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条新娘 第101章

　　镇长却一点都不藏不瞒，反而一脸自豪：“我们至今仍然家家敬拜，日日夜夜感谢孔雀王的恩赐!”

　　这事显然不是秘密，否则怎么可能用这个做旅游观光赚钱呢？

　　另一方面，这年头还能旅游观光给当地带来财富收益的，一般要么是神族上等人自助游，要么是大公司组织员工旅游福报。尤其前者——就算只是一两个神族来到这样的小镇上，消费，恐怕就能养活整个镇子的人！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整个镇子就因为两个游客而全部骚动起来，无比热情？再说这年头几乎就没有“普通游客”这种东西。会出来旅游的都是有钱人。

　　这个镇子的果汁，他们能够提供的各种服务，都是为了给上等人享受的，哪怕这些东西对上等人来说只能算是很一般的档次。

　　资本神族和资本家众神，就是能够如此轻而易举地，影响到凡人百姓的人生兴衰。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如此，为什么这座小镇现在还会变得死气沉沉？为什么他们看到海登和安洁拉上门那么激动？

　　当然啦，他们肯定是把海登和安洁拉当成路过的神族游客了，这不奇怪。但就算这样，这反应也还是太大了点。

　　看得出来，这座小镇上的人们并不缺能力。虽然不知道有多厉害，但他们至少应该都有点技术，有点积蓄，看起来也不缺灵活的脑子，为什么要卡死在这样衰亡的乡镇里？为何不离开这里，去大城市呢？

　　难道是故土难离？

　　所以海登突然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走向那个放在镇中心台座上的蛇龙颅骨，伸手碰了碰台座，这才终于发现了城镇现在的问题与秘密：

　　这个台座，正建在一条流经小镇的地脉支流上。

　　只是地脉的支流，不像新雅图工业区那样是地脉的节点，力量要差得多，而且同样已经枯竭了，应该自从两百年前北方山脉的矿产和地力被开采殆尽之后便是如此。

　　十七年前，这座小镇把蛇龙颅骨放在节点上，供奉给地脉充能，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庇佑小镇，大概勉强应付了一段时间。

　　然而看现在颅骨上不停冒出的毒气和污秽，恐怕是因为环境污染过于严重，这祭品已经撑不下去了。

　　这个现象只能说明一件事：荒原的环境变得更差了，污染变得更严重了，甚至连抬头看见的夕阳都是污浊的。

　　但这是为什么？明明城市里的环境都变好了，连贫民窟的空气污染都变少了，为什么反而是乡野的自然在吐血？

　　这不合理啊！

　　总不可能是密特拉集团把城市里的污染全部丢到野外来了吧？

　　要说道德，这种事大公司肯定做得出来，但问题是资本家坏也要有理由啊！把城里贫民窟的污染丢到外面来反而会浪费能量，又赚不到钱，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啥啊！？

　　海登越想越纳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反而感觉更懵了。

　　最后还是安洁拉先开口提醒他：“主人，请不要一看到新的谜题就忘了旧的问题。”

　　这话倒确实没错。海登拍拍脑袋，抽神回来。他要找的是活的泰拉斯奎，不是死掉的蛇龙颅骨。如今眼前有一条地脉的支流可以利用，倒正是件好事。

　　“实不相瞒，镇长先生，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找东西的。”

　　所以海登转过头去，对着镇长开口直言，

　　“你们镇上这条地脉借我一用，事后定有酬谢。”

　　什么酬谢？怎么酬谢？

　　那还用说？

　　这条地脉支流基本上已经死掉了，只剩下被污染的生命能量和渣滓。

　　然而，海登身边可是站着神通广大的安洁拉呢！

　　用地脉作为媒介施展占卜术，寻找附近土地上走丢的泰拉斯奎，这就像是古典小说里敲敲地板让土地公出来问话一样，绝对会是轻而易举哒！

110：龙与大猩猩

　　俗话说，要像对待天神一样招待顾客。

　　这个传统其实并非来源于服务业，而是源自古老的青铜时代。那个时代的古人在漫长的生活中学到一个道理，那就是众神真的有可能装成人畜无害的游客模样，跑到你家里来，要求你接待他。

