力,这一点上,他们与我本该所熟识的那些人........与你们,并无区别。”
普瑞赛斯耐心地听完了一切。
她没有打断,没有生气,没有恼怒,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在博士义正言辞的说完之后,才面带微笑的,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假如我说的,就是这些人呢?”
博士一怔。而普瑞赛斯已经转向了恩斯特的方向。
“‘宝藏’,你曾经向弗里斯顿提出过这个问题。”
“为什么这片大地明明被源石所塑造,而源石又是我们的造物,可其不管是从文化上,还是从制度上,都没有半点我们的痕迹?”
“弗里斯顿当时给过你这样一个解答——天然琥珀,也即是你的信息,塑造了这片大地。”
恩斯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普瑞赛斯会在此时此刻忽然说起这个话题。
他有些疑惑看了一眼弗里斯顿,对方显然也有些讶异,因为辩论的缘故,恩斯特甚至能听到他此时此刻产生的心声——我的记忆库出现问题了?我记得我没记错啊?应该是这么个原理才对吧?
如果【辩论】之中不存在谎言的话,那特雷弗·弗里斯顿此刻的表现,足以证明,他在彼时对恩斯特解释的话,应该没有说谎。
那普瑞赛斯为什么要忽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虽然并不理解,但恩斯特还是点了点头,肯定了普瑞赛斯的问题:
“是,他是这么说的。”
“他对源石的了解太少了。”
普瑞赛斯干净利落的下达了判决。
恩斯特又看了一眼弗里斯顿,老头子的老脸明显红了一下。
虽然他和普瑞赛斯只是同事关系,交情并不算太深,但好歹也是曾经一起在预言家手下做事,执行存续计划的一员,普瑞赛斯当年手里的那份资源,一部分还是他分润出来的呢!
你就这么不留情面的拆你老同事的台啊!
对于一个自诩新潮的老人来说,没什么比当着他的面说“这个你不懂”来的更有伤害性,因为这意味着你在说他落后于时代了,约等于“你落伍了,老登!”
对于一个探索未知的科学家来说,也没有什么比当着他的面说“你的结论是个屁”来的更有破坏力了,因为你在否认他的科研结果,约等于“你的论文纯属瞎扯”。
普瑞赛斯这句话两个都占了,放在过去,弗里斯顿多少得和她在星际网络来一场大论战才行!
但现在,或许是看在恩斯特的面子上,他只是冷哼了一声,便静静地等待起了普瑞赛斯的下文。
而普瑞赛斯也并未让他和恩斯特久等。
她提出了一个恩斯特以前从未想过的疑问:
“‘宝藏’,你的信息塑造了这片大地,这个事实毋庸置疑。”
“但,被【琥珀】保存的一切都会处于完全静止态,不受时间与外力的影响。那么,‘宝藏’,为什么会有【信息外泄】这种情况出现呢?”
恩斯特的脑海里一时之间全都是信息量。
源石里面保存的一切都会处于完全静止态这一点,他之前也听普瑞赛斯提起过,在他描述【伐木工】与【森林】的关系的时候。
但他的确从未想过,如果信息处于完全静止的状态,被完整的保存在由他的躯体化作的【内化宇宙】之中,那为什么会出现泄露的状况?
“一切的开始,源于我们的第一次实验。”
“在你甚至还未牺牲的时候,在我们第一次试着从你的身上截取下一枚细胞,用一小剂药水测试反应,抽取一丁点血液尝试化验,获得一小片血肉用以剖析的时候。”
“只是,当时的我们,并未理解这种行为意味着什么。”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悲戚,尽管努力保持着微笑,但却依然难掩那充斥着悲伤的温柔。
恩斯特忽然有些不寒而栗。
他突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普瑞赛斯要在解释自己的研究内容之前,先以那漫长的,充满比喻的【童话故事】开场了。
不明真相,没有相应知识储备的孩童,看卖火柴的小女孩时,只会同情小女孩的遭遇,并为她在最后的火光之中看到了奶奶的模样而感到一丝欣慰。
但若是有相应知识储备,成熟三观以及思维能力的成年人在阅读卖火柴的小女孩的时候,却会看到社会的阴暗,群众的漠视,时代的残忍,竟至于让一个可怜的女孩在西方最重要的圣诞节平安夜里,冻毙街头!
