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芙莉雅
那种紧绷感并没有因为离开了城镇而消失，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愈发明显。
“这种豆子汤简直是对味蕾的犯罪。”伊蕾娜用勺子搅动着铁锅里浑浊的液体，一脸嫌弃地舀起一勺送进嘴里，随即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而且这面包硬得能当板砖用。导游先生，我们真的不能用魔法变点好吃的出来吗？”
顾夜靠在岩壁上，手里把玩着一张不知从哪摸出来的光盘。
他没有理会伊蕾娜的抱怨，只是撕下一块面包扔进嘴里慢慢咀嚼：“适应环境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而且，对于某些人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晚餐了。”
阿尔托莉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只咬了一口的干粮，低头看着地面：“抱歉，没能招待好两位。现在的局势……大家都过得很艰难。尤瑟王去世后，各个领主为了争夺地盘连年征战，田地荒芜，很多村庄连这种豆子汤都喝不上。”
“所以这就是你要去拔剑的理由？”伊蕾娜放下勺子，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漫天的繁星，“为了让大家都能喝上肉汤？听起来倒是挺伟大的，不过……那个叫梅林的家伙不是说了吗，拔出剑就要放弃‘人类’的身份。这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
阿尔托莉雅沉默了片刻，说：“我不明白什么叫放弃人类的身份。我只知道，如果没有新的王站出来，不列颠就会毁灭。如果那把剑真的能带来和平，那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任何代价？”顾夜突然开口。
他坐直了身体，看向少女：“即使那个代价是你自己，甚至是你会亲手把你所守护的一切推向另一种形式的终结？”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困惑：“另一种形式的终结？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顾夜没有解释，而是举起手中的那张光盘。
随着他指尖微动，光盘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缓缓铺展开来。
“这是‘命运’的记录。”顾夜将光盘轻轻抛向空中。那是他向阿赖耶索要的关于莉莉的未来。
它悬浮在篝火上方，投射出一幅幅模糊却又能让人看清轮廓的画面，“看看吧，莉莉。这就是你拔出那把剑之后，所要面对的未来。”
画面在空气中展开。
最初是辉煌的加冕礼，少女手持黄金之剑，接受万民的欢呼。
但很快，色调开始变得灰暗。
无休止的征战，堆积如山的尸体，圆桌骑士们的分崩离析。
她看到了自己坐在冰冷的王座上，面容不再年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撼动的冷硬。
接着是那场最终的战役。
剑栏之丘，血流成河。
她看到那个被她视若己出的孩子，拿着那把背叛的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而她自己，也在最后时刻用圣枪贯穿了对方。
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苍凉和悔恨。
如此惨烈，又如此必然。
所谓的王，不过是祭坛上最华丽的祭品。
光影消散，光盘重新落回顾夜手中。
四周陷入了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阿尔托莉雅脸色苍白，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她死死咬着嘴唇，直到渗出血丝。
“这……这是真的吗？”她问，“这就是……我的结局？”
伊蕾娜也收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
她皱着眉，看看顾夜，又看看阿尔托莉雅：“这也太惨了吧。众叛亲离，最后还死在自己人手里。如果这就是当王的下场，那还不如当个流浪魔女痛快。”
伊蕾娜站起身，走到阿尔托莉雅面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听着，小妹妹。人生只有一次，是为了自己快乐而活的。为了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去送死，这根本就不值得。你看看刚才那些画面，哪里有一点幸福的样子？”
阿尔托莉雅没有反驳。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显然那个画面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一直以来支撑她的信念，在那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摇摇欲坠。
顾夜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他走到篝火旁，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扔进火里，看着火苗猛地窜高。
“我不评价这种选择是对是错。”顾夜背对着少女，看着远处的黑暗，“每个人都有决定自己道路的权利。我可以带你走，去那个花海盛开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度过平静的一生。”
阿尔托莉雅抬起头，看着顾夜的背影。
那是个巨大的诱惑。
只要点头，就能逃离这沉重的枷锁，去往梦寐以求的乐土。
她的手松开了剑柄，指尖在空气中虚抓了一下，似乎想要抓住那个美好的幻象。
“但是，”顾夜转过身，直视着她的双眼，“如果不列颠没有王，这片土地将在战火中彻底沉沦。更多的人会死去，更多的村庄会消失。那个结局或许会比你看到的还要凄惨。”
他停顿了一下，问出了最终的问题：“莉莉，如果结局注定是毁灭，如果所有的努力最后都只能换来悲剧，你……还会拔出那把剑吗？”
伊蕾娜屏住了呼吸，看着那个在火光下的少女。
阿尔托莉雅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废墟、尸体、哭泣的孩子、绝望的母亲。
然后，是那个虽然短暂，却依然存在的、辉煌的王国。
即使结局是毁灭，但过程中的和平与守护，并非毫无意义。
她重新睁开眼。
那双碧绿的眸子里，原本的迷茫已经消失殆尽。
她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
“我会的。”
少女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哪怕最后会众叛亲离，哪怕最后会死在战场上。但只要能让那些孩子多过一天安稳的日子，只要能让这片土地哪怕多拥有一刻的和平……我就绝对不会逃避。”
伊蕾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傻瓜”之类的话，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头别到一边：“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蛋。算了，本魔女不管你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把那块羊毛毯往阿尔托莉雅那边踢了踢。
顾夜看着少女坚毅的面庞，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渐渐收敛。