　　很显然，就和那些古老童话与传说中描述的一样，如果你把这种旧神伪装成的客人赶出去，很快你就会死得很痛苦而且很难看。

　　所以没过多久那些古人就意识到，与其背负“死得很痛苦”的风险，精心招待上门客人的成本反而没那么高。

　　这也是为什么镇长看到海登和安洁拉跑去捣鼓他们的蛇龙颅骨时，没有跳起来说些什么像是“你他妈要拿我们的地脉做什么”之类的话。他已经习惯看到神族跑来自助游了，而如果你对现代的神族说这话，虽然他们不会直接拔剑把你剁了，但你仍然肯定不会有好下场——毕竟任何稍微有点神话常识的人都知道，惹怒神明的人绝对没有好下场的。

　　总体而言，现代人如果很难理解为什么青铜器时代的古人说招待宾客要像招待神一样，就想象一下微服私访的大人物被你赶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吧。

　　没有其他阻拦，安洁拉轻轻朝蛇龙颅骨吹了一口气，很轻很轻，没有用力，免得引起太大的异变，被众神所察觉。

　　但海登却立刻感觉到这条地脉支流已经有所不同。不用说那些虚的东西，就连这个供奉在台座上的蛇龙颅骨都发生了显眼的变化。它不再吐出毒素，反而像是被吹散了最后的执妄与怨恨般，吐出最后一口气，从此陷入永恒的沉寂。

　　“可怜的蛇龙啊。”

　　安洁拉还伸手摸了摸这颗惨白的大骨头，

　　“你的孩子现在过着幸福的日子。安心睡吧。”

　　整天在卡莲店里吃饱就睡，睡醒就吃的幸福日子吗？

　　海登回想了一下卡莲花店里那只和小屋子一样大的胖蛇龙，不禁有些纳闷安洁拉对于幸福的定义。不过现在不是耍宝的时候了。

　　“做得好。”

　　所以海登赶紧从袍子里抽出一根水晶吊坠，也就是一块用二十厘米长的银链子系着的白色透明水晶。然后他又拿出打印好的北美洲地图，放上台座，再用左手拎着吊坠悬空在地图上，开始占卜。

　　这便是所谓的借用地脉能量施展的灵摆占卜术。

　　这种法术最早被称为“道金探测术”，是最古老的奥术，现代奥术的雏形之一，早在五百年前，新神尚未得到力量开始反抗旧神之前就逐渐发明出来的东西。最正统的道金探测术是通过感应地脉能量的变动来发现地上地下的各种不同东西，需要通过金属或者木材质的探测棒来施展。虽然准确率有限，但因为可以规范化、工业化地使用，所以符合奥术的定义。

　　海登用的灵摆占卜术是道金探测术的衍生产物，也算是简易版本，只要拿着个水晶吊坠就可以到处用，准确率比不上大公司那些更正式的设备，但也没办法。海登总不可能用塔罗牌来占卜方向。不同种类的占卜工具是为了不同问题而使用的。

　　没错，只是工具。

　　他现在只是用这个水晶吊坠当作工具，用地图和地脉当作媒介，寻找那只失踪的泰拉斯奎。

　　灵摆开始旋转，在地图上逆着时钟方向旋转，在地脉能量以及海登自己的能量——两者形成的能量场之间回旋。海登能够感应到灵摆在随着能量自主调整旋转的方向和大小，逐渐确定自己所探寻的目标的位置……

　　……直到第三股能量狠狠刺进来，狠狠抽打在他的灵摆上！

　　海登甚至来不及反应和对抗。他可从没想过还能遇到这种事。在地脉能量以及他自己的能量之外，第三股能量如闪电般刺进来，让海登连抵御的时间都没有。他的身体和心灵都直接感应到这股冲击力，他拿着水晶吊坠的手指仿佛是被冰块做成的尖刀刺穿。寒意和刺痛同时袭来，力道之大，疼痛之深，以至于海登都奇怪自己为什么还紧抓着灵摆没放。

