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覆酒
不仅仅是手腕,踝间,腿根,细小的割伤多有伤及她的皮肉,只是那些被厚重的衣裤遮挡,不至于渗透涤纶,显现在外。
夏洛蒂没有接话,只是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消毒棉和绷带,款款落至茶几前,动作利落地替她清理伤口。
她当然能察觉到上方残留的灵性,但如今的身份所致,一位凡俗的医生再作质询,也只能得到难堪的搪塞。
没有结果,也就没有必要。
她的关心,只是为了更好的愉兴,平淡地施以援手,便是最好的扮演。
被伤口的疼痛刺到,梅琳娜蹙起眉睫,却没有抽手挣扎。
她虽是有着戒心,但对于同样来自廷根的伊莎贝拉,对于这样一位声名极好的女性,那近观后的言行作态无不给予自身心安得所的感触。
正是因距离感的恰好,因现实与人设的吻合,她很难提起警惕。
“伤口很整齐,是利器所致。”夏洛蒂低声道,指尖轻轻按压边缘,致那小鹦鹉嘶声一二,“况且,你躲闪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第一次受伤。”
梅琳娜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医生,您这是在审问我吗?”
“只是陈述事实。”夏洛蒂抬眸看她一眼,“如果你不想说,我亦不会追问。”
翠色的鹦鹉歪着头,细细打量起她,琥珀色的眼眸亦蓦地闪过一丝狡黠,“那如果我说,这是被一只凶猛的小狗抓的呢?”
“那我建议你下次离那些犬类远些。”她的回答依旧平静,可手上的动作不停,“或者,至少学会简单的包扎,学会基础的伪装,不至于被人一眼戳破。”
梅琳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放松。她看着身前的丽人熟练地缠好绷带,忽然轻声问道:“您对每个陌生人都这么......热心吗?”
“并不。”不作多言,夏洛蒂单收起医疗用品,将沾了尘灰的大衣置放到晾衣的木架。“只是合租室友的额外服务,只是另对一位受了伤的同乡人。”
栗发的少女愣了片刻,面上浮起些许的羞赫,低声嘟囔着,“那我可真是赚到了。”
此后无话,良久,后者才敛起衣裙,有些耐不住寂寞地问道。
“贝拉医生,不好奇,我为什么会不远百里,来到佛伦萨吗?”
“这个问题,你现在正好说了,哪怕我默不作声,你也会说给我听。”
指尖下压笔杆,夏洛蒂点起烛灯,在光晕的照拂下书写着今日的医疗报告。
小鹦鹉是活泼开朗的个性,她健谈风趣,也有自己的见知与意志,所以,得到这样隐晦的调侃,自然会啾喳两声。
“就事论事虽然是好的人设,但贝拉医生能不能不要将它用在日常的闲谈之中,那真的会让你我之间少很多趣味。”
“你我之间?”
“当然,在萨瓦琳太太那,你就主动替我挽局,这腕部受的伤,同样也是。所以,就算这只是医者的善意,那我也会将你视作朋友。”
梅琳娜说着,忽然凑近了几步,双手撑在夏洛蒂的书桌边缘,微微俯身。
“而且——”她拖长了尾音,“您不是在意我是因何受伤的吗?我当然愿意向您倾诉。”
过近的距离,让温热的鼻息抚过皮肤,夏洛蒂手中的钢笔微微一顿,墨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
实际上,她大抵知道这小雀离家的原因,华生的个人牺牲纵如水花般平息,却也在廷根掀起了涟漪,居高的爵士**,余下的新贵便如狼犬般啃食残骸,或有待民政策的放宽,或有更进一步的压榨。
梅琳娜的家族,就属于后者,所以,受思想的启迪,她当然不愿倾轧人们,由此,与那固执的父亲产生了不可调节的矛盾。
仅仅是表达平等的意愿,便被视作忤逆,有别富家小姐的活泼明朗亦在说辞中被打上无礼羞辱的标签。
所以——
“你选择了离家吗?”
话音渐落,夏洛蒂位小鹦鹉的讲述做了结语。
“嗯......再怎么样,我也不能对生我养我的父亲动手,在未成为贵族前,他是那么的和蔼温柔,只是时间改变了太多。”
“他斥责我的作为是对姓氏的侮辱,或许,在他的眼中确实是那样,我无心去谋求认可,所以,便孤身来到这座都城,为诠释自我的思想。”
默默低下头,纵然不提,梅琳娜的脸上仍有些失落,好在好在烛光昏黄,遮掩了泛红的眼角。
好在——
“贝拉医生,在来到佛伦萨之后,您还是第一个向我释放善意,乐意倾听这些长篇大论的人。即便不相熟,即便只是一面之源,所以。”
“谢谢。”
第一百五十一章 迫切
谢意入耳,夏洛蒂的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片刻,最终轻轻搁下钢笔,不再勾画。
“不必言谢。”她抬眸看向梅琳娜,嗓音依旧平稳,却比平日多了一丝柔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的勇气值得尊重。”
梅琳娜眨了眨眼,忽然失声笑起,那眉目比先前更为明亮,仿佛一瞬驱散了大半的阴霾。
“贝拉医生,您知道吗?有时候我真怀疑您是不是会读心术。”她半开玩笑地说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否则,怎么能每次都把话说得这么恰到好处?”
