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新娘 第23章

　　“穷人的死也是死！”

　　原来是一小群学生在学校的圆形喷泉前面排成一排，手里举着标语牌，在搞抗议活动。还有几个学生拿着传单向路过的人散发。出于好奇，海登也拿了一张来看看，发现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拒绝剥削！每个人都有权得到死后的幸福！】

　　看来他们是在抗议密特拉集团提供的“福报净土”意识上传服务太贵了。

　　（早上还在和安洁拉聊这个，没想到现在就在学校里看到这样的传单……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亡灵节快到了。）

　　海登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亡灵节原本毕竟是纪念死者的节日。

　　“请支持我们的联署签名活动，一起向密特拉集团抗议吧！”

　　一个女学生看海登好像有点兴趣，立刻拿着签名板凑了过来。

　　但海登可不打算随便把自己的魔力签名乱留在这种地方。他摇摇头，瞥了一眼签名板上显示的数据，发现目前为止他们才收集了三千多个签名。

　　看到海登拒绝签名，这学生也并不沮丧，反而笑眯眯地说：“下周日我们要举办示威游行，前往密特拉集团的新雅图分部大楼，抗议他们通过‘福报净土’对我们进行的剥削。你难道不觉得我们每个人的亲人都应该在死后享受平安幸福吗？如果有兴趣的话，到时候请来加入我们的队伍吧！”

　　海登摆摆手，赶紧走开了。

　　倒不是说他不支持这些后辈学生的想法，毕竟如果密特拉集团的“福报净土”没那么贵，海登的父母或许就可以在病死之前意识上传了。海登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大公司有多坏。

　　但是，和这帮学生一起上街搞游行？海登实在没这种兴趣。

　　所以海登走远几步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又跑去纠缠别的路过学生了。

　　“真是可悲。”

　　这话可不是海登说的，而是一个不远处的年轻人在喃喃自语。

　　现在是七月初，但这人却是一头黑发外加纯黑色皮革大衣，站在海登旁边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他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比海登矮一点，年龄看起来最多也就二十岁，然而眼神却非常沉稳，如同夜晚的黑暗般深邃。

　　“什么可悲？”

　　所以海登随口问到。

　　或许他不该回这句话的，因为那人这就真的转过头来了。他望着海登，眯起了眼睛：“你觉得这种抗议和游行真的能改变任何东西吗？”

　　好问题。

　　在学校的广场边和不认识的校友键政好像有点奇怪，但海登做事一向是速断速决，来者不拒。所以他很直接干脆地回答：“如果游行抗议能让密特拉集团把服务器月租费降下来，我就当众把手机吃了。”

　　他这话确实让这位同学笑了笑，只不过他的眼神里没什么笑意：“你为什么这么认为？有的时候确实会有成功的学生斗争。”

　　“例如应该给兽人学生特权？”海登反问，“只有这种看起来伟光正又不损失几个钱的要求，公司才会从善如流。我读大学的时候，一堆人整天抗议要求免除学生贷款。现在免除了吗？”

　　“确实没有。”年轻人摇摇头，“不过我想说的倒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看那些人。”

　　他说到这里，伸手指向那些被抓住，被塞传单的路过学生。不用说也知道，忙着要上课或者去图书馆，却反被纠缠住的学生根本没有几个愿意听活动者的宣传，反而对他们怒目而视。

　　“街头运动为得是展现力量，展现对公司的愤怒，逼迫密特拉集团改善服务和收费。但现在这种行为的最大受害者反而是普通学生。他们愤怒的对象反而是影响他们学习的运动者。”

　　黑衣的年轻人说到这里，冷冷一笑，

　　“可悲的是普通学生。他们不会考虑为什么自己的学业压力如此之大，不理解是因为公司才让他们必须每天熬夜苦读。他们既愚蠢又可悲，反而会站在公司那边。所以我才说街头运动根本毫无意义。”

　　海登听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挑起眉毛：“你到底想说什么？”

　　“只是感觉可悲而已。公司的上等人一点都不会因此害怕，也不会聆听人们的话，只把游行活动当成笑谈。反过来说呢？我们这些下等人其实也好不到哪里去。”

　　黑衣年轻人望向行色匆匆的学生们，摇了摇头，

　　“现在的学生其实根本不在乎密特拉集团的‘福报净土’收费多少，反正对他们自己来说那是很久以后才需要由后代来支付的代价。至于自己已经意识上传的祖先和亲人，谁又真正在乎他们在服务器里过得如何？每个月花几百块把他们续着也就是了。实在续不起，那就删了呗。”