从这一刻起，顾夜明白了，莉莉再不是先前的莉莉了，她已经成为真正的骑士王！
但这一次，剧本不会再按照原来的走了。
他的手掌在宽大的袖袍下翻转，一张空白的DISC出现在指间。
随着白蛇力量的注入，这张光盘开始缓缓旋转，记录下眼前这个“觉悟”的瞬间。
“很好。”顾夜轻声说道，“既然你做出了选择，那我也就没有理由再阻拦了。明天的选王仪式，我会为你见证。”
……
教堂墓园。
石中剑依旧纹丝不动地插在砧石上，剑柄上的铭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仿佛在嘲笑着每一个试图撼动它的人。
围观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兴奋逐渐变成了焦躁，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凯在人群边缘来回踱步，那双总是擦得锃亮的骑士靴此刻沾满了尘土。
他每隔几秒就要抬头看一眼通往塔楼的小路，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埃克特爵士站在他身旁，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额头上的汗珠，尽管今天的天气并不算热。
“那个混蛋梦魔到底死哪去了？”凯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碎石，“平时像个苍蝇一样赶都赶不走，关键时刻却玩失踪。这选王仪式要是搞砸了，我们都得成不列颠的笑话。”
埃克特爵士叹了口气，把手帕塞回怀里：“也许是有什么急事耽搁了。梅林法师虽然行事乖张，但在这种大事上应该还是有分寸的。再等等吧，阿尔托莉雅还没来呢。”
“她来了又有什么用？”凯嗤笑了一声，视线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路口，“让那个笨蛋来拔剑？那还不如指望我能飞起来。这种注定失败的闹剧，不来也好。”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分开了一条道。
顾夜穿着那一身黑色的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
他身后跟着一脸好奇到处张望的伊蕾娜，还有那个穿着朴素男装、将金发扎成马尾的少女。
凯眯起眼睛，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没见过这个黑衣男人，但对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大步迎上去，挡住了顾夜的路：“站住。这里是选王仪式的重地，闲杂人等……”
第290章 王后、摩根、女儿
“凯。”顾夜打断了他的话，“五岁那年为了偷看邻居家姐姐洗澡，掉进了坑里，最后还是梅林把你捞上来的。这件事，除了梅林和你，应该没有第三个人知道吧？”
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原本按在剑柄上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顾夜，嘴巴张合了几次，硬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周围的骑士们虽然没听清顾夜说了什么，但看到凯这副见了鬼的表情，也都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
“看来我是找对人了。”顾夜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封的信晃了晃，“
梅林有急事脱不开身，特意委托我来协助这次仪式。我是他的……嗯，债主兼朋友。”
伊蕾娜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被顾夜回头瞥了一眼后，立刻假装在看天上的云彩。
凯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那……那个老混蛋真的不来了？那这仪式怎么办？这么多领主看着呢。”
“仪式继续。”顾夜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阿尔托莉雅，“主角已经到了，不是吗？”
阿尔托莉雅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柄插在石头里的剑，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缓缓走上前，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仿佛脚下的不是泥土，而是通往王座的阶梯。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那些原本在看热闹的领主们也停止了交谈，目光复杂地落在那个单薄的身影上。
有人不屑，有人好奇，也有人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似乎在等着看一场好戏。
顾夜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双手拢在袖子里，手指轻轻捏住那张刚刻录好的DISC。
他没有用传音入密，只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语：“记住昨晚的选择。从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起，你就只能是王了。”
阿尔托莉雅停在石中剑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剑柄。
那一瞬间，风似乎都静止了。
没有想象中的角力，也没有任何阻滞感。
那把让无数壮汉铩羽而归的石中剑，就像是本来就属于她身体的一部分一样，顺从地滑出了岩石。
“铮——”清越的剑鸣声响彻了整个墓园。
金色的光芒从剑身上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正午的阳光。
那不是什么魔法特效，而是王者之气与这把选王之剑产生的共鸣。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当他们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那个少女高举着黄金之剑，金发在光辉中飞舞，那双碧绿的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火焰。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平民们不懂什么政治博弈，他们只看到了奇迹，看到了新的希望。
他们跪倒在地，高呼着“亚瑟王”的名字。
而在另一边，那些领主们的脸色却精彩纷呈。
几个原本打算看笑话的老贵族此刻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有人想要出声质疑，但在那股凛冽的剑气面前，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哇哦，真壮观。”伊蕾娜不知什么时候掏出了一根短魔杖，对着天空轻轻一点。
几朵绚烂的魔法烟花在半空中炸开，虽然在大白天并不显眼，但足够给这场加冕礼增添几分魔幻色彩，“这下素材有了，回去能写好几章。”
顾夜站在阴影里，看着被人群簇围在中央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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