夏洛蒂微微偏头,唇角浮现一丝极淡的弧度。
因为,那本就是刻意为之,做给你看的啊,小小鸟。
“如果我真会读心术,或许就不会选择做医生了。”
“那您会做什么?”小鹦鹉半歪着头,好奇地追问。
“或许会去做个占卜师,做个吉普赛女郎。”垂下眼睫,她的指尖轻轻抚过桌角的医疗报告,“至少,那样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你的心事,我全都知道’,所以别想着欺骗我哦。”
梅琳娜先是一愣,随即噗嗤一声自唇间挤出笑来,连带肩膀也微微颤抖。
“天哪,贝拉医生,您居然也会开玩笑!”她捂着嘴,琥珀色的眼眸弯成月牙,“这可真是,太让人意外了。”
夏洛蒂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愉悦。
梅琳娜笑够了,这才稍稍正色,但嘴角仍噙着笑意。
“不过,说真的,您这样的性格,在佛伦萨可不多见。”她侧着头,语气轻快,“大多数人要么虚伪客套,要么冷漠疏离,像您这样.......”
顿了顿,那姑娘似是在斟酌用词,“像您这样既温柔又直接的人,反倒显得特别。”
“是吗?世事皆苦,我只是做了常人应尽之事。”
轻轻合上医疗报告,氤氲的烛光在她纤长的睫毛下投落阴影。
“常人应尽之事?这样的话太过洒脱,贝拉医生,您似乎忘了,这世上大多数人连最基础的假饰都懒得做呢。”
夏洛蒂再而抬眼,视线平淡地与之对视。
“所以,你是在夸我?”
“当然!不过——”梅琳娜拖长尾音,蓦地凑近几分,压低喉嗓,“我总觉得,您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
“哦?”
眉梢微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帽,“比如?”
莫非,这小鹦鹉透过这层伪装看出了些什么?一如温妮敏锐的观察力,一如窥破藏在这层假面下的真容。
“比如。”梅琳娜故作神秘地环顾四周,仿佛在确认无人偷听,随即才再开了口,“您看起来像是藏着故事的人。”
“我天生就对那些跌宕起伏的传记诗篇感兴趣,您能成为这样的善者,一定离不开环境的塑造,这固然不礼貌,但身为一位作者,好奇心总是启迪思路的关键。”
指尖顿挫,片刻的静默后,夏洛蒂看似轻淡,实为忍俊地笑了。
好吧,看来这只活泼的小鹦鹉还想不到那么深,看不到那么透,只是出于好奇的使然。
“每个人都有自家的故事,梅琳娜小姐,你为民众的遭遇鸣不公,为己身的理想离家,这一起笔的篇章已足够精彩。”
“而我的故事并无波澜,只是一个医生的自白,只是见过许多人,足尝许多事。他们有的在苦难中沉沦,有的在挣扎中蜕变,我不过是恰好站在了能够伸手的位置......”
细细聆听,梅琳娜盯着丽人看了很久,这才轻叹一声,“您真奇怪,贝拉医生。明明说着莫不关心的话,却做着最温柔的事。”
没有回应,夏洛蒂只是扣上笔帽,合紧医疗报告的封面,房间由此陷入沉默,仅剩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半晌,那栗发的姑娘伸了个懒腰,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不过,无论如何,我都很高兴能与您相识。”
她站起身,裙摆微微摆动,“承蒙您的善意收留,租赁的费用我会按合同照给。时间已是不早,我先回房间了,明天还要去报社应聘投稿。”
“投稿?”