　　正如他所言，那些被活动者们拦住纠缠住的学生都很不爽。即使匆匆逃离，他们也会在之后送上责难的骂声。

　　“……每个星期都来捣乱……”

　　“……在图书馆都能听见他们在外面嚷嚷，吵得要死……”

　　“……自己都在靠父母养的家伙说什么屁话……”

　　“……不敢上进还有脸拿钱说事……”

　　不满的低语声正在学生之中逐渐扩散开来。虽然他们很忙，所以没时间找活动者们麻烦，但这种怨念显然不会轻易消失。正如黑衣年轻人所言，学生们其实并不真正在乎自己意识上传的祖先亲人的状况，因为他们的脑子早就已经被别的事情（例如学业压力）给装满了。

　　而那些活动者们对此却还浑然不觉……不，可能不是浑然不觉，而是没有别的选择。他们也不能因为招人讨厌就停下来。

　　“一百多年前，或许学生运动还能有那么点效果，因为那时候大学生还有足够的闲情逸致。但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黑衣年轻人低声说，

　　“现在这种做法什么都改变不了。”

　　这话的语气鬼气逼人。海登只觉寒毛直竖，立刻转过头去，却发现那人竟已消失不见。

　　这种事从来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海登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工夫太关心别人身上的坏兆头，倒不如说他已经在路边浪费太多时间了。他今天本该是来学校办正事的。

　　转过身，就像大部分学生一样，海登急匆匆地走向奥术学院的大楼。他不在的这几年里有很多办公室被移动过，但楼层没变，因为移动固定的结界太花钱了。所以海登很快就站在了一扇闪闪发亮的橡木门前，上面还有一个黄铜的狮鹫门环。

　　他敲了敲门。

　　门立刻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这是一个宽敞美丽的圆形房间，也是海登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意思的房间。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金属仪器，有的在呼呼旋转，有的在滴答滴答地走，有的在小朵小朵地冒烟。几十种神秘的液体装在几十个奇形怪状的瓶子里，都在冒泡、沸腾或者变色。周围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例如几百本老派的纸质书，还有挂在墙上会发光的绿色树枝，巨大的水晶头骨，以及一只站在金色鸟笼里的发条小鸟。各种奇物装饰着海登能看到的每一个平面。

　　在这所有混乱的正中央是一张黑色大木桌，上面镶嵌着十几个抽屉，而且抽屉的里面似乎还有抽屉。

　　“早上好，海登。请坐吧。”

　　一个又瘦又高的老人就坐在桌子后面的靠椅上。他看起来显然年纪很大了，银发和银须都长到腰间。而且他还穿着一件长袍，古代魔法师那种考究的深红色长斗篷。在一双圆框眼镜的后边，他湛蓝的明亮眼睛正闪烁着愉快的光芒。

　　“好久不见，阿尔比恩教授。”

　　所以海登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朝老人点头致意。在海登脸上很少有机会看到这么恭敬的表情。

　　因为这是他大学时期的教授，而且是教了他最多东西的教授，很大程度上是海登最喜欢，可能也是最喜欢海登的教授。

　　卡莲之前还在发牢骚的时候抱怨过这件事：“你跑去和塑能研究所的人捣鼓什么等离子魔导炮，还把学校里的雕像给炸了。结果教授还护着你”。那时候她提到的那个教授，其实就是眼前这位，

　　当然啦，就像所有喜欢海登的人一样，这位教授看起来也许会有点奇怪，或者相当奇怪，甚至于特别特别奇怪。

　　“你气色看起来不错。这段时间吃得好吗？想喝点什么？”

　　阿尔比恩教授一边高高兴兴地说，一边忽地拔出魔杖，快得连海登都没看清。只见魔杖轻轻一挥，两大杯热可可随即出现在桌上，甚至还在冒气。

　　毕业至今七年，海登仍然不知道阿尔比恩教授到底是用什么法术弄出这些可可的。他难道专门发明过这么个法术？【召唤冒气的大杯热可可术】？

　　“昨天我看到了你发来的邮件，感觉还挺意外。没想到你毕业之后会有对古典魔法的独创发现，而且还想亲自来找我讨论。”

