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伊芙莉雅
四糸乃终于抬起了头。
那一双仿佛包含了整个天空的蓝色眼眸睁大。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抓到了！”
顾夜猛地向前一扑，半个身子都浸在泥水里，终于在手偶即将掉进下水道格栅的前一秒，死死抓住了它的一只耳朵。
他狼狈地爬上岸，浑身上下都在滴水，头发被泥水糊成一团，那副模样简直比流浪汉还要糟糕。
但他手里紧紧攥着湿透的兔子手偶，脸上却挂着灿烂的笑容。
顾夜甩了甩手偶上的泥水，走到呆若木鸡的四糸乃面前。
他没有直接把手偶递给她，而是背过身，悄悄发动了波纹。
金色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过，利用波纹产生的热量，瞬间蒸干了手偶内部的水分，还带上了一丝暖意。
然后，他把手偶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呼……真是吓死我了！差点以为要去下水道里探险了呢！”
手偶突然张开嘴，发出滑稽而尖细的声音。
顾夜操纵着手偶，做出一个夸张的擦汗动作，然后把脸凑到四糸乃面前。
“喂，四糸乃！你还在发什么呆啊？还不快谢谢这位勇敢的大哥哥！刚才那一下‘飞扑’简直帅呆了！”
四糸乃瞪大了眼睛，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朋友。
“四……四糸奈？”
她终于开口，虽然很轻，但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喜悦。
“当然是本大爷！难道还能是冒牌货吗？”手偶挥舞着短短的手臂，叉着腰，“不过说真的，这水沟里的味道可真不怎么样。回去得好好洗个澡才行。”
四糸乃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再也顾不上害怕，猛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手偶，把脸埋在它粗糙的绒毛里，放声大哭起来。
顾夜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
他没有动，任由这个浑身冰冷的小女孩从自己身上汲取温度。
看来这招腹语术没白练啊。
等她的哭声渐渐平息，顾夜才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依然在微微发抖。
“好了，四糸奈也找回来了，接下来该处理一下你自己了。”
顾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随着他的动作，一股看不见的暖流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四糸乃。
她身上湿透的连衣裙开始迅速蒸发水分，刺骨的寒冷被如同晒过太阳般的温暖所取代。
四糸乃惊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变干了，连身体都暖洋洋的。
“大哥哥……是魔法师吗？”
她怯生生地问道，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顾夜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嘘，这是秘密哦。就像四糸奈会说话一样，是只属于我们三个人的秘密。”
他从那件被扔在一旁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那是狂三特意准备的道具，一件绿色的、有着长长兔子耳朵兜帽的雨衣。
“送给你。”顾夜把雨衣展开，披在四糸乃身上，帮她系好带子，又把那个巨大的兜帽戴在她头上，“这件衣服也是魔法道具哦，只要穿上它，无论多大的雨都不会淋湿你了。”
四糸乃摸着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雨衣，又看了看手上那个虽然有点脏但笑容依旧灿烂的四糸奈。
她感觉心里有个空洞被填满了。
那个一直让她感到恐惧的世界，似乎也不再那么冰冷可怕。
“谢……谢谢……”
她红着脸，小声说道。
顾夜蹲在她面前，伸出小指。
“那么，来做个约定吧。”
四糸乃不解地歪了歪头。
“以后如果再下雨，如果你找不到躲雨的地方，或者四糸奈又不见了……”顾夜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就喊我的名字。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来为你撑伞。”
四糸乃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自己细小的小指，勾住了顾夜的手指。
“嗯……约定好了。”
在那一刻，周围的雨声似乎都远去了。
只剩下指尖传来的温度，成为了这个雨天最清晰的记忆。
第281章 狂三的新剧本（四）
随着约定的达成，周围的景色开始像褪色的老照片一样慢慢淡去。
顾夜知道，这一幕已经深深烙印在了时间的河流中，成为了四糸乃未来无论遭遇什么都不会崩溃的底气。
当时空再次重组，顾夜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
阳光明媚，人声鼎沸。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播放着当红偶像的MV，那甜美的笑容和充满活力的歌声充斥着整条街道。
“Cut！非常完美！”
狂三那戏谑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正站在路灯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亲爱的刚才那一跳真是太潇洒了，连我都要心动了呢。”
狂三走过来，将其中一支香草味的冰淇淋递给他，顺手帮他整理了凌乱衣领
“不过，休息时间结束了哦。”
她指了指远处的人群，那里正围着一大圈人，不时传出惊叹声和快门声。
“下一位女主角已经登场了。”狂三舔了一口冰淇淋，眼神示意着那个方向，“镜野七罪。现在的她，可是把自己包装成了‘完美偶像’在进行恶作剧呢。亲爱的，你准备好去揭穿一位魔女的假面了吗？”
顾夜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揭穿假面这种事太残忍了。”他看着那个方向，笑了笑，“不如说是……去邀请一位灰姑娘参加舞会吧。”
巨大的LED屏幕上，名为“七罪”的偶像正随着快节奏的电子乐舞动，每一个wink都能引发台下山呼海啸般的尖叫。
那是一具完美的皮囊，祖母绿的长发，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五官，还有为了被爱而生出的自信笑容。
顾夜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捏着那半根没吃完的香草冰淇淋。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举起手机狂拍，目光没有在那光彩夺目的舞台上停留。
他的视线穿透了狂热的人墙，越过了那些挥舞的荧光棒，投向了舞台侧后方那条昏暗的小巷。
“真是一场盛大的假面舞会啊。”他轻声低语，随手将冰淇淋剩下的蛋筒部分丢进垃圾桶，迈开步子逆着人流向那个方向走去。
周围的人群挤挤挨挨，却总是在即将碰到他的一瞬间莫名其妙地滑向两边，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气膜将他与这个狂热的世界隔绝开来。