“对呀!”梅琳娜的眼眸泛起涟漪,亮晶晶的,“我写了一些关于平民生活现状的文章,希望能引起一些关注。”顿了顿,少女再补充道,“虽然大抵引不起注视,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有用。”
“那,祝你好运,姑娘。”
是送别夜晚的前言。
“嗯,贝拉医生,这个给你,以及,也请您早些休息。”
从衬衣的内袋取出一袋香包,置于茶几,只此,梅琳娜便挪步转身,裙摆如蝶翼般掠过门框。
“明天见。”
门页合拢的轻响回荡,无需去拆开系带,在灵性的视觉下,小鹦鹉赠予她的物件一清二楚,那是与昔日如出一辙的符咒——
刺人眼睑的强光与混淆视听,淡化自身存在的感官削弱。
那是受灵性波动,就会自动触发的符咒,是对她的保护。
另有的他心却收获了那姑娘的好意吗?看来,经了华生一遭的欺骗,梅琳娜仍纯善地坚持着己见。
只是,欲求公平,欲诉民心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代落成?
指尖摩挲着香包的布缕,夏洛蒂心说前者的愚蠢,可末了,她却仍是将之系在腰间,止不住扬起了唇。
已经太久了,没能再感这被小雀关心,为之在意的满足。
“晚安,梅琳娜。”
窗外骤雨初歇,月光穿透云隙的刹那,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前厅低语,嗓音里带着蜂蜜般的黏稠笑意,唯有静置的梳妆镜映出她此刻的模样——唇角弧度完美得如同丈量过,眉眼却凝着永不消融的淡漠。
楼外传来萨瓦琳太太途经的悉索,走调的旋律混着露珠划过屋檐的声响,晨曦已是再至。
披上纯白的大褂,夏洛蒂缓步离开了这间房屋,今时,便是她与医学委员会同行调查,好身遭些意外的日程。
这倒是让她有些,迫不及待。
第一百五十二章 病发与治疗贪婪
氤氲的晨雾像一层厚重的纱幔,笼罩在莱茵河上空。
夏洛蒂孤身站在河堤,靴底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零落的碎石滚进浑浊的河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医学委员会的调查队伍早已在市政厅前集结,福韦尔院长便站在最前方,面上挂着一贯的伪善笑容。
“瓦伦蒂女士,您来得正好。”那男人微微躬身,声音刻意拔高,以便让周围的行人都能听见,“今日的实地调查,还望您能遵循医学委员会的规范流程。”
他意有所指地补充,“毕竟,科学需要严谨,而非......臆测。”
不予应答,夏洛蒂挪目看向其的身后,三位身着棉袍,面覆鸦嘴的男女正拥簇一处。他们静默如雕塑,长喙面具上镶嵌的护目镜片透着浑浊的天光,浑身上下不露半点在外的皮肤。
收回视线,她只是颔首做了答复。
“当然,真相从不怕被检验,我们已再等不起一日一夜。”
夏洛蒂的声音很轻,却在晨雾中异常清晰。她缓步走向河岸,靴跟踏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福韦尔嘴角的干笑僵了僵,随即示意那三位鸦面人跟上。
护目镜片下,六道目光颇为复杂地黏在前者的背上。
脚步渐远,曾几何时,莱茵河的水质分外清澈,人们甚至能透过水面看清彼此的脸庞,可它孕育了都城的繁华,却也褪去那最初的朴素,为工业废水所污染。
“女士,我们开始取样吧。”
沉郁的嗓音自那副面具下泛开,福韦尔自不会委身做这种事,所以,如今陪同调查的也只有名义上的医学委员会成员。
“按照您的建议,以及标准规范,如果疾病当真因水源传播,那问题应当出自上游。”
并非诘责,不比那位院长的倨傲,此行的三人尚没有轻慢,反而秉着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只是鸦嘴假面遮掩了神情,让彼此显得尤为不近人情。
实际上,夏洛蒂也清楚,即便自己提出的假设打破了所谓的权威,可并非所有医者都是蒙昧的愚人,能背着深埋的良心,真正影响判断的实为利益的轻重。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证实病原出自莱茵河,那改变城区的供水架构便是必然,这之中消耗的资源亦难以估量,令谁人都无法松口。
前世的历史,关于医学领域的深入,便是在一次次的教训中愈渐累计,若要举例,伊莎贝拉大抵便是推动改革的浪潮,是心切世人,无愧于心的先行者。
这自然很是伟大,只可惜,这一类人的宿命往往都是——
牺牲。
穿过低矮臃肿的楼房,在下城区的关口,河水流动的滞缓几乎带不出任何声响,所有临河建筑的工厂都在借助这天然的水力,却又毫不忌讳地将污物排放其中。
蒸汽机的开发固然催成了生产力的递升,可至上的效率与财富的流经让大部分人都忽视了污染的严重,比之廷根,佛伦萨纵有万都之都的美称,可落到实处,却只是座不见天日、氤氲压抑的雾都。
废锈的铁栏杆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滚进浑浊的河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它呈现出一种粘腻的铅灰色,表面漂浮着油污和不明絮状物,浑然散发刺鼻的化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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