　　阿尔比恩教授已经拿起了他自己的那杯热可可，友好地挥挥手，

　　“那么，海登，我很清楚你的风格。你是无事不登门的人，不会因为有了独创性的魔法发现就亲自跑来找我聊天。你是有什么搞不懂的地方想要找我帮忙吗？”

　　他这话有点尖锐，顿时让海登的表情一僵，不确定教授是不是在批评自己。

　　“别傻了，孩子。我当然没在生气。我只是担心你的社交习惯会不会不太健康。”

　　好在阿尔比恩教授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淡定地先喝了一口可可，

　　“没有人是一座孤岛，在大海里独踞。你太习惯于让自己孤独了，但实际上你还远远没有强大到能当隐士的程度。”

　　海登意识到自己确实是正在被以前的老教授批评，不过他也没什么话可以反驳，只能乖乖挨训。巧的是，这话还和安洁拉今天早上说过的事有点像。

　　而海登今天来找自己的老教授，其实也是为了打听和安洁拉有关的事。

　　“好吧，教授，那我就直奔主题了。”

　　所以他从袍子里取出一个玻璃瓶。

　　那是一个看起来空空如也，啥都没有装的玻璃瓶，瓶盖用蜡封得死死的。海登把它直接递给了阿尔比恩教授，但教授并没有觉得这很奇怪。他拿起魔杖，对着瓶子施放了几个分析法术。每个法术施完之后，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都越来越着迷，简直像是年轻了三十岁。

　　最后教授的脸上绽开了笑容：“有意思。海登，你是从哪里弄到这瓶气体的？”

　　“我自己都想知道。”

　　海登耸了耸肩。

　　这话不完全是在说谎。

　　因为这瓶空气，其实是海登让安洁拉往瓶子里吹出的一口气。

025：生命的要素

　　正如之前所言，随着这三个月亲密地相处下来，海登已经懒得怀疑安洁拉是否不怀好意了。要主张一个不存在的事实是很困难的，而海登根本不能证明任何东西，所以还不如假定安洁拉是友善的算了。

　　但是，这难道意味着海登就应该放下安洁拉的秘密不管，不再去研究她的ai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显然不。海登姑且也算是个魔法研究者。丢着安洁拉的秘密和真相不去探究，这对他的自尊心都是一种侮辱。更不用说，安洁拉那奇特的治愈力，很有可能就是海登曾经追求过的古代治疗魔法奥秘。他怎么可能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实际上他也不该控制。

　　那么，他这三个月不停研究安洁拉，研究下来的结果是什么呢？

　　结果就是海登从亚当那边赚来的五十万联邦金币全都花光了。天可怜见，搞技术是很花钱的，尖端技术都是用钱堆出来的。五十万？用来打水漂都嫌不够。

　　幸好这五十万也有近半被用在了其他地方，例如海登这三个月吃的高级食材，因为安洁拉在这方面拒绝降低标准；幸好海登这三个月并不是真的什么研究成果都没有，否则他真要无地自容。

　　“真有意思。”

　　终于，对瓶子施展完各种分析探测法术的阿尔比恩教授放下了魔杖，

　　“这瓶气体你到底是从哪里弄到的？该不会是从哪个大公司偷来的吧？”

　　海登立刻举起一只手：“我庄严发誓这是我的合法财产。但我不确定它到底是哪里来的，甚至不确定它到底是什么。”

　　此话绝非谎言，因为这瓶气体实际上就是安洁拉吹出的一口气。然而安洁拉只是一台发条人偶。她的呼吸本来应该只是机械装置在吸入、过滤、吐出空气，就和空气清洁器一样。

　　可是海登却在这三个月的研究中发现，安洁拉吸入之后吐出的气息，会带有强力的治疗作用。

　　哪有空气清洁器能够吐出强力治疗药的啊？

　　所以海登尽量用小白鼠测试了所有类型的伤害，发现安洁拉的吐息能够治疗几乎所有伤口，甚至包括十分复杂的脑损伤。不仅如此，她的吐息还能中和海登所能找到的字面意义上的任何毒素。

　　（海登目前还没试过那些他实在买不起的，以及太违禁的毒素。有些东西哪怕从黑市渠道买也很容易被盯上。但他怀疑那些毒素带来的结果不会有什么太大区别。）

　　至于对疾病的疗效，海登目前还在测试，毕竟“疾病”实在是个过大的范畴。不过海登已经发现，安洁拉做出来的食物之所以具有强大的滋补作用，应该也和她的“气息”有关，因为食物会在烹饪的过程中受到她的气息影响。虽然不是什么突飞猛进地变强，但随着海登这三个月持续食用安洁拉给他做的食物，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健康、强壮，魔力也在增强。