　　半秒钟之后，海登才反应过来：哦，对。我之前被海拉女神强化过了。

　　他的精神和肉体都被强化，是以能让常人昏厥的剧痛，却不足以逼迫海登松开手——当然该痛还是会痛，毕竟疼痛自有其用处，直接把疼痛感受隔绝掉会造成极大的麻烦。

　　这股疼痛只是没法逼迫海登松手。

　　就在海登即将用右手拔出月光法杖时，这股力量终于明白海登不可能松手，所以它果断换了个办法：

　　水晶吊坠啪的一声爆炸了。

　　多亏镇长这时候已经走到远处去。迸射乱飞的水晶碎片基本上都打在海登和安洁拉身上。安洁拉本来就不怕这种东西，这种等级的攻击对如今的海登也没什么用了，甚至隔不破他的皮。

　　但他的脸皮可不是毫发无伤。

　　“好哇！好哇！反地脉探测的诅咒？这一手可真漂亮啊！”

　　恼羞成怒之下，海登丢开已经没用的链子，抽出一把银匕首，用刀尖在拇指上扎了一下。银色的月光下，暗红色的血从皮下涌出。海登将这些自己的血洒在地上，让大地吸进血液。

　　“炸我法器？以为炸掉法器我就没法继续探测了？”

　　然后他直接伸手插到了地里。

　　“主人，我并不觉得这个做法是理性的。”安洁拉在旁边很无奈地吐槽：“您现在又不差几百块钱的普通水晶。”

　　“口胡！这是巫师的面子问题呀！”

　　但海登不干。

　　鲜血带来魔力，鲜血具有超然的意义。海登不打算像吸血鬼一样利用血获得力量，他这些能量的规模也很微小——但仍足以用来做很多有趣的事。

　　他把自己的意识凝聚起来，同样凝聚成一把尖刀，深深刺进地脉。寻常的凡人魔法师这么做有可能会把自己搞疯，意识混乱，像海登上个月变成狼的时候一样发狂，或者最惨的情况下甚至会和阿拉斯托一样灵魂溃散。

　　然而，海拉之前把海登丢进炼金炉里强化，就是为了让他不要再轻易发狂或死掉呀！会让凡人魔法师胆战心惊的地脉能量奔流，如今却完全冲不散海登凝炼成一团的意识。强大的意志本来应该是只有自己能锻炼出来的东西，现代的神族却可以把人丢进炉子里烤一烤就提升上去，这实在让人不禁恐惧于财富力量的可怕。

　　只不过，这次海登才是这股力量的受益者。

　　随着海登的意识进入这条地脉支流，无数阻碍与陷阱立刻从地量中涌现出来，纷纷扰扰向他缠上。这些毋庸置疑都是有什么人，或什么东西，提前埋设好的花样，不太可能是因为发现海登才临时补上的。寻常魔法师光是把意识往地脉里塞就已经是在发疯，更不用说迎面撞上这些东西。

　　只可惜海登已非吴下阿蒙。

　　他奋力挥舞自己的意志，如同挥舞一把大剑。他劈开这些这些阻碍与陷阱，如同大剑劈开枯藤老树的纠缠，如同大象挣脱罗网和绳索。

　　出于魔法研究者的本能，海登的意识在拆掉这些阻碍的时候姑且还是看了看对方的魔法结构。虽然是比较古旧的东西，看起来有些自创的成分，但并没有超出现代奥术理论的范畴，应该没什么大不了。

　　只不过这施法者大概是利用了地脉支流内部的残渣，在能量总量上比海登更强。只可惜空有数量，品质却很低劣。海登的意识像尖刀一样刺进去，这就像整箱的棉花也挡不住一发枪弹，况且海登从来不是只知道用蛮力硬冲的类型，很容易就精准找出这箱棉花中空隙最多的部分。

　　很快他的意识就突破了底层防御，一路冲入最后。

　　“斩荆披棘闯进来了，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快让我看看是谁在搞鬼！”

