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女赫恩的奇妙冒险 第50章

作者:比那名居桃子

  “那是我的姐姐自己做出的选择,您无须为此而心怀愧疚。”

  皇女殿下微微垂首。

  “节哀顺变。”

  信女别开视线,冲着一旁伫立的江雪使了个眼色,后者心下了然,示意二人入座长谈。

  侍女在为三人奉上茶水之后便抽身告退,再一次隐于帘幕之后。

  “赫恩,说说你来意。”

  云中的老板娘一如往日那般大方,善于活络气氛,且善解人意。

  “嗯,我与云中的江雪小姐有约在先,以平安护送几位尊贵的远东客人抵达白银港为价码,换取江雪小姐或是另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对一位落难的罗塞塔贵族子弟的信用担保,现如今这场交易已经落幕,你我两清。”

  “是的,我已通过云中的渠道为那只名叫永琳的八意家庶子作信用担保,他可以凭借云中的信用在佣兵行会中发布委托悬赏,以换取护卫。”

  “既然江雪小姐确认的话,那么我这边就没啥事了,没啥事我就先行告退了,你们慢慢聊。”

  信女·赫恩起身行礼作抽身走人状。

  “等等,赫恩。”

  “赫恩阁下请留步。”

  “?”

  信女回过身来,眉头微皱,似在困扰。

  “你们,是不是会错意了什么?关于我的。”

  “我想是的。”江雪似乎已经回过神来,她回忆起眼前这位古怪的同族往日里同样古怪的思维回路,点头道。

  “赫恩阁下,您真是位……知晓进退的人呢。”莎乐美则显得有些意外,同时还有点哭笑不得。

  “我只是个生活在瑟兰海姆本地的哥赞人,对于远在大洋彼岸的祖地一无所知,更是从未踏足,距离明面上早已灭绝的土之子们就更为遥远了,你说的对,我是个知晓进退的人,而你们之间无疑正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漩涡,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的大漩涡,那么我会如何选择,自然也呼之欲出。”

  对于常年嘴上跑火车的赫恩先生来说,代入如今这副流落他乡的浪子身份自然是轻而易举,而他也并不介意继续扮演一位瑟兰海姆本土长大的哥赞人。

  尤其是在他注意到这位皇女殿下头上那对昨日绝不存在的白玉般的龙角之后。

  哟吼,遇见同行了。

  “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把戏罢了,幸存者中有半数以上都是追随我回归瑟兰海姆的土之子,这样庞大的数量出现在瑟兰海姆大陆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乃至于战火,而这些都不是我们现在想要看到的。”

  似乎是注意到信女微妙的视线,莎乐美乐于为其解答。

  “现在,所有的土之子都生长着与哥赞人无二的龙角龙尾,除了毛发肤色不同之外。”

  “所以,你们是回来光复瑟兰海姆的,与远东的哥赞人结盟,后续的大部队还在海上?”

  信女提出一种玩笑性质的假设,他承认他产生了好奇心,关于这群土之子回归的缘由。

  回家的诱惑,总是让人无法拒绝。

  “我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是心怀着这般觉悟,开始这次西行远航的。”

  莱茵哈特殿下似乎对此不可置否,不过信女敏锐地注意到她眼中的黯淡神色。

  在某种隐于水面之下的晦暗情绪中,信女·赫恩重新坐回了他的位置,带着他最初的疑问。

  “莎乐美·莱茵哈特殿下。”

  “是呢,赫恩阁下。”

  “我承认,即使我无意掺和土之子与哥赞人之间的交易,但我的确是心怀疑问而来,而这些疑问,或许关乎你们土之子的隐秘。”

  “所以呢?您的选择是?”莎乐美对其报以希冀的视线,目光灼灼。

  “我看上去并不缺乏冒险精神,就像我选择的职业一样,不是么?”信女则似在自嘲般耸了耸肩。

  “那么,莎乐美认为您大可畅所欲言。”远东的皇女微微颔首示意,“即使在过后,您依旧无意涉足土之子与哥赞人间的“交易”,这是我为您做出的承诺,也是我个人对您前日善举的报答。”

  “感谢殿下的仁善,你的言行举止已经纠正了我过去积累的大部分对你这类贵族小姐的……腐朽见解。”

  “然而我们都仅只是少数派,不是么?”

  “是的。”

  “那么衷心期望,我能为您解答疑惑。”

  “但愿如此。”

  言讫,信女从亚空间中抽出三张素描纸,两人都见识过他干涉空间的手段,自然也无需再作掩饰,他将那些素色的纸张轻放于席间桌面,尔后尽数移向对方,其上绘有人像,不尽相同。

  在那位远东皇女接过那几幅素描肖像,入目,秀眉微皱,沉吟之际,信女轻声问道。

  “莎乐美殿下,请问,你认识她么?”