　　于是海登额外养了一些小白鼠，每天把安洁拉做的食物分给它们吃一点，然后测试它们的具体变化。当然，他也有记录下自己的变化。

　　总之，这三个月来，海登测试了一大堆东西，而且他平时还是得工作，总不能坐吃山空，所以实际上研究进度十分有限。目前海登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安洁拉的治愈、强化、活化能力，基本上都围绕着“气”、“吐息”、“风”这些现象发生。

　　实际上，通过“强化”和“活化”这两个关键性质，海登甚至已经用安洁拉的气息捣鼓出了一些奇葩的应用成果。不过具体的用法这里就先卖个关子，还是等之后实战用到的时候再详述吧。

　　因为，虽然海登搞出了应用成果，他却依然没法搞清楚为什么安洁拉的气息会具有这些效果，不确定安洁拉的“气息”到底是什么。他无法分析它的本质，也不知道安洁拉究竟是个啥。

　　实际上，从海登的检测结果来看，安洁拉吐出的空气成分应该是很普通的。明明成分相同，但却拥有匪夷所思的力量，这简直不讲道理啊！

　　所以海登最后才决定来找自己以前的教授帮忙。

　　“如果你问我，我所能提供的也只是一些猜测和臆想。”

　　阿尔比恩教授把瓶子举到光线下，细细地看着，

　　“我认为这应该是某种具有治愈能力的强大魔法生物吐出来的气息。就强度而言，相当于七阶治疗奥术……的两倍左右。”

　　海登听到这里，心中只感觉暗暗吃惊：不愧是阿尔比恩教授。只是看了几分钟，说出的东西就基本完全正确。

　　“和从作用层面分类的现代奥术不一样，古典魔法会以象征性的元素进行分类。最具有代表性的当然就是‘地、水、火、风’四大类。”

　　教授继续轻松地说，透过眼镜打量了一下海登，接着突然问到，

　　“海登，要说古典魔法元素里面和治疗相关的属性，你觉得应该是什么？”

　　海登眨了眨眼睛，感觉有点像是以前在上课。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然后他回答，“根据地区和文化的不同，古典魔法的范式太多了。水当然是生命之源，它在清洁方面的作用也经常被与治疗相关联；但大地也经常被和繁茂的生命力联系在一起，尤其是在牵扯到植物的时候。从古埃及时代开始，治疗的魔法就和植物的魔法息息相关。火焰和生命的联系也不是没有，尤其是在一些强大的魔法生物身上，例如不死鸟。”

　　不死鸟，或者说凤凰（两者一般被认为是有关联的同类生物），是火焰，是治愈，是重生。就连它们的火焰羽毛都可以作为治疗魔法的强力触媒。

　　但阿尔比恩教授很敏锐地望向了海登的眼睛：“你故意漏说了一个元素。风——空气的元素亦是如此。许多古老的神话都讲述了有关生命气息的故事。尤其是上古时期的亚洲，一直有神明捏土造人，然后吹入气息，赐予生命的传说。这样的神话一直延续在制作传统魔像的方法里。”

　　海登默默点头，却感觉额角正在冒冷汗。

　　最传统的魔像制作方法是什么？

　　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上取来泥土，混合直接从自然界取得的流动水，用魔法师自己的双手亲自塑造成人偶的形状，然后在人偶上铭刻代表古老神明名字的符文，并在仪式最后吹入生命的气息。

　　由于材料难得，效率低下，现代奥术已经不再用这种方式制作魔像。流水线上组装出来的合金魔像也拥有远胜古典魔像的战斗力。古老的方法已经被淘汰了——但为什么阿尔比恩教授会突然说这个？

　　海登完全没提过魔像的事吧？教授难道只看这瓶空气就发现它是哪里来的了？

　　“现代人已经遗忘，但在古代被称作‘神明’的那些强大魔法生物之中，和‘生命气息’有关的，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如果你真的想要找出这瓶气体的源头，恐怕需要做很多实验，还得对照过去的记录。”

　　好在阿尔比恩教授没有继续提魔像的事，主动转变了话题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