　　他踢开地脉中的最后一层防御，如同踢开一扇大门。

　　所以海登终于看到了。

　　这条地脉支流屈服于海登的意志，在他的意识中如同水面般晃动，映出不知何处的遥远光景，如同黎明时分被人忘却的梦境，转瞬即逝的画面在他眼前不断流淌而过。

　　他看见一片森林。

　　不是那种被众神看顾着，充满生命与活力的森林，而是是一片黑水淤塞而污浊，枯树林立的凄惨景象。

　　苍白的枯林，淤浊的黑水，这里甚至没有风的流动，似乎永远都是黑暗、窒闷的模样，感觉就像被重病侵蚀的末期癌症患者，飘散着浓密的死亡气息。树木的树干都变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颜色，无力下垂的树枝上只剩已经枯槁的叶子。

　　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让海登这样的巫师吃惊的话，那么在这森林中的另一个东西，可就真把海登给吓了一跳。

　　因为他看到了一座用血肉、骨头和器官构筑的聚落。

　　那可不是什么普通寻常的人类或者小动物骨头。海登看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巨型骸骨，用几十米长的怪兽肋骨搭建起来的房屋建筑，里面装着不停搏动的血肉器官，还有些许模糊的人影们在建筑、街道上摇摆。

　　他们的身姿有种难以说明的恐怖。

　　海登没办法看清楚究竟是什么样的居民会住在这种疯狂的怪兽骸骨里，但他看见了这里的另一个主人。

　　如果说血肉骨头的建筑物只是让海登吃惊的话，剩下这个东西就真的让他呆住了。

　　因为那是一头大猩猩。

　　一头就连坐在地上的时候，都至少有三十多米高的超巨型大猩猩！

　　“什么鬼啊！？”

　　无怪乎海登直接看懵了，

　　“北美洲哪来的巨型猩猩啊！？”

　　还没等他吐槽完，占卜术的效果就已经先结束了。地脉在他脑海中呈现出的画面消失散去，海登的意识也回到身体中来

　　他仔细回想着刚刚看到的景象，感受到的气息，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

　　“您看到什么了？”

　　安洁拉自然好奇地问。

　　海登却没有直接就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细细思考判断了一下自己刚刚看到的东西，才缓缓开口说：“……我恐怕找到泰拉斯奎了。”

　　安洁拉歪了歪脑袋：“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

　　“如果这泰拉斯奎没有被一头至少四五十米高的大猩猩抓住，抽筋剥皮拔骨，被用来造房子的话，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

　　海登捂着脸说，

　　“妈的，北边山脉上，那座快要枯死的腐朽森林里，居然住了一头兽神大猩猩！”

　　兽神

　　这个词再怎么说也没法完全不当回事了。安洁拉终于也皱起眉头：“兽神？您指的是天生就比较奇异，经过漫长岁月后和地脉能量产生连结，因而获得了智慧与神通的巨大野兽？”

　　海登点点头。

　　这话确实算得上是兽神的简单定义。

　　简单来说，兽神就是一种土地神，也是古老旧神的类别之一。和孔雀王那些曾经“自天外坠落的怪物”不同，是地球生态系中自然诞生的另一种旧神。

　　一般凡是自然生物都有寿命，会衰老死亡。然而兽神与灵脉结合，会成为土地的一部分，所以不会衰老。不过无论哪种旧神，都有自己生理层面上的缺陷。土地神需要一直获得底下信徒的献祭才能维持存在。

　　换句话说——

　　“那个大猩猩肯定有信徒。有和它一起住在快要枯死的原始森林里，供奉崇拜它的信徒……不不不，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会有这种人啊！”

　　海登抱着脑袋自我吐槽。

　　与其相信这年头还有人住在原始森林里崇拜大猩猩神，还不如怀疑那头大猩猩是不是带了一大群猿子猿孙呢！

　　难道接下来要上演的戏码是猩█崛起？

　　但站在远处的镇长却一直竖着耳朵在听尊贵客人们有无要求。如今他听见海登的自言自语，终于壮起胆子走过来说：“您是想要找那些住在北边山上的原始亚人吗？”

　　这话立刻让海登的表情变得更加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