  在短暂的沉吟之后,莎乐美·莱茵哈特抬手摘下头顶佩戴的黑纱帽,将其放置于桌面,又抽出三份肖像画居中的那份,将其置于脸颊一侧,面向信女。

  江雪的视线扫过那三份素描,心中微微一惊。

  那是三张痕迹尚新的人像,绘师的功底了得,栩栩如生,它们分别刻印着一位女性三个不同时期的容颜,关于幼年、少年、与青年时期的。

  而莎乐美挑出的那一份则正好是当事人介乎二八芳龄之际,正值鲜花盛开得最为灿烂的美好年月。

  那画中的女孩穿着朴素的白衣,佩戴着单片眼镜,眉眼中尽是一股学者的书卷气,流露出连观赏画像的人都能轻易读懂的疲倦,她留着一头疏于打理的灰发,颇为随意地披在肩头,眼帘半嗑,看上去好似兴致缺缺。

  但从肖像来看,这并非是位令人过目不忘的出色姑娘,反倒像是研究室里被繁重课题折磨得失去青春的丧女——如果无视掉她的容颜与眼前这位远东皇女又八分以上的相似度,这一点的话。

  莎乐美·莱茵哈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些,所以她才会将那副与她年龄相仿的肖像置于脸颊一侧,像是方便信女对比一般。

  “赫恩阁下,请问您最近一次见到这位女性,是什么时候?”莎乐美面色沉凝,似乎压抑着某些不明的情绪。

  “梦里。”信女诚恳地回答道。

  “……”莎乐美似乎被他的回答给噎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转而疑惑,“赫恩阁下,希望您没有跟莎乐美开玩笑。”

  “是真的。”信女颇为惆怅地点了点头,“这些画是我昨晚半夜起来画的,它们源于我昨夜的一个梦,值得一提的是,我本人并没有任何绘画天赋,在过去的十八年人生中也未曾在这方面做出过努力。”

  “您的画工值得赞誉。”江雪端详过另外两副肖像后判断道,“除了画的内容有些令人不解。”

  “那不是我的,是她的。”信女摇头否认,随即抽出数份纸张。

  二人的视线随之聚集。

  那不再是一副副肖像,而是一副副远景,一副副残酷的远景。

  断崖之上的教会、宣布判决的神甫、狂躁无序的人群、拘束于十字架上的女人、人群中哭泣的老妇、愤怒而无济于事的青年、以及从人群中漫天抛投的火把……

  那是一场失控的火刑,充斥着不堪的诬蔑与残酷的暴行,一如黑暗时代的魔女狩猎那般,它们最终定格于一个画面,定格于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有漆黑的龙翼自焰心处舒展而开,遮天蔽日。

  莎乐美反复将这些画端详许久,又互相比对,最终,她放下了手中的画纸,轻声叹息道。

  “赫恩阁下,我相信您的人格,所以这些画不会是您一时兴起的作弄。”

  “所以。”信女挑了挑眉。

  “所以,我只能给您一种假设,一种较为可靠的答复。”

  “洗耳恭听。”

  “我们无法判断您由梦中记录下来的这些画面来自于哪个年代,或许它就发生在昨夜,或许它早在久远的过去便早早落下帷幕,是的,毫无疑问,这是一段已经结束了的故事,一场无法改变的悲剧,它的女主角,不出意料的话,应该是一位莱茵哈特家族的后裔,换句话说,是我的血亲。”

  “为什么这样说?仅仅是因为她跟你的容貌相仿?”信女提出疑问。

  “赫恩阁下……我不知道,这个词汇您能否理解,在莱茵哈特家族的血统中,存在一种……非常强势的【显性基因】,它只通过母系遗传,而结果便是所有的莱茵后裔中的女性,外表都与那种【显性基因】的源头——那位女性高度一致。”

  “等等,等等,【基因】,好吧,这个词汇我懂,我发现我对第三纪的土之子文明的认知存在一些根本上的误区,现在,莎乐美殿下,请告诉我第三纪的土之子文明在衰落之前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距离星界殖民只差一步。”远东的皇女简要地答复道,她不再担心信女听不懂相关的词汇,这位青年龙人比她预想得要博学得多。

  “懂了。”

  信女是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第三纪的其余十四支神造物种会被土之子按在地上摩擦差点就打绝种了。

  这开了挂一样的科技树差距根本就不是其余十四支拿人命堆能追回来的。

  不过,即使是有能力进行地外探索的,这样的土之子文明,最终还是在百年不到的时光里灭绝了。

  天泣之日。

  天启之日。

  回想起那个改变这颗星球历史进程的时间点,笼罩在第三纪正史之上的迷雾,又更为浓厚了。

  “第二个问题。”

  回过神来的信女竖起两根手指,轻声开口道。

  “【欧姆尼赛亚】,它究竟是什么?”

