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泰拉,治理奇葩小国 第475章

作者:执笔者骨

  年老的羽蛇发出质问。

  跪倒在地的后辈们没有回应。

  并非每一条羽蛇都是力量的狂热崇拜者,事实上,在结晶时代开始后,大多数羽蛇便开始转而拥抱历史,拥抱知识,拥抱科技,而非崇信血脉中的力量。

  神民的力量是在不断衰弱的,而且这个过程大体上无法逆转,过去千年的时光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因循守旧,抱着老一套溺死在时代潮流之中的祖先们比比皆是,但族群却不能跟着他们一起衰亡。所以,“集体”这个庞大的,无感情的,趋利避害的意识群便会做出最符合彼此利益的决定。

  没有回应的后辈是在反抗,并非所有反抗都是要扯出横幅,举起喇叭的。无声的反抗,便是他们对年老的先祖最大的抗争。

  我们甘心吗?我们不甘心。

  但也仅仅只是不甘心而已。人世间不如意者十之七八,便是神民也难以改变。至少,虽然力量削弱了,但我们依然有着相较于先民来说更加悠长的生命,更加丰厚的财富,以及更加有利的地位。

  羽蛇的家族衰落了吗?没有吧。只是在面前垂垂老矣的先祖眼中,他们衰弱了而已。

  但年老的羽蛇却感到了出离的愤怒,他侧过头,看向了那个站在队伍最后的人。

  “霍尔海雅。你甘心吗?”

  即便明知这只是刻意为自己安排的幻境,霍尔海雅依然感到自己的灵魂猛地一颤。

  你甘心吗?

  “我现在面对的情况,可能就是你未来将要面对的情况。”

  “历史就是一个循环,一个周而复始的圆圈,这些愚蠢的后代,反抗着羽蛇最骄傲的宿命,他们认为,我们所恪守的传统一文不值,他们觉得,办公室中的钢笔强过战场上的刀枪,侃侃而谈的政客能战胜萨卡兹的君王,口头的承诺能带来长久的和平。他们难道不可笑吗?”

  “我们经历的,我们见证的,我们传承的历史,无一不告诉我们这一点——这种想法是多么的愚蠢。当提起钢笔的手被刀剑砍断,当萨卡兹的魔王挑起政客的头颅,当和平的承诺成为一张挥舞的废纸的时候,他们才会发现,这一切早就在历史中重演过无数次,而他们,早就该做好相应的准备。”

  “但他们没有力量。哪怕那力量就隐藏在他们的血脉之中,只是他们自己选择了放弃。”

  老人语重心长的说道:

  “羽蛇应当永远追逐着天空,否则我们和那些只能在地面匍匐的蠢蛇有什么不同?”

  霍尔海雅陷入了沉默。

  她知道这位老人的身份。

  羽蛇一族的先祖,四百年前能够飞上天空的最后一位羽蛇,也是亲手定下了“传承”的那个人。

  四百年前的记忆在她的脑海中清晰无比,四百年前,就是在这一场无声的叛逆后,他亲手立下了以手术强行植入记忆和使命的规矩。

  他将自身的执念,对于天空的野望传递给了一代又一代的后人,直到将整个羽蛇族群无声的反抗都碾碎成了渣滓,他才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他为本该没有感情,大体公正的“集体意识”,赋予了他自身的个人色彩。

  哪怕他已经消亡不知道多少年岁,他却也已经让这支羽蛇的族群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崇古疯子”。

  包括霍尔海雅,也不例外。

  霍尔海雅生不起反驳的心思,虽然这很奇怪,但当真正见到这个四百年苦难的始作俑者之后,她反而没多少和他辩经的意思了。

  他都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你不认可我说的话,没关系,霍尔海雅。”

  心声被传递,面前的老人踩过一个又一个跪伏在地的羽蛇的后背,居高临下的站在了霍尔海雅的身前,

  “但你依然在做我要求你做的事情。”

  他的脸上带上了几分戏谑,

  “承认吧。”

  “在谢拉格,你翻阅大地最古老的藏书馆,遍寻我留下的足迹。”

  “你与恩斯特的相遇,出于你对羽蛇的使命。”

  “你为他出谋划策,为他奔波劳累,为他排忧解难,也不是为了那点你在梅兰德能拿到十倍百倍的工资,而是为了一见‘无所不知的神明——耶拉冈德’,向祂追问羽蛇的下落。”

  “你现在心里在想,我在颠倒黑白,我在胡说八道,我在危言耸听。但你骗得了我,你骗不了你自己。”

