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比那名居桃子
“……夏洛特小姐，其实您才是真正的神灵对吗？”
艾琳放下点心，下意识地问道。
“不是哦，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灵，有的只不过是一群庞然的恶龙罢了，我也只是其中比较小只的那一头，跟养育我的那头最大的恶龙比起来，我也不过是祂足下的一粒尘埃。”
夏洛特端着茶杯，神色肃然地予以否认道。
“呃……原来如此，恶龙们的世界，也很辛苦呢，啊哈哈……”
艾琳笑的很干，很生硬。
“玩笑而已，不用在意。”
夏洛特随之摇了摇头，微微一笑，了却此间少女的顾虑。
“哈……我就说怎么可能嘛？这也是星界流行的冷笑话吗？”
闻言，艾琳长舒了一口气。
“嗯，忘了它吧，我们继续谈生意。”
是故，茶会间的话题得以重归正轨。
……
“不够。”
当艾琳委婉提出她的第一个心愿时，魔鬼小姐轻轻地摇了摇头。
“艾琳小姐一人份的灵魂价值，跟一颗恒星的以太价值比起来相差甚远。”
唉——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在真正被拒绝时，艾琳在心底还是不免叹了口气。
想想也是，怎么可能会有一人份的灵魂换来一颗恒星这种约等于白送的荒唐买卖嘛？
在跟这位来自星间的魔鬼小姐打了半天交道之后，艾琳深知这位表面上彬彬有礼教养优良的魔鬼小姐，骨子里是个极为精明的商人，要想在她那里空手套白狼，先前那只烧成灰的大橘就是前车之鉴。
但是，不这样是不行的。
那颗天上的青色太阳，艾琳已经询问清楚了，它是被夏洛特小姐临时“挂”在恒星系中央的，作为橘猫被踢飞后维系恒星系引力的替代品，等到这边告一段落之后，她就会将其带走。
而失去了恒星的星系，剩余的天体会因失去引力而被甩至星间不知何处的角落。
就算夏洛特小姐大发慈悲将肥橘的尸体留在原处，不再散发光热的恒星系中，也再无诞生文明的可能。
无论哪一种结果，艾琳都无法接受。
“夏洛特小姐，我不是很懂你们魔鬼那边的规矩，但是，凡人的灵魂是如此的渺小而廉价，对于你们这样的存在来说，可能也就只是一个数字而已，但我觉得很不合理的一点就是——既然我是如此的渺小，灵魂是如此的廉价，为何你却要如此费心地亲至此处，奉上可口的茶点款待，花费时间聆听我的自怨自艾，甚至还帮助我缓解焦虑呢？老实说，我认为你正在从事一份不能说毫无价值，但却非常低效的工作。”
艾琳委婉地提出了她的疑虑，她知晓自己的灵魂根本就换不来一颗太阳的事实，知晓它的廉价和渺小，但越是知晓，便越是难以理解，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些魔鬼会如此大费周章地登门造访。
“原来如此，艾琳小姐的疑虑，我已经充分地领会到了，那么，业务模式就此更改，我们不再以艾琳小姐寿终正寝为前提商谈这笔生意，接下来，我会用艾琳小姐也能听懂的理论向您阐述另一种灵魂交易的商业模式……”
“您的意思是……”
“简而言之，艾琳小姐，您可以【加杠杆】。”
“……”
居然是加杠杆！
这个词汇还真是浅显易懂！
作为少女时代便时常在父亲的授意下处理公司事务的雪倪集团大小姐，艾琳怎么可能不懂加杠杆是什么意思！？
刚刚这个魔鬼自己也说了，先前她们是在以艾琳·雪倪寿终正寝的前提下优雅随和地商谈这笔生意的！
也就是说现在一切就都变了！
艾琳甚至能感受到眼前这个魔鬼那双紫眸中闪耀着的金光！
【等价交换】根本就是假的，真的是那句【你情我愿】！
这些披着人皮的魔鬼从头到尾都在换着法诱惑顾客赎买远远超出他们灵魂价值的货物，许下超乎想象的心愿！