小巷里堆满了纸箱和发臭的垃圾袋，与外面光鲜亮丽的商业街仿佛两个世界。
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空调外机的阴影里。
她穿着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那双枯瘦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正死死抓着一个诡异的手柄。
“嘿嘿……这群蠢货……稍微给点甜头就摇尾巴……”少女发出断断续续的嘀咕，神经质地啃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另一只手在手柄上飞快地按动着，操控着外面那个完美的“自己”做出一个个令人神魂颠倒的动作。
“比起只会假笑的人偶，我觉得这边的构图更有意思。”顾夜的声音突兀地在巷口响起。
七罪猛地一抖，手里的手柄差点掉在地上。
她惊恐地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刘海缝隙，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挡在巷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表情。
“你……你是谁？！”七罪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试图把自己藏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攻击，而是逃避。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注意这个角落，所有人的目光都应该被那个完美的“七罪”吸引才对。
这个人……为什么会看这里？
顾夜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他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既不靠近也不后退，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那目光并不像平时那些人看到她真面目时的厌恶或嘲笑，反而带着审视未完成画作般的探究。
“别……别看我！”七罪尖叫起来，慌乱地拉扯着帽檐，想要遮住那张在她看来丑陋无比的脸，“滚开！去看外面！外面那个才是七罪！那个才是……”
“那个？”顾夜轻笑了一声，指了指外面喧闹的方向，“那个像糖果纸一样花花绿绿的东西？太无聊了。”
他蹲下身，视线强行切入七罪躲闪的目光中。
“比起那个千篇一律的完美笑容，你现在这个眼神……”他伸出手，隔空虚画了一个框，仿佛在取景，“这种想要烧毁一切的恨意，还有藏在底下的恐惧，漂亮多了。”
七罪愣住了。
漂亮？这个词跟她有关系吗？她从小到大听到的评价只有“阴沉”、“恶心”、“丑八怪”。
哪怕是用【赝造魔女】变成了完美的样子，那些赞美也是给那个虚假的外壳的。
从来没有人，对着这个像老鼠一样的本体说“漂亮”。
“你……脑子有病吧？”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你是变态吗？喜欢这种脏兮兮的小鬼？”
“大概吧。”顾夜毫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艺术家总是有点怪癖的。我最近正好缺一个模特，我觉得你很合适。”
“模特？”七罪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抽搐着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找我当模特？哈！你要画什么？下水道里的老鼠？还是垃圾堆里的蟑螂？”
她猛地站起来，身上那股神经质的攻击性再次爆发，“别开玩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嘲笑我吗？信不信我把你变成青蛙踩死！”
随着她的怒吼，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那把扫帚外形的天使【赝造魔女】凭空浮现，散发着不祥的光芒。
但顾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依然保持着蹲着的姿势，仰视着她。
“我想画的是‘真实’。”他平静地说道，“那种完美的人偶满大街都是，但我只对你有兴趣。怎么样？要不要来做个交易？”
七罪握着天使的手僵在半空。
那个男人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让她的尖刺找不到攻击的目标。
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让她感到陌生的……认可？
“交……交易？”她结结巴巴地问，气势莫名其妙地弱了一大截。
“做我的专属模特，直到我画出满意的作品为止。”顾夜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灰尘，“报酬嘛……我想想，除了钱之外，我可以教你怎么把那种虚假的妆容画得更像那么回事。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但既然你喜欢玩这种游戏，至少得玩得专业点，不是吗？”
七罪咬着嘴唇，纠结地看着他。
这个提议听起来很荒谬，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居然没有立刻拒绝。
也许是因为那句“只对你有兴趣”，也许是因为他真的没有看外面那个完美的“七罪”一眼。
“只是……模特？”她警惕地确认道，“不许……不许让我穿那些奇怪的衣服！也不许做奇怪的事！”
“当然。”顾夜微笑着伸出手，“衣服你自己选，姿势你自己摆。我只负责画。”
七罪犹豫了许久，终于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那只枯瘦的小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顾夜掌心的时候，她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轻轻地搭了上去。
“要是你敢骗我……”她恶狠狠地瞪着顾夜，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凶一点，“我就把你变成一坨大便！永远变不回来的那种！”
顾夜握住那只冰凉的小手，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轻微颤抖。
“那我也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帅气的大便。”他一本正经地回答。
七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立刻板起脸，用鼻子哼了一声：“变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并没有把手抽回来。
小巷外的欢呼声依然震耳欲聋，但在这一刻，光芒万丈的舞台似乎离她很远，反而是眼前这个奇怪的男人，变得稍微真实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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