  “这里是‘辩论’,你眼中的我,是四百年前的一缕幻影,但也是你内心的倒影。”

  苍老的羽蛇弯下腰,低下头,似乎想要直视霍尔海雅的双眼。

  羽蛇抬起头,毫不畏惧的迎了上去,却正好撞上了那一对看上去格外熟悉的,祖母绿的双瞳。

  霍尔海雅的瞳孔微微收缩,而面前的羽蛇,嘴角勾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那是常常能在霍尔海雅脸上见到的笑容。被恩斯特吐槽是“极具表现力的滑稽笑”的笑容。

  那苍老的羽蛇改变了自己的形貌,那是如果按照常理来说,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衰落的霍尔海雅。

  她缓缓张开嘴,饶有兴趣的提问:

  “你又要怎么证明,你现在所谓的心意,不是你使命的变体?不是想从恩斯特那里取得更多的关于羽蛇的好处?不是‘我’对你的影响?”

  霍尔海雅罕见的咬紧了牙齿,但很快又松开了。

  在那一瞬间,她的确被激怒了。

  恼羞成怒。

  因为她的确如此怀疑过自己,被人冷不丁的戳中心中潜藏最深处的自我怀疑,会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实属正常。

  在恩斯特亲自向耶拉冈德提出请求,将谢拉格保存的“为数不多”的有关羽蛇的内容告知霍尔海雅之后,霍尔海雅的确高兴了许久。

  她那段时间兴致勃勃,精力充沛,似乎干什么事情都更有精神,看恩斯特更是热情了许多。

  42岁的期限还有许多年,但“年”这个概念,对她们这些始终都在忙碌的人来说,并不算漫长,霍尔海雅甚至在当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反正最后都要找人延续下羽蛇的血脉,能找到一个看的顺眼的,自己喜欢的,帮过自己的,总好过别人。

  这其实是她说服自己的理由,她其实有能力——每一代羽蛇都有能力——去断掉这该死的传承的。

  她甚至可以不要名分之类的东西,毕竟,42岁就要死了的人了,倒也不必纠结那么多东西。况且,那时,她的记忆也会随着手术被植入下一代的大脑里,她约莫等于没死,一样能陪在恩斯特身边。

  到时候,就是女儿或者儿子的名分了。

  也幸亏恩斯特没听到这些话,听到了,他少说得崩碎一次三观。

  这就是泰拉人抽象的道德观和家庭观啊,当不了妻子还可以当女儿,这横竖看上去都犯法了吧!

  但霍尔海雅不在乎这些,她可以堂而皇之的用这种话作为掩饰,自己欺骗自己,以此来减少自己脑子里的不适感。

  背叛会导致她脑海中被植入的记忆以及隐藏其中的意识产生分裂,而为了避免这种分裂,她必须强行将一切自己的所作所为,都往“为了羽蛇”这个大方向上引导,而一旦往这个方向去引导,她就得自己欺骗自己,让自己去相信这套理论,但久而久之,骗不骗得了兄弟不好说,但会不会骗到自己,那就不一定了。

  就像是现在,年长的羽蛇明显是在颠倒黑白,信口雌黄,但霍尔海雅偏偏找不出任何的话去反驳。

  因为她当时真的是那么想的。

  难道说“我都是骗自己的,装的。我其实就是单纯的喜欢恩斯特,和羽蛇不羽蛇的没有关系”吗?

  那就会回到程序的第一项,精神分裂。

  可如果承认,那他就得认可年长羽蛇的话,动摇自己对恩斯特的感情。

  就和年老的羽蛇所推崇的一样,历史是一个圈,世界上的一切,都在进行着周而复始的循环。他自己的子孙后代脑海中编织的,也是这样一个圈。

  所有的羽蛇,都有能力打破这该死的传承,但每一代羽蛇,最后都选择了接受它,并将它传承下去,就是因为,到了最后,当他们陷入这个怪圈的时候,他们没人能走得出去。

  他们最后会自己说服自己。

  就当是这样吧,爱也好,恨也好,交配繁育后代也好,都是为了羽蛇。既然如此,那责任就得被传递。

  直到霍尔海雅。

  这里是“辩论”。

  霍尔海雅抬起头,看向面前年老的羽蛇,看向这道四百年前的幻影,看向他......或者说她,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容貌。

  她咧开了嘴,露出了尖牙。

  她也笑了。

  “那些都是骗你的。”

  她轻声开口,脸上是与对方如出一辙的戏谑,

  “以前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会去谢拉格是为了羽蛇,我也不否认。但我现在就是单纯的喜欢恩斯特,和羽蛇不羽蛇的没有关系。”

  “你满意了吗?”