这哪里是什么公平公正等价交换拿灵魂换梦想的平台？
梦想这种东西如果保守如果廉价如果平易近人的话那还叫梦想么！！！！！？
所以祂们才会专挑真正经历过绝望的凡人登门造访！
因为只有真正经历过绝望的凡人，才会在魔鬼提供的一丁点虚幻的希望面前，许下最为狂妄，最为无知，最为疯狂的愿望！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等价交换】！
这根本就是【梦想大舞台，有命你就来】！
……
“夏洛特小姐，其实您就是那种机灵的，会钻法则空子的，现代派魔鬼，对吧？”
在充分领悟了第二种商业模式的核心思想之后，艾琳·雪倪颇为幻灭，却又毫无退意地问道。
虽然完全不想承认，但艾琳心知自己已经咬钩了。
就像是在故意映照艾琳的心境一样，议事桌的对面，魔鬼小姐正轻车熟路地调律着那只银色手提箱机构，随后将其开启、旋转，最终恭敬地将内容物呈现于艾琳的面前。
那是仿佛孩童时，跟随父母逛过的玩具店橱窗一般，瑰丽而美好的景色。
琳琅满目的，散发柔和的光与热的，弹珠般大小的微观恒星们，正以固定的轨道，缓慢而有序地游弋于手提箱上空的有限空间中。
银箱之后，茶桌对侧，夏洛特小姐惬意地靠在随行沙发上，双手交叠于身前，面露先前那种招牌式的，毫无温度却又无比柔和的微笑，彷如神话里慈悲的天使一般，向着已然落入陷阱的艾琳·雪倪小姐，轻声宣言道。
“没错，我是现代派。”
……
第156章灰姑娘与白雪公主（五）
公历1173年12月16日10时18分56秒，天气：多风。
“天上的繁星之多,比你所能梦想出来的多更多。”
“《哈姆雷特》？”
“原来卡伦那边也有啊。”
魔鬼小姐似乎颇感意外。
“原来别的地方也有啊。”
艾琳小姐莫名松了口气。
原来，星间也不尽是陌生的事物啊。
“原来如此，咳咳，那么——魔鬼就像天上的繁星，多如海沙；而以凡人的灵魂作为本金，每一位魔鬼所中意的【杠杆】，亦有所不同。”
“比如说？”艾琳保持着谨慎的好奇，问道。
“这个比如的范例，可就真的多如繁星了。”
魔鬼小姐轻车熟路地开始为艾琳列举起诸多业界范例，侃侃而谈。
“……最后，还有我的老师——祂钟情于见证最为卑微而不自知的渣滓，许下最为狂妄的愿望，随后经过漫长的时光酝酿，最终那扭曲的因果将化作盛大的烟火，以供祂在月下饮酒时赏玩。”
“……那么你呢？”
艾琳强迫自己将那些多如繁星的恶质范例抛诸脑后，她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最为关键的问题，那个直接关乎她自身的问题。
她的提问引来了魔鬼玩味的注视，祂转了转紫色的眼珠，随后嘴角勾起一缕恶质的弧度。
“哼哼，我的年纪还小，还不够成熟，不能独当一面，精神修养也远远不及老师那样高雅的层次，我还是个很肤浅的年轻魔鬼，缺乏等待的耐心，比起老师那种月下独酌玩赏烟火的闲情雅致，我更热衷于近在眼前的折磨。”
“你……”
艾琳只觉得体表过电，只觉周身于一瞬间紧绷，她差一点就从椅子上跳起来，又发觉自己早已退无可退。
“当然，我也没有肤浅到需要享受客户因肉体上的折磨而放声哀嚎——以此取乐的这类低级趣味的程度。”
魔鬼摆了摆手，示意艾琳稍安勿躁。
“……也就是说，你的【杠杆】是精神上的折磨。”
艾琳领会了祂话里的意思。
“Bingo！”
“……”
灰色的小屋里，灰色的魔鬼轻轻地鼓起了掌，而白色的公主则沉默不语。
“再往前就是地狱，您真的要继续前进吗？雪倪小姐。”
在一切开始之前，魔鬼再一次确认道，这种确认的环节对祂来说仿佛仪式一般重要。
对，假的是【等价交换】，真的是【你情我愿】。
祂们畏惧法则，所以才会反复确认，这一点非常重要。
艾琳下意识地联想到了答案，也再一次理解了自己的处境，她已退无可退。