  “……您果然知晓许多耶鲁帝国的秘辛呢。”

  莎乐美这一次显得颇为吃惊,不过这种感情被她很快收敛了起来,转为慨叹。

  “考古成果。”

  信女则回答得实事求是,那的确是考古的成果。

  “……既然您已知晓【欧姆尼赛亚】这个名词,那么以您的本事,弄清楚它的来由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我比较注重结果,迭代试错的过程若能省掉一些,也好。”

  “赫恩阁下,【欧姆尼赛亚】这个词汇,在最初,它是一位先人的名字,一位生卒于第二纪末期的先驱者,他是第三纪工业文明的奠基人之一,而在天泣之日以后,这个名词则代表着一套系统,一套由无数的欧姆尼赛亚的后继者,于第三纪的水面之下,暗中研发的系统,它起源于那位先驱者在世时所发表的一系列论文,是他所倡导的一种理念,它关乎整个土之子文明的进化方向,却因为太过骇人听闻,在第二纪时并未为莱茵王室所采纳,至少在第二纪时是如此没错。”

  “也就是说第三纪时莱茵王室暗中采纳了这一学说并投入资源付诸实践。”信女挑了挑眉。

  “是的。”莎乐美坦然承认。

  “为了什么?”

  “赫恩阁下,您应该知晓神造物种的起源。”

  “是的,十五位造物主,十五支神造物种,我们是祂们地上的臣民。”

  “但那位先驱者却并不这样认为,他的一生都致力于研究如何断绝造物主与神造物种之间的联系,而最终,他认为土之子摆脱神造物种的枷锁的唯一方式,便是全族由碳基生命转化为硅基生命,他在发表的学术著作中称这种进化方式为——【机械飞升】。”

  ……

第94章线索

  “纯粹以结果论断,你们的研究以失败告终,而那位先驱者的理念堪称文明的救赎。”

  信女淡然地断言道。

  事实胜于雄辩。诸多的“考古”成果早已在他的脑海中将第三纪末期土之子文明衰落的进程进行了大致的还原。

  无论是天灾般地壳运动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还是从土之子基因中重新编译卷土重来的各种病毒,以及新生儿骤升的夭折率……诸如此类的,如果真的按照那位名为欧姆尼赛亚的第二纪先驱者的理念行事,将整个族群由碳基生命转化为硅基生命的话,那么天泣之日之后的诸多灾难大部分都能迎刃而解,通过科学的途径。

  差一步便能地外移民的土之子文明,如果早一点接受欧姆尼赛亚学说并投入更多的资源的话,或许便不会在第三纪的尾声里走向灭绝。

  “然而任何先驱的理念,要想付诸实践,都需要漫长的过程和流血牺牲,我们所走过的历史无一不是这样书写的,不是么?”莎乐美同样淡然地回道。

  “是的。”信女对此不可置否。

  “我想赫恩阁下也没兴趣了解一个早已陨落的凡世帝国过去埋藏的种种介于神权、王权、以及革新者之间倾轧构连的血腥历史,所以就此一笔带过,您只需要明白,莱茵王室在这三者中扮演了一个平衡者的角色,在第三纪的漫长历史中,欧姆尼赛亚学说的信徒逐渐形成了有别于光辉之主信仰的新兴宗教,这恐怕是欧姆尼赛亚本人在世时都从未想过的——他的一生都致力于带领文明脱离蒙昧,可在他去世之后,他的学说以一种他生前所敌视的意识形态融入了土之子的文明中。”

  “机械神教。”

  信女端起茶水抿了一口,脑子里浮现出数日前他以那位青年警员的尸体为载体活动时,在北境深处遭遇的那群明显点歪了科技树的金属梆子。

  蒸汽科技着实震撼人心。

  信女盘算着要不要将这段信息透露过面前的这位远东皇女——关于瑟兰海姆北境的某座大冰窟里,还生存着一群土之子的信息。

  他们或许是最后一批从第三纪末期的天灾中幸免于难,依托艰苦的地理条件的庇护,在瑟兰海姆世界繁衍至今的土之子。

  还是先等等吧,皇女殿下显然还有话要说,他一直都善于察言观色。

  “是的,机械神教,在漫长的被迫害历史中,欧姆尼赛亚的后继者们最终形成了与迫害者相仿的意识形态,并开始与信仰光辉之主的原教旨信徒分庭抗礼,莱茵王室看中了欧姆尼赛亚学说所引发的工业革命中蕴含的庞大能量,开始暗中将资源向机械神教倾斜,使得后起的机械神教逐步能与原教对立,甚至于,莱茵王朝的直系成员中,就同时存在着原教信徒与机械神教信徒。”

  “莎乐美殿下一定是位忠实的光辉之主的信徒。”

  信女率性地猜测道。

  “然而并不,您说的其实我的姐姐,奥莉薇娅·莱茵哈特,她是一位真正的圣徒,而我只是一个不那么纯粹的泛原教主义者。”

  莎乐美苦笑着否认道,神色黯淡。

  信女开始回顾自己的记忆,寻找关于那位奥莉薇娅·莱茵哈特殿下的信息,不过却一无所获,于是他面露不解,不解于为何对方在提起自己姐姐名字时会是那样的口吻,仿佛提起了一个双方都认识的人。

  “您其实早已与她见过面,也正是她告知了我,关于您拯救那些大洋之上的船员的事迹,在那场远海风暴里。”

  “……”

  信女沉吟了片刻,随即轻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