就和每一个童话似乎都有一个对应的黑暗版本一样,普瑞赛斯一次小小的,针对看似合理之处的合理引申,便让恩斯特瞬间领悟到了背后的真意。
截取一枚细胞?
【微生物文明的阵线一步步失守,能够被探明的定居点一座座陷落。】
用一小剂药水测试反应?
【祂的手段层出不穷,或是从宇宙之外直接洒下灭杀文明的雨滴。】
抽取一丁点血液尝试化验?
【或是用匪夷所思的力量直接将文明的根基从宇宙之中剜去】
获得一小片血肉用以剖析?
【又或是连观测都无法观测,便将一片本该存在的区域化作无法观测,无法理解,无法前往的“虚无”。】
若是琥珀本身就意味着【信息】,若是【琥珀】的身体与灵魂都是【信息】的载体。
那试图从【琥珀】身上寻找击败恶龙的希望的【勇者】,此时此刻,又是否在做与【恶龙】相同的事情?
普瑞赛斯从未想过成为恶龙。
最初的“切片”还十分渺小,于作为实验场的泰拉大地而言,其还产生不了太大的影响,普瑞赛斯与预言家醉心于源石的研究之中,他们尚且没有注意到那些微小的变化。
但当“宝藏”在压力与责任感面前选择了光荣的牺牲,当她真的接手了那具躯体,并展开研究,将“他”如同巧克力般融化,制作成为【人造琥珀】的那一刻。
当她真的踏入了“内化宇宙”的那一刻。
她会看到些什么呢?
..........
当“宝藏”化作源石的那一天,洛最后一次从海洋之中返回了月面观测站。
她对预言家与女祭司发起了质问。女祭司回答了她的问题。(276章)
她当时带着冰冷而僵硬的表情,她说:
“‘宝藏’就在我们身边。”
“从【泰拉】的天空到大海,他已无处不在。”
预言家当时并不理解这番话,他只是对普瑞赛斯的状态感到迟疑与茫然。
他记得普瑞赛斯在切割、剖析、溶解、重铸之时,脸上那不亚于他的动摇与近乎生理反应的抵触,那是与他别无二致的善良与对生命的尊重,这几乎完全一致的三观,也是他们能在末世情投意合,走到一起的原因。
但在那一刻,自内化宇宙之中归来之后,他忽然有些看不懂这位“宝藏”口中,非常好懂的普瑞赛斯了。
她仿佛真的成为了一位【女祭司】,麻木,冰冷,传达着神的旨意,饱含着对生命的漠视。
他不明白为什么普瑞赛斯能如此淡然的回答洛的问题。
他想到了将源石铺满泰拉,将源石铺满宇宙,用源石创造一个新的世界,想到了这是在用血和肉........
但他并也没有继续往这一角度去细想,他无数岁月积累在人类文明环境下塑造而成的道德观,价值观,世界观,都在向他发出预警——再这么细想下去,他会先一步崩溃。
他没有再追问普瑞赛斯原因,而是选择了为自己打上灰质之钉,让自己不要再继续深思这个问题,持之以恒的去践行自己的职责,将源石铺满大地。
他其实已经差点便接触到真相了。
而在未来,他在下意识中逃避掉了的这个真相,会在数万年后,被一个有着粉色长发的,有着与普瑞赛斯同样的温柔与博爱的萨卡兹,用一种更加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在他的面前。
“看,博士,这是我用源石逆解压出来的花。”
那一刻,预言家脑海之中钉下的灰质之钉的开关终于被触动。
他也终于从那解压出来的花朵之中,窥见了普瑞赛斯所见的那片【内化宇宙】。
它并非如同现在这般,在无数的冗余信息都被清洗干净之后,一碧如洗的金色海洋。
那是一片,被烧焦,融化,变成无数的碎片漫天飞舞,逸散向整片大地的【血肉信息】所构筑的世界。
而预言家的灰质之钉之中记录下的职责是,把这一切,涂满这片大地。
就像是普瑞赛斯说的那样,在一切的最后,他必然会理解她的选择。
因为认识到那一情况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以至于当他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删了我的记忆吧。”
巴别塔的恶灵如是说道,
“我想要双没看过这副画面的眼睛。”
第三百五十九章 你拯救一切,我拯救你
“辩论”被强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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