“魔鬼，你比我更清楚，我已经无路可走，所以你才会登门拜访，不是么？”
在理解了现状以后，理解了那具承蒙上天垂青的唯美皮囊下藏着的是一头货真价实的魔鬼之后，她不再以人类的称呼，人类的礼仪对待祂。
她甚至，为自己曾将对方视作人类而非怪物的行为感到耻辱，感到恼怒。
“正是如此。”
“那你还在等什么？”
艾琳气极反笑道。
“如您所愿。”
于是，魔鬼开始了祂的演说。
“那么，艾琳·雪倪小姐许下了想要太阳的愿望，可她所拥有的本金只有可怜的一人份灵魂，所以，她决定加上【杠杆】——最后再问一遍，尊敬的客人，艾琳·雪倪小姐，请问您对刚才的陈述还有何疑虑么？”
“没有！”
“那么，契约成立！让我们开始吧，追逐太阳的【白雪公主】，艾琳·雪倪小姐；据我对您的客户资料调研结果来看，您似乎从小就对绘画有着浓厚的兴趣，同时也天生具备着非凡的构图天赋，所以接下来，您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您只需要画出一幅能够让我满意的太阳，就能为这个恒星系追回一颗太阳了。”
“……”
就这！？
艾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直觉告诉她，还有后文。
“当然，因为您的小矮人小屋里完全没有绘画工具的样子，所以相应的器材都会由我这边为您准备。”
苍银色的锁链无声地由虚空中探出，仿若灵蛇般畅通无阻地钻入艾琳的右腕，而留在外面的另一端则维系着一支同色的画笔，精美的画板与雪净的画布在一瞬间准备妥当，尽数呈现于她的眼前。
“……还有什么暗雷就趁早挑明吧，还是说你这个魔鬼连最基本的诚信都丢掉了么？”
“当然，当然，在魔鬼的法则中，诚信和契约精神是非常重要的，接下来我会言简意赅地为您说明您的处境——喏，您看，您手上的画笔便是您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之翼，它的规格型号会根据您当前所需，在画笔的层次随意变换，无须为此担心，而正如您所见的那样，您的面前没有调色盘，也没有油彩，只有准备好的画板画布。”
“也就是说，绘画的颜料是我的……”
在答案揭晓之前，艾琳更早一步地领会到了那疯狂的事实。
“对，是您的【灵魂】。”
“果然如此……”
“刚刚就已经说过了，前方即是地狱，可您依旧一意孤行，现在，契约已然成立，游戏正式开始，您可以尽情地“奔跑”、“飞翔”，去追逐那颗您心愿中的太阳了；
是您先耗尽灵魂，死在画布前，像伊卡洛斯一样熔尽蜡翼，死在追逐太阳的路上？
还是半途而废，扔下画笔，抱着失魂的身体嚎啕大哭，祈求谁将您从深渊中救赎？
亦或者，您能在死之前，在我完全收走您的灵魂之前，画出能够让我满意的太阳？”
【无论如何，你的灵魂/精神备受煎熬的模样，都令我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原来如此，魔鬼，这就是你钟情的【杠杆】，这就是你折磨凡人精神与灵魂的消遣方式，的确非常的精妙，非常的折磨，但我不会让你称心如意的！我会为卡伦人追回太阳，让这个恒星系重回正轨！”
艾琳·雪倪手握画笔，手握她唯一的武器，如同手握圣剑的【勇者】一样，向盘踞于城堡之上的【恶龙】，发起挑战。
【恶龙】则回以嗤笑。
“艾琳小姐，不要轻易地口出狂言，那样只会透露出你的软弱，别忘了，裁定权在我的手上——开始痛哭流涕地追着太阳飞吧，【白雪公主】。”
……
上一次，手握绘笔，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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