  年长的羽蛇张开了嘴,表情有些呆愣。

  她没想到霍尔海雅会直接硬刚,她也没想到霍尔海雅硬刚的方式还这么直白,她更没想到,硬刚的霍尔海雅此刻还能笑得出来。

  “你不痛苦.......”

  她喃喃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下头,看向了自己。

  这里是“辩论”。

  人的心声,在进入“辩论”的那一刻,便会被直接释放。这是为了方便哲学家与辩论者之间不会因为遣词造句的能力而产生沟通的代沟,也就是说,打从“辩论”开始的那一瞬间起,霍尔海雅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完了。

  而年长的羽蛇,傲慢的以为幻化成【霍尔海雅】的模样,便能吓到她。

  却不知,在这场“辩论”中,可没有另一个像是普瑞赛斯一样的外来人,这里,从来只有霍尔海雅一个人。

  这就是为什么霍尔海雅会感到如此的轻松,惬意的原因。不用去思考“羽蛇”的轮回带来的负担,因为,那部分,在进入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切割出来了。

  她口中的“威胁”就已经不重要了。

  霍尔海雅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而站在她面前的,又是什么。

  “你已经......”

  “分裂了。”

  霍尔海雅无所谓的耸了耸肩,

  “我得多谢这个环境,让我至少不用再担心,自己骗自己,会真的骗到不能自己。”

  她笑道,像是在享受此刻清明的心境,不必再担心耳边嗡嗡作响的十八代祖宗,也不用害怕恩斯特难得直接流露出的感情,更可以作为“霍尔海雅”这个独立的个体进行思考。

  虽然不知道出去之后,一切是不是都会恢复原状,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可以畅快的对着眼前这个充斥着“宿命”的自己,大声嘲笑:

  “我不在乎羽蛇什么的了,这份工作在我的日程表上,现在得往后靠靠了。”

  “你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吧。”

  嘴瘾过得很足很足。

  但随之而来的,眼前的幻境也开始逐渐消灭。

  “辩论”,终究只是清明心境,阐述思想的一种古老的方式,虽然恩斯特和霍尔海雅的“辩论”,理论上来说都出现了一些“小问题”,一个被人黑了,一个给人干精神分裂了,但至少,在最后的最后,她还是有了宝贵的收获。

  霍尔海雅现在是真的很清楚了。

  释放自己有多爽。

  以及,自己的确喜欢恩斯特的。

  “有点想吃掉他了。”

  “就等彻底摆脱这该死的执念之后吧。”

  第六百三十六章 大总统:你不是还有几位朋友要和我介绍吗?

  克丽斯腾的“辩论”兴许是三人里面最正常的。

  恩斯特这边在讨论末日,先史文明,伐木工。霍尔海雅那边在讨论宿命,脑子里叽叽喳喳的不孝祖宗,以及怎么正义切割,只有克丽斯腾那边,真的在讨论什么友情啊,羁绊啊之类的东西。

  但她醒的也是最晚的。

  没办法,要拒绝的人的有点太多了。

  塞雷娅要跟着让她留在地面上?不要不要。缪尔赛斯要跟着上天?不许不许!娜斯提劳苦功高,是不是该多少留个位置.......这个可以考虑一下。

  好了我考虑完了,果然还是算了。

  她是很自私的,升天这种事,她想一个人独自享受。

  唯一一次提出可以带上一个,是和恩斯特说的,但恩斯特拒绝了,那就算了。

  然而,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仿佛已经变了天。

  方才还神秘无比,能把他们不由分说,直接拉进“辩论”之中的【保存者】,此刻显得格外的焦躁,各种各样的光芒在他的球面上不停地闪烁,看上去不像是一个大眼球,反倒有点夜店歌厅里迪斯科灯球的样子。

  他在干什么?总结刚才“辩论”里收集到的数据吗?

  克丽斯腾下意识的猜测到。毕竟【保存者】说过,如果他们能通过“辩论”的考验,【保存者】就愿意帮忙解答他们的所有问题。那么现在,他大概是在根据“辩论”中获得的信息,准备相应的资料库?

  克丽斯腾观察了一会保存者,确定即便是自己,一时半会也完全看不透【保存者】的构造之后,她转过头,走向了房间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